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通道。”
莉芙话音刚落，人已经冲出了客厅。
江澈跟出去时，院墙上的藤蔓通道仍在轻轻震动。原本清晰的森林像被一滴墨落进水里，那条黑线已经粗了一圈，贴着画面边缘缓慢扩散。它经过的地方，发光苔藓迅速暗下去，几根垂在古木之间的藤条也一点点蜷缩发黑。
莉芙抬起木杖，淡绿色光芒沿着杖身涌入地面。
“寻界种，断开。”
院墙上的银绿藤蔓同时亮起。
什么都没发生。
莉芙握着木杖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又把力量灌进去几分。藤叶剧烈颤动，通道边缘甚至开始收缩，可那道黑色痕迹突然往前窜了一截，硬生生将即将闭合的位置重新撑开。
白猫已经跳上院墙，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些。
“它缠住世界痕迹了！别继续维持连接，直接断！”
莉芙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我就在断，它抢走了寻界种的一部分控制。”
伊芙琳抬手便要释放魔力：“让开，本小姐直接把那一块轰掉。”
“别碰！”
莉芙猛地回头，声音比刚才重了许多。
伊芙琳手中的紫光停住。
莉芙深吸一口气，迅速压回情绪：“它会沿着接触到的力量反向追踪。你的魔力太明显，一旦缠上你，公寓的位置反而会暴露得更快。”
伊芙琳看看自己手里的魔力，又看看通道另一头越来越浓的黑色，最终还是咬着牙把力量收了回去。
“这种东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追着寻界种跑七天了。”
莉芙说完，忽然迈步朝通道走去。
江澈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想靠近观察，直到她一只脚已经踏到藤蔓边缘，才反应过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回去。”莉芙甚至没有回头，“寻界种的根在另一边，我从源头切断会更快。”
江澈往森林那端看了一眼。黑色根须已经爬过一大片苔藓，再远一点就是那些横贯森林的巨大树根。
“你过去以后还能回来？”
莉芙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不能保证。”
“那你还往里走？”
她终于回头。
“那边是艾泽林。”
江澈没松手。
莉芙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明显开始着急。
“江澈，你没有看到那些根系吗？再拖下去，它可能会碰到世界树外围主根。放开我。”
“你过去能把它解决？”
“至少能切断寻界种。”
“切完呢？”
莉芙没有回答。
江澈盯着她。
“你自己怎么办？”
这次连伊芙琳都没接话。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莉芙的浅色长发扫过肩侧。她看了一眼被江澈抓住的手腕，声音低了些。
“如果它真的进入主根，我留不留下来没有意义。”
江澈听完，只回了一句：“这个结论先别急着替自己下。”
莉芙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理解。
“江澈。”
“你才来这里多久？”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五分钟有吗？”
莉芙被问得一顿。
江澈指了指身后的公寓。
“房间没看，入住没办，房租一分没交。结果人刚到我门口，就准备转身去送命？”
莉芙：“……”
伊芙琳原本紧绷着脸，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没绷住。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想到房租？”
江澈看她一眼。
“你欠的钱还少？”
伊芙琳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当本小姐没说。”
白猫蹲在墙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栋公寓最恐怖的规则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边界保护。
莉芙则盯着江澈看了好几秒。
她显然很想说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可比性，可被这么一打岔，刚才那种几乎要直接跨回去的冲动确实停住了。
就在这时，通道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啪。
一道黑丝从森林画面里猛地弹出。
它刚越过藤蔓边缘便迅速膨胀，像一条长满细刺的枯根，直奔离得最近的莉芙。
“小心！”
江澈还抓着她的手腕，几乎凭本能将人往后一扯。
莉芙完全没有准备，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江澈后退半步才站稳，那道黑色根须已经擦过两人面前。
