江澈最后还是没抓到白猫。
那家伙对公寓的地形熟得离谱，从二楼一路窜进楼梯间，又借着扶手跳到一楼柜顶。江澈追下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截白色尾巴钻进柜子后面。
“本喵今晚不出来了！”
“你最好以后都别出来。”
“那这里就没人帮你变回去了。”
江澈脚步一停，柜子后面也跟着没声了。
几秒后，他弯腰往缝隙里看：“出来。”
“你先保证不动手。”
“出来谈。”
“本喵不信你。”
江澈站直身体，懒得再和它耗。反正真把猫抓出来，他现在也变不回去。
刚才一直忙着怪物和艾莉娅，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身体变化带来的麻烦才一股脑冒出来。
裤腰还在往下滑，江澈只能一只手提着裤子往楼上走。以前一步能跨两级台阶，现在总觉得腿短了一点。手臂和小腿明显纤细许多，肩膀也窄了，原本合身的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最烦的还是头发。
走到二楼，他刚低下头，黑色长发便从肩膀两边滑下来，直接遮住半边视线。江澈伸手往后一拨，没走两步，又掉了回来。
他再拨。
又掉。
第三次以后，江澈干脆一把抓住。
“以前到底是谁觉得长头发省事的？”
201的门还开着。
艾莉娅安静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她马上抬起头。看见江澈一手提裤子、一手抓头发走进来，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
“江澈小姐。”
江澈脚步直接停住：“后面两个字去掉。”
艾莉娅愣了一下：“小姐？”
“这个也去掉。”
她迟疑片刻，试探着重新叫了一声：“江澈？”
“对。”
总算顺耳了。
江澈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艾莉娅却又看了眼门外。
“刚才那只白色魔兽……”
“猫。”
“猫？”
“正常情况下，一种不会说话、不会骗人，也不会把别人变成女孩子以后躲进柜子里的动物。”
艾莉娅大概听懂了一半，认真点了点头：“所以那一只很特殊。”
江澈想了想：“特殊在比较欠收拾。”
艾莉娅嘴角动了动，似乎又想笑。江澈装作没看见，闹了这么久，也该把正事问清楚了。
“你还记得怎么过来的吗？”
艾莉娅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原本正在前往圣城。路上遭到了袭击，护送我的骑士留下阻拦那些人，我只能继续往森林深处跑。后来，我看见一道很奇怪的光，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抬头看向房门外，那条走廊现在还留着怪物造成的抓痕。
江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追你的那只东西呢？”
艾莉娅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它应该也被空间裂隙卷了进去，然后一路追了过来。”
“也就是说，你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嗯。”
艾莉娅轻轻抿住嘴唇，沉默片刻，又低声说道：“抱歉。”
江澈看她：“为什么道歉？”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你的房子不会变成这样。”
她看了眼外面的墙，又看向江澈身上的长发，后半句话没说。
江澈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房子只是裂了点。
他本人损失明显更大。
江澈低头看了眼自己纤细许多的手：“这账先记白猫头上。”
艾莉娅愣了一下。
“可你是为了救我才……”
“我救你，是我自己决定的。”江澈抬头看她，“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有机会帮我把墙修了。”
艾莉娅怔怔看了他两秒，随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一声答得格外郑重，江澈反而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招租启事，把话题重新拉回现实。
“先说更实际的。你准备住多久？”
艾莉娅沉默下来。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光映在玻璃上，偶尔有车辆从远处街道驶过。对于江澈来说再普通不过的夜景，她却看了很久。
