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洗店开了几天以后，江澈发现自己缺的东西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有几袋衣架和包装袋还能凑合，等客人稍微多起来，问题一下全冒了出来。衣服没地方挂，收好的衣服只能堆在柜台后面，连封包装袋都得拿胶带一点点粘。艾莉娅的圣术确实能把衣服处理得干干净净，可客人过来取衣服的时候，总不能让一楼看着像个只负责收货的仓库。
上午吃饭时，江澈把昨晚列好的清单往桌上一放。
“下午出去一趟，店里得添点东西。”
伊芙琳正坐在旁边给橘猫掰鸡胸肉，闻言抬了下眼：“买什么？”
“挂烫机、封口机、工作台，再补一批衣架和包装袋。新的太贵，先去旧货市场看看。”
莉芙把清单拿过去，低头一行行看完，最后停在“封口机”三个字上。
“这些字我都认识。”
江澈喝了口粥：“然后呢？”
“其中一半不知道是什么。”
白猫正趴在窗台晒太阳，闻言懒洋洋甩了一下尾巴：“很正常。正式登记以后，公寓会补全这个世界的基础语言，让你们听说读写没问题，但也只负责让你们知道字是什么意思。”
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比如你现在知道封口机三个字怎么读，本喵总不能顺便把一整本使用说明塞进你脑子里。”
莉芙点点头：“合理。”
伊芙琳却轻哼了一声。
“本小姐早就发现了。那些路牌上的字明明每个都认识，组合起来却能把人带去完全不同的地方。”
餐桌突然安静。
江澈抬头。
艾莉娅也跟着抬头。
连正在吃鸡胸肉的橘猫都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咀嚼速度慢了半拍。
伊芙琳捏着最后一块鸡肉，动作渐渐僵住。
“你们看什么？”
江澈忍住嘴角：“没什么。”
“你想说公交站。”
“我没说。”
“你的脸已经说了。”
艾莉娅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伊芙琳立刻瞪过去：“圣女，你也一样。”
“我没有说话。”
“你笑了。”
“只是突然想起一点事情。”
“你想起的就是本小姐坐错车！”
江澈把清单从莉芙手里抽回来：“行了，下午两点出门。艾莉娅跟我看东西，莉芙也去认认现代设备，伊芙琳负责搬。”
伊芙琳立刻皱眉：“凭什么又是本小姐？”
“你力气最大。”
“出了公寓，本小姐和你们一样。”
“所以我租了小推车。”
“那你还带本小姐干什么？”
江澈认真想了一下。
“砍价？”
伊芙琳脸上的不满停住。
她看了江澈两秒：“你觉得本小姐只会砍价？”
“会不会？”
“当然会。”
她把最后一块鸡胸肉丢给橘猫，靠回椅背。
“魔族领地每年都有大宗物资和矿石交易，本小姐从小看到大。你以为所谓贵族，只需要坐在那里收别人送上来的东西？”
江澈听完，把清单推到她面前。
“那下午靠你了。”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满脸嫌弃，嘴角却很明显地往上抬了一点。
“既然你这么说，本小姐勉强帮一次。”
旁边的艾莉娅轻声提醒：“昨天搬快递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伊芙琳脸上的笑顿时少了一半。
“圣女，吃你的早餐。”
下午两点半，四个人到了附近的旧货市场。
莉芙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眼招牌。
“旧货交易市场。”
她念得很顺。
随后视线越过大门，看向里面。
一排已经泛黄的旧空调，拆了一半外壳的洗衣机，堆得比人还高的木椅，还有满地江澈自己都认不出是什么的金属零件。
莉芙看了十几秒。
“语言适配确实没有问题。”
“嗯。”
“但这里看起来还是像一个大型垃圾堆。”
旁边正在搬货的老板动作明显一顿。
江澈伸手推着莉芙的肩膀往里走。
“以后这种评价可以离老板远一点再说。”
莉芙回头：“我说错了吗？”
“没错。”
“那为什么？”
“就是因为没错。”
莉芙思考两秒，似乎理解了这个世界另一条不写在路牌上的规则。
艾莉娅跟在旁边，小声解释：“这里很多东西都被人用过，所以会便宜一些。”
“二手？”
“对。”
几个人才走到第一家店前，莉芙便停住。
她指着门口一台外壳已经掉了一小块漆的挂烫机。
“六百八。”
江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怎么了？”
“新的呢？”
“网上差不多七百左右。”
莉芙重新看了一遍机器。
“别人用了很久，外壳还坏了，只便宜二十？”
店里的老板这次听得清清楚楚，立刻走了出来。
“美女，这可不是普通货，这个牌子质量很好，成色也新，拿回去插电就能用。”
莉芙低头，看向外壳那一块已经露出金属底色的位置。
“这里已经掉漆了。”
老板表情一僵。
“这个不影响使用。”
莉芙又蹲下来。
“下面还有拆过的痕迹。”
老板：“……”
