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在楼下喊出第一声时，202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动。
伊芙琳还站在桌边，手掌撑着桌沿。刚才那句“包括我”，像把她追了这么久的某个答案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艾莉娅坐在对面，手指同样没有松开。
事情显然还远远没说完。
直到楼下再次传来白猫的声音。
“江澈，你最好下来看看，这次真的有东西找上门了！”
江澈朝门口看了一眼。
白猫平时再怎么闹，也很少用这种语气。
“先下去。”
伊芙琳没有回应，只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黑银碎片。艾莉娅起身后，她才伸手拿起那东西，指尖停了片刻，又重新放回桌面。
江澈看见了。
“就放这里？”
“这里是你的公寓。”伊芙琳已经转身往外走，“总比本小姐带在身上安全。”
江澈没有接着问。
这句话已经够了。
三个人来到一楼时，白猫正蹲在客厅窗台上，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
它连头都没回，只抬爪指了指院子。
“自己看。”
江澈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院角那只旧陶盆他很熟悉。以前的房客不知道种过什么，他接手公寓时里面只剩一截发黑的枯枝，平时连水都懒得浇。
现在，那截枯枝活了。
一片银绿色嫩叶从枝头舒展开来，紧接着又长出第二片、第三片。淡淡微光沿着叶脉缓慢流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艾莉娅走近窗边，神情很快认真下来。
“生命气息很强，而且不属于这里。”
伊芙琳抬起手，一缕紫色魔力才刚靠近玻璃，那几片叶子便同时朝她所在的方向偏了一点。
她眉头一皱。
“它在感知本小姐。”
“更像在确认这里有什么人。”白猫从窗台跳下来，“刚才那道世界气息就是从这盆东西上冒出来的。本喵以前没见过这种连接。”
江澈穿上拖鞋往外走。
“先说好，会炸吗？”
白猫跟在后面，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为什么你碰见任何异世界东西，都先问会不会炸？”
“昨天刚修完墙。”
“……本喵觉得目前不会。”
艾莉娅在后面轻轻笑了一下。
伊芙琳倒是很认同。
“这次谨慎一点也好，至少别再让什么东西直接撞进墙里。”
白猫回头看她。
“那面墙是谁撞的？”
伊芙琳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本小姐没听见。”
几个人刚靠近花盆，那几片银绿色叶子便同时转向江澈。
江澈脚步一停。
“还真在看人？”
没人回答。
下一刻，花盆里的泥土忽然轻轻隆起。
一根极细的嫩芽破土而出。
它没有向上生长，反而沿着陶盆边缘垂到地面，接触水泥以后继续向前延伸。速度越来越快，一直爬到院墙前才停下来。
随后，藤蔓开始向两侧分开。
一片片银绿色叶子接连长出。
不到半分钟，一道差不多和人等高的椭圆轮廓已经出现在墙面。
白猫原本还算放松的身体一下绷紧。
“这东西在自己搭世界通道。”
伊芙琳看向它。
“不是你开的？”
“本喵从刚才开始就什么都没做。”
“那它怎么找到这里？”
“所以本喵才叫你们下来！”
两个人刚说到这里，藤蔓突然亮起。
所有声音同时停住。
椭圆范围内的灰白墙面一点点模糊，像覆盖上了一层水。水面之后，浓郁的绿色逐渐显现。
高得看不到树冠的古木，垂落的藤条，地面大片泛着微光的苔藓，还有远处如山脉般隆起的巨大树根。
没有怪物扑过来。
也没有武器。
双方隔着这层薄薄的空间看了彼此几秒。
然后，一根木杖从森林另一边伸了过来。
江澈几个人同时盯着它。
那根木杖没有攻击，也没有继续往前。
只在空间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笃。
笃。
伊芙琳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艾莉娅指尖的圣光也暗了一点。
白猫抬头看看木杖，又看看江澈。
“本喵怎么觉得……她在敲门？”
江澈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前面一个直接从裂隙里掉进公寓，一个提着剑追着人杀过来。
第三个居然知道先问能不能进。
“对面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木杖在空气里停了一下。
一道很轻的女声从森林另一端传来。
“听得懂。”
声音很清晰。
而且用的就是他们现在正在说的语言。