这里没有圣城的钟塔，没有熟悉的月轨，甚至连夜空中的星星都和记忆里不同。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
江澈看了她一眼：“那就先住。”
艾莉娅猛地转过头：“真的？”
“201本来就空着。”江澈晃了晃手里的纸，“但是房租还算。”
艾莉娅刚亮起来一点的眼神顿时出现了明显迟疑。她低头摸向腰间的钱袋：“那枚金币……”
“先别拿。”
“它在我们那里可以换很多东西。”
“问题是这里没人认识。”
江澈把那枚金币接过来，在灯下翻了翻。做工确实很精细，正面是一名戴王冠的人，背面刻着某种花纹。
真金的话理论上能卖。
可来源怎么解释？
总不能带去金店告诉别人，这是从异世界圣女身上收来的房租。
江澈把金币重新塞回艾莉娅手里：“先留着，弄清楚能不能安全换钱再说。”
艾莉娅握住金币：“可我已经住在这里了。”
“所以先欠。”
“欠……”
“以后慢慢还。”
江澈拿起笔，在原本写过的房间登记下面又补了一笔。
【201室：艾莉娅】
【房租：暂欠】
艾莉娅看不懂中文，只能盯着那几个陌生符号：“这个就是欠款？”
“嗯。”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我可以工作。”
江澈也跟着抬头。
艾莉娅说起这个，明显重新找回了一点自信：“我会净化术，也会治疗术。如果这里也有教会，我可以去帮忙。没有教会的话，冒险者公会也可以，治疗者应该很容易找到工作。”
江澈听到一半，已经感觉方向有点不对。
“等等，这里没有冒险者公会。”
艾莉娅眨了眨眼：“佣兵协会？”
“没有。”
“冒险者酒馆？”
“也没有。”
“那……教会？”
“有类似的地方，但是和你理解的不太一样。”
艾莉娅脸上的自信一点点消失：“那大家平时怎么赚钱？”
“上班。”
“上班是什么职业？”
江澈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给异世界圣女解释现代就业体系，可能比教她用热水器麻烦得多。
“这个明天讲。”
艾莉娅倒很听话：“好。”
江澈站起身：“今天先把最基础的东西学会，不然你晚上可能连水都不会用。”
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两个世界之间的生活差距。
“这个叫水龙头。”
江澈拧开。
水流出来。
艾莉娅盯着看了两秒：“没有水元素波动。”
“正常。”
“水从哪里来的？”
“水管。”
“水管又从哪里……”
“这个以后再讲。”
江澈关掉水龙头，又指向热水器：“这个洗澡用。”
“能直接获得热水？”
“嗯。”
艾莉娅明显来了兴趣：“需要魔力？”
“需要电。”
“电？”
江澈打开开关，屏幕亮起。
艾莉娅立即往前凑了些：“雷元素？”
“你可以先这么理解。”
“普通住宅居然可以直接控制雷元素？”
她的眼神里甚至多出了一点敬佩。
江澈看了看墙上的插座，忽然灵机一动。
“所以看到墙上这些孔没有？”
艾莉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
“别拿金属东西往里面碰。”
“为什么？”
江澈想了想：“雷元素出口。”
艾莉娅脸色一下认真起来。
“我明白了。”
很好。
至少不用担心她第一天就触电。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江澈终于把开灯、关灯、用水、热水器这些最基本的事情讲明白。等该说的都说完，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
艾莉娅站在201门口，很郑重地朝他低下头。
“江澈。”
“嗯？”
“谢谢你。”
她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今天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在那里。”
江澈原本想像之前一样随口带过去，可看见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裙摆，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她今天失去了护送自己的骑士。
被怪物追进陌生世界。
连回家的路都消失了。
现在能住的地方，也只是一间刚刚认识的人临时给出的空房。
江澈沉默片刻：“先睡吧。”
艾莉娅抬起头。
“明天醒了，你至少还在201。”
她愣了一下。
江澈晃了晃登记纸：“名字都写上去了，我还能半夜赶人？”
艾莉娅看着那张自己根本看不懂的纸。过了一会儿，眼里的紧张终于慢慢松了些。
“好。”
“还有。”
“嗯？”
“房租别忘。”
艾莉娅刚刚积起来的情绪差点全没了。