江澈站在后面，第一次觉得带莉芙出门采购可能是个相当正确的决定。
她确实不会砍价。
她只负责把老板不想让客人注意的东西全部指出来。
伊芙琳已经走过去。
她绕着挂烫机看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眼底部，最后才抬头。
“六百八太高。”
老板已经被莉芙说得有些心累，听见这话，还是笑着问：“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四百。”
江澈动作一顿。
艾莉娅也转过头。
老板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小姑娘，你这哪叫砍价，你这是想把我一起砍了。”
伊芙琳却连表情都没变。
“外壳有损伤，底座拆过，出蒸汽的位置还有水垢。”
她伸手在机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应该已经维修过一次。”
老板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修过不代表有问题，旧货哪有完全没动过的？”
“所以本小姐出四百。”
“四百我进货都不够。”
“那你留着。”
伊芙琳转身就走。
江澈看她真的迈开步子，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才走出三步。
“哎，等等！”
老板果然开口。
伊芙琳脚步一停。
没有回头。
江澈看着她那个架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姑娘在公寓里对着五百八十六块衣服都没多少概念，可一旦让她把事情理解成“交易”，整个人好像立刻回到了自己的领域。
老板追上来：“四百真不行，六百二，给你们便宜六十。”
伊芙琳这才回头。
“四百二。”
“你这才加二十？”
“因为你刚才追出来了。”
老板脸都僵了。
江澈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同情对方。
十分钟以后。
那台标价六百八的挂烫机，四百八成交。
老板一边开单，一边还在念叨：“做生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小姑娘砍价砍成这样的。”
伊芙琳拿着单子回来，直接递给江澈。
“省了两百。”
江澈看了一眼价格。
确实省得不少。
“厉害。”
伊芙琳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她等了两秒。
“所以抵多少？”
江澈抬头：“什么抵多少？”
“本小姐帮你省下两百软妹币。”
“嗯。”
“这难道不算替公寓挣钱？”
江澈想了想。
“五块。”
伊芙琳脸上的得意僵住。
“多少？”
“五块。”
“本小姐替你省了两百。”
“这两百本来就是店里的采购成本。”
“没有本小姐，你要多花两百。”
“所以给你五块奖励。”
伊芙琳盯着他。
江澈也看着她。
几秒后，伊芙琳转身就往老板那边走。
江澈一愣。
“你干什么？”
“让他把价格改回去。”
“回来。”
“本小姐突然觉得六百八也挺合理。”
旁边的艾莉娅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伊芙琳猛地回头。
“圣女，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两个现在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有东西！”
有了第一台挂烫机以后，后面的采购顺利了不少。
伊芙琳负责和老板谈价格，江澈负责确认机器还能不能用，艾莉娅拿着清单核数量。莉芙则在旁边负责观察，只要她多看某台机器几秒，店主通常就会主动开始解释哪里“只是外观问题”。
走到市场后半段时，江澈正和伊芙琳确认一张二手工作台的价格，回头准备叫莉芙，却发现身后少了个人。
他朝来路看去。
莉芙已经落在十几米外。
她站在一棵老树下面。
那棵树很粗，两个人都未必抱得过来，枝干却已经空了大半。树冠上只剩稀疏的叶子，靠近地面的主干有一大片发黑腐坏的痕迹，周围拉着黄色警戒线，旁边还放着尚未使用的电锯。
江澈看了一会儿，把小推车交给艾莉娅。
“你们先看着，我过去一下。”
伊芙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江澈走过去时，莉芙正仰头看着树冠。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没有银绿色光芒。
也没有藤蔓回应。
这里已经在公寓外面，她现在和普通女孩没有区别。
江澈站到她旁边。
“快死了？”
莉芙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摇头。
