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洗店开起来后的第三天，艾莉娅已经开始习惯每天对着一堆衣服释放圣术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江澈下午经过一楼时，正好看见她站在临时洗护间里，怀里抱着一件浅色大衣。淡金色光芒从指尖铺开，袖口上那片洗过几次都没褪掉的墨迹迅速变淡。
旁边还整齐放着两双白鞋、一件羽绒服，以及江澈刚刚贴好的小纸条。
【急单，加十元。】
伊芙琳靠在门边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如果教廷那些老家伙知道，圣女候补现在每天用神圣净化术洗羽绒服，我真想看看他们的脸。”
艾莉娅头都没抬，圣光顺着衣领缓缓扫过去。
“那你也可以想一下，魔族贵族知道你现在每天为了还墙钱帮江澈搬快递，会是什么表情。”
伊芙琳嘴角的笑意顿时没了。
“本小姐搬的是公寓物资。”
“昨天那箱洗衣液呢？”
“顺手。”
“前天那两个快递箱？”
“也是顺手。”
艾莉娅抬起头，眼睛弯了一点。
“你最近顺手的次数很多。”
“圣女，你今天很闲？”
“还有三件。”
“那就好好洗你的衣服。”
江澈从两个人中间经过，顺手把新到账的一笔钱记进手机。
“挺好，继续保持。一个负责挣钱，一个负责免费搬运，这个月水电应该不会亏得太难看。”
伊芙琳猛地转头。
“谁免费搬运了？”
“昨天是你自己说，那两箱东西太轻，不值得记账。”
“本小姐现在觉得值得了。”
“过期不补。”
“江澈！”
洗护间里立刻传出艾莉娅的笑声、江澈心情也不错。
公寓这几天总算有了点真正过日子的样子。一楼偶尔有人来送衣服，厨房每天有人抢冰箱里最后一盒牛奶，伊芙琳嘴上嫌弃，身体却已经很熟练地知道快递该搬到哪里。
三个异世界少女里，唯一显得有些游离的，还是莉芙。她住进203以后很安静。
早饭会准时下来，江澈喊吃饭也从不拖。白天偶尔坐在沙发上研究手机，更多时候则拿着木杖在院子里转。
有时候蹲在墙角，有时候盯着一块砖，还有一次，江澈下楼时发现她把耳朵贴在墙上，足足站了快二十分钟。
“你在听什么？”
“空间残留。”
江澈当时也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莉芙看了他一眼。
“你听不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已经贴上去了。”
从那以后，江澈决定尽量少干涉精灵的专业工作，直到当天凌晨一点多，他被渴醒了。
夜里很安静，连街上的车声都少了许多。江澈摸黑下楼，刚走到客厅，便发现通往院子的门留着一道缝。
凉风不断往里灌，更奇怪的是，沙发上没猫。平时这个时间，白猫早该缩成一团，睡得叫都叫不醒。
江澈推开院门，外面的景象让他脚步停了一下，莉芙正蹲在院墙下面。
浅金偏银的长发散在背后，夜风吹过时会轻轻扬起几缕。她身前原本空荡荡的泥地里，此刻已经长出了一圈银绿色植物。
叶片细长，叶脉深处泛着很淡的光。白猫就蹲在她旁边，脑袋伸得老长，几乎快埋进土里。
江澈靠在门边。
“你们两个凌晨一点不睡觉，在这里开会？”
白猫耳朵一抖。
“本喵在巡视。”
“你什么时候还有夜巡业务了？”
“房东睡着以后，总得有人负责公寓安全。”
“昨天这个时间你在沙发上打呼。”
白猫抬头看月亮。
“昨天比较和平。”
江澈懒得拆穿它，走到莉芙身旁。
“你呢？”
“种东西。”
莉芙回答得很平静。
江澈低头看了一圈。
“半夜一点？”
“这个时间外界生命波动最低，方便观察。”
“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
莉芙用木杖拨开一片叶子，露出下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根须。
“伴生根。精灵会用它感知土壤、生命力和附近环境的变化。”
江澈点了点头。
“你这次说得挺容易懂。”
莉芙抬眼。
“因为上次我说生命感知网，你让我说人话。”
江澈沉默两秒，旁边的白猫已经开始抖。
“想笑就笑。”
“本喵只是突然有点冷。”
“二十五度。”
“猫的体感和人不一样。”
江澈索性蹲下来，这些银绿色根须已经沿着墙脚铺开，其中一部分甚至钻进了水泥细缝。
而那个位置，正是前两天黑色痕迹最后消失的地方。
“还在查它？”
“嗯。”
莉芙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片叶子上。
微光亮起。
附近所有叶片像同时被唤醒，银绿色光芒顺着地下根系缓缓向院墙蔓延。
最开始一切正常。
可接近墙角那一小块区域以后，几根根须忽然暗了下去，原本舒展的嫩叶也跟着卷起。