伊芙琳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既然听得懂，那就先说明身份。这里是什么地方都没弄清楚，你就敢把通道接进来？”
对面安静了两秒。
那道声音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
“所以我没有直接过去。”
随后反问了一句。
“这里是什么地方？”
江澈想了想。
“公寓。”
对面明显停住。
“……公寓？”
“住人的地方。”
森林另一端又安静片刻。
然后，那根木杖慢慢收了回去。
几秒后，一个少女出现在通道对面。
浅金偏银的长发垂到腰际，耳尖比普通人稍长，身上穿着以白色和浅绿为主的轻便长衣。她手里握着刚才那根木杖，另一只手托着一枚正在散发微光的种子。
少女没有马上跨过通道。
她先看艾莉娅。
“圣术。”
随后目光移向伊芙琳。
“高浓度魔力，而且带有侵蚀性。”
伊芙琳眼神微沉。
“你倒看得挺快。”
少女没有接她的挑衅，最后把视线落到白猫身上。
这一次停得格外久。
白猫被看得不自在，尾巴晃了一下。
“你盯着本喵干什么？”
少女沉默片刻。
“抱歉。”
白猫：“？”
伊芙琳嘴角一下没压住。
江澈也转开了脸。
白猫立刻炸毛。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本喵警告你，那绝对很失礼！”
少女仍旧没有解释，只把手中的种子举高了一点。
“这是寻界种，来自世界树外围根系。七天前，它开始反复指向一个从未记录过的空间坐标。就在刚才，它第一次发芽。”
她的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到江澈身后的公寓。
“所以我顺着它找到了这里。”
白猫慢慢走到江澈脚边。
“也就是说，她和你们两个都不一样。她没有被裂隙卷过来，也没有追着谁闯进来，是自己找到这里的。”
伊芙琳皱起眉。
“为什么找？”
少女没有立即回答。
她蹲下身，将手中的寻界种埋进森林那边的泥土。不到几秒，种子便长出数条纤细根须。
那些根须没有向周围扩散。
全部朝通道所在的位置延伸。
少女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
“我们世界的根系正在枯萎。”
艾莉娅神情微变。
“世界树本体？”
“暂时只是外围根系，但范围还在扩大。过去七天，所有枯萎区域出现之前，根系都会先朝同一个方向产生生命流失。”
她看向公寓。
“这里。”
院子一下安静下来。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栋公寓在吸你们那棵树？”
“不可能。”白猫立刻开口，“本喵没有感觉到公寓在抽取任何世界的生命力。”
少女也轻轻摇头。
“我没有这么判断。”
她用木杖轻轻碰了一下空间边缘，水面般的波纹向四周散开。
“这里更像一个空洞，或者某种没有完整归属的中间区域。靠近它的世界痕迹会出现轻微偏移，具体原因我还无法确认。”
江澈听了几句，果断放弃继续理解那些专业词。
“说简单点。”
少女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里最近来过其他世界的人吗？”
院子里短暂安静。
艾莉娅和伊芙琳互相看了一眼。
白猫倒很坦然。
“两个。”
少女眼里第一次出现明显意外。
“已经有两个？”
白猫抬爪先指艾莉娅，又指伊芙琳。
“你要是过来，就是第三个。”
少女没有立刻说话。
她原本似乎只把这里当成一个需要调查的异常坐标。
现在情况显然复杂了很多。
江澈朝藤蔓通道看了一眼。
“你准备过来调查？”
“如果可以。”
“提前说清楚。进公寓以后你原来的能力大概率能用，出了公寓会被压制。她们两个都试过。”
少女立刻抓住了另一件事。
“世界连接呢？”
白猫接话：“你这条目前看起来稳定，可会维持多久，本喵也不确定。如果正式登记成住户，公寓倒是可以记录你的个人气息和原世界坐标。”
伊芙琳听到这里，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公寓。
她当初就是因为这条规则留下的。
少女则没有立即答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杖，随后先将木杖穿过通道。
确认没有异常以后，又伸过一只手。
然后才整个人跨了进来。
脚落在院子里的瞬间，四周几片银绿色叶子同时亮起。
少女闭上眼睛。
空气中多出了一种和艾莉娅、伊芙琳都截然不同的气息，安静得像雨后的树林。
几秒后，她重新睁眼。
“这里比我预计得稳定很多。”
伊芙琳抱起手臂。
“你就这么过来了？不怕通道关掉？”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
“不会。”
她向后退一步，重新穿回森林。
又走回来。
整个过程十分顺畅。
伊芙琳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不好看。