下一刻，整栋公寓轻轻一震。
淡金色纹路从院墙、地面一路亮起。
黑色根须像撞在一层透明墙面上，骤然停住。
滋。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黑色表面迅速卷曲，退回通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莉芙更是直接忘了从江澈怀里退开，盯着院墙上流动的金色纹路，眼里满是错愕。
白猫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墙上跳下来。
“公寓挡住它了！”
莉芙猛地抬头。
“刚才那是什么？”
“边界保护。”白猫也盯着那些逐渐淡下去的金纹，“会主动拦截威胁公寓稳定的力量。之前伊芙琳攻击艾莉娅的时候也触发过。”
伊芙琳脸一黑。
“这种时候能不能别举本小姐的例子？”
白猫理直气壮：“现成案例为什么不用？”
“你找死？”
“你现在又不能打本喵。”
“回公寓以后再说。”
“本喵突然觉得这里挺安全。”
两个人吵起来的时候，莉芙终于意识到自己还靠在江澈身前，她身体微微僵住，很快退开半步。
“刚才……”
江澈已经松开她的手腕。
“没事。”
莉芙看了他一眼，刚才被黑色根须逼到面前时，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硬接的准备。
江澈的第一反应却是把她拉回来，这种动作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没有继续说谢谢，只重新看向通道。
森林已经暗下去一小片，可她眼里的焦急反而慢慢压住了。
“既然它进不来，我不用回去。”
白猫耳朵一动。
莉芙握紧木杖，另一只手按在藤蔓上。
“我直接切掉所有连接。”
江澈皱眉。
“刚才不行？”
“刚才我还想保留返回路径。”
她看着通道另一端的森林，那里有她熟悉的巨木、根系、观测站，还有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声音安静了许多。
“只要我连返回坐标一起舍弃，寻界种就没有可以继续维持的东西了。”
白猫顿时明白过来。
“那你自己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
可木杖抬起来以后，却迟迟没有落下。
艾莉娅站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以后还能找到艾泽林吗？”
莉芙没有回答。
答案其实很清楚。
世界无数。
失去坐标以后，再想找到同一个地方，可能需要几年，也可能永远碰不到，她的指节已经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
白猫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它。
“登记。”
莉芙转过头。
白猫抬起爪子指向公寓。
“只要在通道彻底断掉之前成为正式住户，公寓就能记住你的气息，也能把艾泽林的坐标一起留下。以后公寓恢复到能主动开门的程度，就还有重新回去的机会。”
莉芙的目光一下落到江澈身上。
江澈也反应过来。
“所以现在要么你回去赌能不能处理那东西，要么留下，让这里记住你家在哪。”
莉芙重新看向森林，黑色痕迹还在扩散，一边是现在就能跨过去的家，一边是一栋认识不到半小时的旧公寓。
几秒后，她忽然开口：“登记要多久？”
伊芙琳愣了愣。
“你真准备办？”
莉芙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根须。
“如果你有第三种不用拿自己的命去赌、还能保住坐标的方法，我可以听。”
伊芙琳立刻闭嘴，江澈已经转身冲进公寓。
“等着。”
不到半分钟，他抱着登记本跑回来，莉芙看见那本东西，原本已经做好准备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现在？”
“再晚一点你家门都被那东西堵死了。”
“需要什么？”
江澈翻开新的一页。
“名字。”
“莉芙。”
“原世界。”
她看了一眼通道。
“艾泽林。”
江澈迅速写下。
【莉芙】
【临时入住】
【原世界：艾泽林】
笔尖刚停，伊芙琳忽然从旁边探过来。
“你这登记是不是太随便了？”
“你当初也是这么进来的。”
“本小姐当时还在生气，没注意。”
“那现在补看也不收费。”
“谁要看！”
白猫已经闭上眼感知，几秒后，它突然抬头。
“有了。”
淡金色纹路从公寓墙角亮起，一路沿着院子地面蔓延，最后停在莉芙脚下。
光芒轻轻扫过她的身体，莉芙呼吸一顿，那一刻，她能清晰感觉到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被留了下来。
不是束缚，更像有人在无数世界之间替她钉下了一个坐标。
“它记住艾泽林了。”
白猫明显松了口气。
“现在可以断。”
莉芙转身，这一次，没有再犹豫，她抬起木杖，杖尖轻轻点在藤蔓中央。
“寻界种。”声音第一次有些轻，“结束连接。”
银绿色叶片同时亮起。
一片。
两片。
随后成片化作细碎光点。
森林的画面开始迅速缩小。
另一端的黑色痕迹像终于察觉到危险，猛地暴动起来。无数漆黑根须沿着地面、树干疯狂涌来，甚至能看到大片苔藓在它们经过以后迅速枯死。