莉芙立刻收回力量，江澈脸上的困意散了不少。
“它还没走？”
“藏在里面。”
白猫也凑近了一些。
“本喵还是感觉不到。”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莉芙拨开土层，露出那几根已经开始发灰的细根，“这种东西会吞噬生命力。昨晚如果真的顺着通道进入艾泽林，寻界种撑不了多久。”
江澈看了一眼灰白色院墙。
“可它进这里以后，一直没动？”
“嗯。没有扩散，也没有继续吞噬公寓本身的力量。伴生根靠近会受到影响，公寓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澈皱起眉。
“所以它拿这里没办法？”
“目前只能这么猜。”
“听起来还行。”
“也有可能它还在等。”
江澈顿时觉得这句话就没那么好听了，他下意识伸手想碰墙 木杖立刻横过来。
“别碰。”
江澈看她。
“你自己蹲这么近，还不让我碰？”
“我知道怎么处理生命污染。”
“处理不了呢？”
莉芙顿了一下。
“再想办法。”
江澈盯着她看了几秒，莉芙自己也察觉到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慢慢移开视线。
“我需要尽快确认它和艾泽林的枯萎有没有关系。”
“这么急？”
“世界树外围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她握住木杖的手轻轻收紧，“观测站有没有发现新的枯萎区域，我也不知道。以前每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前一夜的根系记录。”
莉芙声音一直很稳，可说到这里，却停了一会儿。
“现在我连它们还剩多少都不知道。”
院子安静下来，白猫没接话，江澈也没有，莉芙来到这里以后，一直比另外两个人从容。
自己找到公寓，自己判断通道 甚至亲手把回家的路切断时，也没有真正慌过。可回不去这件事，并不会因为她表现得平静就消失。
江澈站起来。
“你今晚准备查多久？”
“到天亮。”
“明晚呢？”
“还没确认的话，继续。”
江澈点点头，转身回屋，莉芙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叫住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根须。
白猫却看了看屋门。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莉芙指尖停住。
“为什么？”
“本喵要是知道，就不会天天被扣猫粮了。”
几分钟后，院门又响了。
莉芙回头，江澈重新出来了。左手一张小凳子，右手搭着件薄外套，怀里还夹着保温杯。
莉芙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
江澈把凳子往她身后一放。
“坐。”
“我不累。”
“你准备蹲到早上？”
“精灵可以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
“行。”
江澈自己坐下了。
莉芙：“……”
白猫慢慢把脸转向另一边。
江澈刚拧开保温杯，莉芙便低头看了眼凳子脚。
“往左一点。”
“怎么？”
“你压到根了。”
江澈低头。
凳子脚旁边真有一片小得可怜的嫩芽。
他赶紧挪开。
“这么暗我怎么看得见。”
“我看得见。”
“你们精灵晚上视力也好？”
“嗯。”
江澈沉默片刻。
“挺适合查水表。”
莉芙没听懂，白猫倒是又开始抖。江澈懒得解释，拿起外套搭到莉芙肩上。
她下意识抓住衣领。
“我不冷。”
“知道。”
“那为什么……”
江澈看她一眼。
“夜里湿气重，你刚来到这里两天，真不舒服了还得折腾。”
莉芙原本准备继续解释的声音停住。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
“你对其他住户也这样？”
“差不多。”
“伊芙琳也是？”
“她比较麻烦。”
二楼窗户猛地推开。
“江澈！”
江澈抬头。
202窗口，伊芙琳披着睡衣站在那里，紫色长发乱得明显刚从床上起来。
“本小姐听得见。”
江澈：“……”
莉芙也抬起头。
伊芙琳本来一脸不爽，可看清墙边那圈泛着微光的植物以后，神色很快认真了不少。
“还在查那个东西？”
“嗯，它留在墙里。”
“需要本小姐下来？”
莉芙摇头。
“你的魔力太强，靠近有可能刺激它。现在先观察。”
伊芙琳眉头皱了起来。
“那有情况就叫人。圣女、白猫，还有本小姐都在，别一个人乱碰。”
莉芙看着她。
“好。”