她来的时候，那条裂隙可是当着她的面直接关了。
艾莉娅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刚往她那边偏，伊芙琳便先开口。
“别笑。”
“我没有。”
“你刚才已经准备笑了。”
艾莉娅轻声说道：“只是觉得这次确实很稳定。”
“你还不如直接笑。”
少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们关系不好？”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伊芙琳先皱眉。
“本小姐和她只是还有事情没解决。”
艾莉娅跟着点头。
“我们原来的立场确实比较复杂，但现在不会随便动手。”
两个人说完，又互相看了一眼。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头。
“明白了。”
伊芙琳总觉得她明白的和自己说的不是一回事。
“你明白什么？”
少女平静地看她。
“目前最好不要继续问。”
伊芙琳：“……”
江澈忽然觉得第三个比前两个都省事。
至少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先说名字。”
少女终于正式看向他。
“莉芙。精灵族，世界树观测者。”
她停了片刻，重新看向身后的藤蔓通道。
“在查清这里与根系枯萎之间的联系前，我希望暂时留在这里观察。”
江澈很自然地问：“几天？”
“三天左右。如果问题比预想中复杂，可能会延长。”
“住这里？”
“如果有空房。”
江澈点点头。
“有钱吗？”
莉芙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伊芙琳已经抬手按住了额头。
艾莉娅也轻轻叹气。
莉芙显然不理解她们为什么突然出现这种反应。
“住宿需要支付货币，这一点我知道。”
她从袖口取出一枚透明结晶。
结晶里面封着一片只有指甲大小的绿色树叶，表面还凝着一滴没有落下的露水。
“世界树露结。在精灵领地，一枚足够支付上等旅店一年的费用。”
江澈接过看了两眼，转手递给白猫。
“值钱？”
白猫认真感知片刻。
“非常珍贵，里面的生命力量也很纯净。”
莉芙轻轻点头。
随后就听江澈问了一句。
“能换软妹币吗？”
白猫安静了。
莉芙也安静了。
伊芙琳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艾莉娅已经提前知道结果。
过了几秒，白猫十分谨慎地回答：“目前没有直接渠道。”
江澈把露结还回去。
“那先记账。”
莉芙低头看着重新回到掌心里的世界树露结。
她似乎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对这个世界货币体系的判断。
“如此珍贵的生命结晶，无法支付一间普通房间？”
伊芙琳终于找到了前辈的感觉。
“习惯就好。”
莉芙抬眼看她。
伊芙琳脸上的笑容顿时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异常熟练，江澈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先给你看房间，其他东西慢慢说。”
莉芙没有马上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连着自己世界的藤蔓通道，那边的森林清晰可见，只要她愿意，现在就能离开。
随后，她又看向这栋有些老旧的公寓。
一个圣女。
一个魔族。
一只奇怪的白猫。
还有一个看起来对“世界异常”远没有房租上心的房东。
莉芙安静片刻，还是迈步跟了进去，然而刚跨过公寓门槛，她脚步突然停住，刚才始终平静的神情发生变化。
“等等。”
江澈回头，莉芙没有看他，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楼梯，直接落向二楼。
“上面有很强的空间残留。”
伊芙琳和艾莉娅的表情同时变了，莉芙又闭眼感知了一瞬。
“还有一件东西正在持续影响附近的空间结构。”
202的桌上，那块被她留下的黑银碎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几乎同时，院墙上的藤蔓通道也泛起了一圈细密波纹。
莉芙猛地转身，森林那端原本稳定的画面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极细的黑线，正在一点点向通道中央延伸。
莉芙握紧木杖，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静。
“关掉通道！”
白猫愣了一下。
“不是你自己开的？”
“来不及解释。”莉芙盯着那条正在扩散的黑线，“有东西顺着我留下的世界痕迹追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