莉芙一动不动。
只是盯着森林，那里有一棵她认识很多年的白叶树，再往后，是世界树观测者的木塔，小时候第一次独自值夜，她在那里待了一整晚。
画面越来越小。
黑色根须扑到通道前。
最后一根藤蔓断开。
啪。
森林消失。
院墙重新变成灰白色。
一片银绿色叶子从半空慢慢落下来。
莉芙还保持着握木杖的姿势。
没有动。
刚才只要向前一步就能回去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堵旧墙。
没人催她，艾莉娅站在旁边，神情也跟着安静下来。
伊芙琳本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问：
“后悔吗？”
莉芙看着那面墙，很久以后才摇头。
“来不及后悔。”
声音很平，可握着木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江澈弯腰，把地上最后那片银绿色叶子捡起来，递到她面前。
莉芙低头。
“寻界种留下的。”
“嗯。”
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叶片时停了一下。
已经没有光也感觉不到任何力量。
她却看了很久，最后小心地把叶子夹进木杖顶部的一道缝隙里。
“谢谢。”
江澈点点头。
然后翻开手里的登记本。
“那现在继续把刚才没谈完的事情解决。”
莉芙缓缓抬头。
“什么？”
伊芙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她有种非常熟悉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江澈开口。
“房租。”
莉芙：“……”
艾莉娅偏过脸。
白猫低下头舔爪子，假装自己完全没有听见，只有伊芙琳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本小姐就知道。”
莉芙看向她。
“刚才那种情况下也要算？”
“你以为本小姐为什么这么熟练？”
伊芙琳抱起手臂，终于找到了那么一点前辈住户的优越感。
“金币不行，魔晶也不行。你拿出来的东西再珍贵，只要换不成软妹币，在这个房东眼里都差不多。”
江澈看她。
“说得挺熟练。”
伊芙琳的笑容僵住。
艾莉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莉芙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世界树露结。
“这个依旧不能作为房租？”
江澈问白猫：“能变现吗？”
白猫认真想了两秒。
“目前不能。”
江澈低头，在莉芙名字下面补了一行。
【房租：暂欠】
莉芙盯着那四个字。
刚才亲手关掉回家通道时都没什么变化的表情，这一刻终于彻底复杂起来。
“所以目前住在这里的异世界住户……”
艾莉娅很轻地咳了一声。
伊芙琳已经笑起来。
江澈合上登记本。
“没错。”
“都欠我钱。”
莉芙安静了足足几秒，随后看了一眼艾莉娅，又看向伊芙琳。
“你们两个也是？”
艾莉娅点头。
“我最早。”
伊芙琳立刻补充：“本小姐的情况比较特殊。”
江澈在旁边说道：“她还欠墙钱。”
“江澈！”
刚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院子，终于重新响起声音。
莉芙看着伊芙琳追着江澈争那面墙到底值多少软妹币，又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彻底消失的通道。
她握住木杖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江澈已经站到公寓门口。
“走了。”
莉芙抬头。
“去哪？”
“看房间。你总不能今晚抱着木杖睡院子。”
莉芙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跟了过去，走到门口时，江澈忽然回头。
“对了。”
莉芙停住。
“欢迎入住。”
她怔了一下，江澈已经转身进屋，伊芙琳从旁边经过，顺手拍了拍她的肩。
“别发呆。203和204好像都空着，先选好的。”
艾莉娅也跟上去。
“203采光更好一点。”
“204离本小姐远一点。”
“所以我才推荐203。”
“圣女！”
莉芙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吵吵闹闹往楼上走，片刻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她摸了摸木杖上夹着的银绿色叶片，随后迈进公寓。
最后面的白猫刚准备跟进去，脚步忽然停住，院墙下方，刚才黑色根须曾经撞上边界的位置，留下了一粒针尖大小的黑点。
白猫眯起眼，正想靠近，那粒黑点轻轻一缩，瞬间消失在墙体里。
白猫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几秒，尾巴缓缓竖了起来。
“……本喵是不是应该先别告诉房东？”
楼上传来江澈的声音。
“白猫，关门！”
白猫吓得一激灵。
“来了！”
它转身跑进屋里，院门咔哒一声关上，墙角重新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