伊芙琳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太认真，立刻补了一句。
“本小姐只是怕你把墙再弄坏，到时候某个人又开始算钱。”
江澈抬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迟早会说。”
窗户砰地关上。
莉芙看了两秒。
“她很在意这里。”
江澈喝了口水。
“这句话别当她面说。”
“为什么？”
“她会花半小时证明自己根本不在意。”
莉芙忍不住笑了一声，江澈偏头看她。
“你这样笑起来正常多了。”
莉芙转过脸。
“我平时哪里不正常？”
“像随时准备把我们所有人的行为写进观察记录。”
“确实有这个习惯。”
“还真记？”
“以前每天需要记录根系变化、魔力潮汐、族群迁移，还有森林里所有异常。”
莉芙低头拨弄叶片。
“有些东西今天不记，明天就找不到原来的痕迹。”
江澈忽然来了点兴趣。
“那这几天你观察出什么了？”
莉芙想了想。
“艾莉娅很容易心软。”
“准。”
“伊芙琳说出口的话和最后做的事情经常相反。”
“这个更准。”
“白猫知道的没有它表现出来的那么多。”
白猫猛地抬头。
“为什么轮到本喵就这么难听？”
莉芙没理它，江澈笑了一下。
“我呢？”
莉芙动作停住。
她转过头，认认真真看了江澈一会儿。
“你很喜欢算钱。”
“这个所有人都知道。”
“嘴上怕麻烦。”
“嗯。”
“可真的遇到麻烦，你一次都没有把人赶出去。”
江澈靠在小凳子上。
“赶出去以后更麻烦。”
莉芙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问？”
“我没有问。”
江澈一怔，旁边的白猫立刻抬起脑袋。它那双金色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明显已经有话到了嘴边。
江澈直接抬手指它。
“敢说，明天猫粮减半。”
白猫默默闭嘴。
莉芙低头看着那些微微发光的叶片，嘴角却比刚才更明显地弯了一点。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把木杖拔出来，银绿色叶片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今晚没有继续扩散。”
江澈已经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
“那就睡。”
莉芙站起来，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动作却停了一下。
最后又重新披回去。
“明天洗过再还你。”
江澈打了个哈欠。
“你让艾莉娅照一下，十秒。”
莉芙：“……”
两个人同时想起一楼那个已经快把圣术发展成专业洗护技术的圣女。
莉芙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她的圣术在这里确实被用得很彻底。”
“有效率就行。”
“你果然只关心效率。”
“还有房租。”
莉芙抱紧了一点外套。
“知道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江澈。”
“嗯？”
“院子里的伴生根，检查结束以后可以留下。”
江澈抬头看了看原本空荡荡的墙角。
“会开花吗？”
“会。”
“那挺好。”
莉芙看他。
“你喜欢？”
“这里以前光秃秃的，确实不好看。”
莉芙安静了一下。
“我明天可以再种几盆。”
“别太累。”江澈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也不急。”
莉芙看着他几秒，这次倒没有追问是不是因为花盆还得花钱。
“好。”
第二天早上，江澈下楼时，昨晚那圈银绿色植物已经完全舒展开。
几朵浅白色小花藏在叶片之间，晨光落下来，花瓣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银色，院子一下多了不少生气。
莉芙正蹲在旁边配土，身边已经摆了三个旧花盆，江澈走过去。
“这么早？”
“你昨晚说这里不好看。”
“所以你真准备种？”
“反正伴生根已经稳定，再加几种普通植物不会影响检查。”
江澈看着她往盆里装土。
“缺什么跟我说，算公寓支出。”
莉芙动作停住，她抬头看了江澈一眼。
“公寓支出？”
“嗯。”
“那我可以再多种两盆。”
“别太多。”
“为什么？”
“水费。”
莉芙沉默两秒，随后低下头继续装土。
“我决定修改一点昨晚对你的判断。”
江澈鼓着脸看她。
“晚了。”
莉芙没理他，可下一铲土落进花盆时，嘴角还是轻轻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