“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蹲下去，看了看树根周围刚被翻开的泥土。
“根部腐坏得太深，主干内部也空了。再留下去，遇到大风可能会倒。”
江澈看向旁边正在检查电锯的施工人员。
“所以他们准备砍掉。”
“嗯。”
“舍不得？”
莉芙抬眼看了一下树。
“在艾泽林，这么大的树如果自然走到生命尽头，会有人提前清理周围，让它继续留在那里。”
“等它自己倒？”
“等到最后。”
她的手重新落到树皮上。
“然后收集还能留下的种子，记下它活过多少年，周围有什么植物依靠它生长。”
莉芙说到这里，又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市场。
“这里做不到。”
道路就在旁边，再远一点就是商铺，每天都有人从树下经过，她什么都明白。
“把它提前砍掉才安全。”
莉芙说得很平静，可手一直没离开树干。
江澈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在警戒线外站了一会儿，一阵风从市场上方吹过，稀疏的枝叶轻轻晃了几下。
啪嗒。
一颗已经干瘪的小果实从树上掉下来，顺着地面滚了几圈，最后停在莉芙鞋边。
她低头看了几秒，弯腰捡起来。
果壳已经裂开，里面露出一颗深褐色的种子。莉芙把它放到掌心，用指尖很轻地捏了一下。
江澈看着她的动作。
“还能活？”
“我现在感觉不到。”
“回公寓呢？”
莉芙没有立刻回答。
“也许能试试。”
“那带走。”
她抬起头。
“这种树会长得很高。”
“院子不够？”
“不够。”
“先种盆里。”
莉芙看着手里的种子，声音轻了一些。
“就算真的活下来，几十年以后也一定要移走。”
江澈已经准备回去了。
“那就几十年以后再想。”
莉芙没动。
江澈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声音，又回头看她。
“怎么了？”
莉芙握住种子。
“你考虑事情一直都这么短吗？”
“几十年还短？”
“对于树来说很短。”
“对于房东来说很长。”
江澈抬了抬手里的采购清单。
“我今天连下个月干洗店有没有这么多客人都不知道，哪有空先考虑几十年以后树往哪搬。”
莉芙看了他一会儿。
原本一直有些低落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也是。”
她把种子仔细收进口袋。
“走吧。”
回到前面时，伊芙琳正站在小推车旁，和老板进行最后一轮讨价还价。
看见两个人回来，她立刻问：“怎么这么慢？”
江澈随口回答：“捡了颗种子。”
伊芙琳看向莉芙。
“旧货市场里还有你想研究的植物？”
莉芙摸了摸口袋。
“准备带回去种。”
“种哪？”
“先种公寓。”
伊芙琳顺着市场里面看了一眼，似乎也看见了远处那棵被围起来的树。
她没有追问，只抬手把推车上的纸箱往里面挪了挪。
“那就种。院子还有地方。”
莉芙看她：“以后会很大。”
伊芙琳毫不在意。
“长大以后再处理。”
莉芙愣了一下，这句话刚才已经有人说过一次。伊芙琳却完全没发现，只继续整理推车上的东西。
“实在没地方，就让江澈想办法。他是房东。”
刚回来便听见最后一句的江澈停下脚步。
“凭什么？”
伊芙琳回头，一脸自然。
“你是房东。”
“吃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房东？”
“这种麻烦当然要交给房东。”
“那砍价的钱也归房东。”
伊芙琳表情一变。
“五块必须记上。”
“刚才不是还想把价格改回去？”
“本小姐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贵族都这么善变？”
“这叫根据情况调整决策。”
艾莉娅抱着新买的包装袋站在旁边，小声说道：“和你买衣服的时候很像。”
伊芙琳猛地转头。
“圣女！”
几个人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往市场外走。路过大门时，莉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树立在一排杂乱的旧货铺后面，风又吹过一次。一片已经发黄的叶子从稀疏的枝头脱落，慢慢飘向地面。
莉芙只看了几秒，前面已经传来江澈的声音。
“莉芙，搭把手，要掉了。”
她立刻收回目光。
“来了。”
莉芙快步追上去，伸手扶住快从小推车边缘滑下去的封口机。
江澈往里面挪了挪。
“压住这个。”
“好。”
“还有那个箱子。”
“我只有两只手。”
“让伊芙琳来。”
走在前面的伊芙琳立刻回头。
“本小姐刚替你省了那么多钱还要搬？”
江澈看了她一眼。
“五块。”
“……给本小姐。”
她还是走了回来。
莉芙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口袋里，那颗刚刚捡到的种子随着步子碰了一下手机。
很轻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