她认真点头：“我一定会还。”
“这就对了。”
江澈关上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在镜子前。
刚才一直在照顾艾莉娅，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认真看清现在的自己。
黑色长发垂到腰间，五官还能隐约找到原来的轮廓，可脸部线条已经柔和许多，身体也完全变成了十七八岁少女的模样。
江澈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伸手。
捏了一下脸。
疼。
镜子里的少女也跟着皱眉。
“真变了……”
刚才还能拿白猫出气，现在一个人站在这里，那些一直被压着的问题终于全冒了出来。
身份证怎么办？
认识他的人怎么办？
以后出门怎么办？
衣服呢？
江澈低头看了眼自己松垮的裤子。
然后想起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明天穿什么？
外衣还能凑合，其他东西呢？洗漱用品呢？长头发要用什么？
全部重新买，又得多少钱？
江澈站在镜子前，思路转了一圈，最后得出了一个比性别变化更现实的结论。
“我没钱啊。”
公寓没有租金收入。
第一个租客。
欠费。
自己现在还凭空多出一整套生活成本。
江澈扶住额头：“开局还真够顺的。”
“喵。”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试探性的猫叫。
江澈抬头。
白猫趴在楼梯扶手上，只露出半颗脑袋。
“本喵可以帮你。”
“下来。”
白猫立刻把头缩回去：“先保证不扔本喵。”
“下来聊。”
“你刚才也说聊。”
“那你下来不下来？”
白猫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慢吞吞跳下来，不过落地以后，十分谨慎地保持了三米距离。
江澈看着它：“能把我变回去？”
白猫立刻摇头：“目前真不行。”
江澈转身就走。
“等等，本喵说公寓！”
江澈脚步停住。
白猫眼睛立刻一亮。它好像终于找到了能让房东认真听自己说话的关键词。
“你完成第一次收容以后，白猫契已经正式和公寓建立连接。以后住户在这里生活，公寓自己就会慢慢恢复。”
江澈回头：“自己修墙？”
“可以。”
“水管？”
“可以。”
“坏灯？”
“也可以。”
江澈终于转过身。
白猫觉得有戏，马上继续：“以后还会解锁新的公共区域，房间状态也能改善。如果连接稳定到一定程度，甚至还能重新找到住户原来的世界。”
江澈摸了摸下巴。
这个功能终于听起来有点价值。
“需要什么？”
“住户。”
白猫用尾巴指了一下201：“像艾莉娅这种和异世界产生联系，又被公寓正式接纳的人。她在这里生活、帮助公寓，都会产生影响。”
江澈听懂了：“所以你想让我继续收人。”
“差不多。”
“有钱吗？”
白猫卡住。
江澈看着它：“下一个有钱吗？”
“这个……本喵无法保证。”
“那万一再来一个艾莉娅？”
白猫认真想了一下：“你就会有两个欠房租的。”
江澈面无表情。
白猫慢慢后退：“本喵只是进行了最严谨的推演。”
江澈刚准备继续说，201的门忽然打开。
艾莉娅探出脑袋：“江澈？”
“怎么了？”
她的表情有些尴尬：“刚才那个……可以制造热水的东西，好像坏了。”
江澈皱眉走过去，白猫也跟在后面。
热水器屏幕果然已经黑掉。
江澈按了两下，没反应。
随后，他低头看见旁边的提示。
电费余额不足。
房间安静下来。
江澈盯着那个数字。
艾莉娅也看着他。
白猫从门边探进半颗脑袋：“看来公寓迎来了新的危机。”
江澈慢慢转头：“白猫。”
“本喵在。”
“你刚才说，收留异世界住户以后，公寓会越来越好？”
“理论上是这样。”
“那我为什么现在连热水都用不起？”
白猫思考了一会儿，十分认真地回答：“因为理论不负责交电费。”
江澈弯腰抄起旁边的拖鞋。
白猫瞳孔瞬间放大。
“等等！本喵说的是事实！”
“你给我站住！”
白猫转身冲出201，江澈拎着拖鞋追出去。
“本喵也没办法凭空变出软妹币啊！”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厉害！”
“公寓成长和欠电费本来就是两套问题！”
“我先解决你这个问题！”
一人一猫的声音很快从二楼传到一楼。
艾莉娅站在201门口，安静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间，又回头看了眼彻底黑掉的热水器。
最后，她低下头。
掌心里，还握着那枚价值不菲却暂时花不出去的金币。
来到陌生世界的第一晚，她已经确认了两件事。
这里确实很安全。
至于自己的新房东……
好像真的很缺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