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货市场回来时，天边只剩下一层浅红。
江澈推着小车进院门，轮子刚压过门槛，最上面的挂烫机便跟着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箱子，正准备招呼后面的人搭把手，伊芙琳已经先一步跨进公寓。
她脚步突然停了。
外面被压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魔力重新回到身体里，连一路拎东西拎得发酸的手臂都跟着轻了下来。伊芙琳活动了一下手指，回头看看推车，又看看江澈。
“让开。”
江澈还没明白她想干什么，伊芙琳已经伸手扣住挂烫机底座，单手把整台机器提了起来。
跟在后面的艾莉娅看了两秒：“你刚才还说它很重呢。”
伊芙琳脚下一顿：“本小姐说的是在外面。现在力量回来了，当然不一样。”
“可上坡的时候你让我推了好久呀。”
“那时候本小姐的力量被压制了。”
艾莉娅点点头：“所以当时还是很重。”
伊芙琳抱着挂烫机转过身：“艾莉娅，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和本小姐抬杠了？”
“有吗？”
“有。”
“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呀。”
江澈已经从车上抱起另一个纸箱，趁伊芙琳还没走，直接往她怀里一放。
“这个也带进去。”
伊芙琳低头看了眼多出来的箱子：“本小姐刚刚回来。”
“我也刚回来。”
“你是房东。”
“所以我负责分配工作。”
“你这个房东除了分配工作还会什么？”
“记账。”
伊芙琳盯了他两秒，抱着东西转身就走。
“迟早有一天，本小姐会把你记的那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江澈推着小车跟在后面：“行啊，到时候记得先预约。”
“为什么算账还要预约？”
“最近店里忙。”
“江澈！”
洗护间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收拾完。
挂烫机摆到墙边，旧工作台擦掉一层灰以后居然还算干净，原本堆在地上的包装袋也全挪到了柜台下面。江澈又找来几根膨胀螺丝，把新买的衣架固定在墙上，等最后一批已经处理好的衣服挂起来，一楼总算没那么像临时仓库了。
艾莉娅站在柜台里面看了一圈，伸手把一件客人的风衣往旁边挪了挪。
“这里好像突然大了很多。”
“东西不乱堆，自然就大了。”
江澈低着头摆弄封口机，插上电试了两次，塑料袋边缘总算顺利粘住。
“过来。”
艾莉娅绕到他旁边：“这个就是今天买的封口机？”
“嗯。处理好的衣服装进去，袋口一封，客人拿走的时候也方便。”
江澈重新拿了个空袋子，把边缘放进机器。轻轻一压，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透明塑料很快粘成整齐的一条。
艾莉娅伸手摸了摸：“这样确实好很多呀，之前用胶带粘的时候，总感觉会自己掉下来。”
江澈看她一眼：“所以之前看着不太专业。”
艾莉娅立刻抬头：“你之前明明说挺好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第一天开门的时候。”
“第一天能开起来就不错了。”
“那还是不专业。”
“现在专业了。”
艾莉娅唇角翘了一下：“你刚才还是承认啦。”
江澈把第二个袋子塞到她手里：“试你的。”
艾莉娅学着他的动作把袋口放进去，结果压下去时手稍微偏了一点，封出来的边缘从左到右斜了一截。
她举起来看了看。
“歪了。”
“看出来了。”
“还能给客人用吗？”
“你觉得呢？”
艾莉娅认真看了几秒，自己把袋子放到旁边。
“还是重新来吧。”
“一个袋子才几毛钱，别心疼成这样。”
“几毛钱也是钱呀。”
江澈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
艾莉娅已经拿起第二个袋子重新开始了。
“我说错了吗？”
“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突然发现你学得挺快。”
艾莉娅这次封得整齐了不少，听见这句话，低头看着袋口，声音也跟着轻快了一点。
“当然啦，我现在也是店员。”
院子里，莉芙从回来以后便一直蹲在墙角。
旧货市场捡来的那颗种子已经被她埋进花盆里。旁边放着一只装土的小桶、一把短柄铲子，还有她从市场老板那里顺手要来的旧木牌。
江澈从洗护间出来时，莉芙正用手指把最后一点浮土压平。
“已经种了？”
“嗯。”
“这么快。”
“埋一颗种子用不了多久呀。”
江澈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花盆里只有湿润的黑土，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不用那个生命术？”
莉芙抬头：“为什么要用？”
“你不是能让植物很快发芽吗？”
“能呀。”
“那直接让它发芽，不就知道它还能不能活？”
莉芙看了看花盆，又把掉在边缘的一小块泥土拨回去。
“太急了。”
江澈挑了下眉。
“种子刚离开原来的地方，换了土，换了水，连温度都不一样。它得先适应一段时间，然后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把根伸出去。”
“种子还能自己决定？”
“当然。”
莉芙用小铲子轻轻翻了一下旁边剩余的土。
“有些种子落进土里，一个冬天都不会发芽。有些得等雨，有些得等温度。有些明明看起来已经干了，第二年又会突然长出来。”
江澈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要是一直没动静呢？”
“就继续等。”
“等多久？”
莉芙想了想：“至少不能明天没发芽，就把它挖出来看看吧。”
江澈刚才还真产生过这个念头。
他干脆不说话了。
莉芙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想挖？”
“没有。”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
江澈总觉得她已经看出来了。
他伸手把旁边的土袋往里拖了点，又注意到墙边还摆着两个空花盆。
“这两个也是给它的？”
“不是。”
“那还要种什么？”
莉芙指了指院墙下面那一排空着的位置。
“你前天不是说院子看着太秃了吗？我准备种一点普通的花。”
“普通到什么程度？”
“不会半夜发光，不会顺着墙爬进别人窗户，也不会突然长到二楼。”
江澈满意地点头：“这个可以。”
莉芙把最后一点土倒进另一个空盆，随口问道：“那种子的钱算公寓支出吗？”
“看多少钱。”
她动作停住。
“你那天明明说，需要什么就告诉你呀。”
“告诉我是第一步，批不批是第二步。”
莉芙抬起头：“还有审批？”
“现在有了。”
“什么时候规定的？”
“刚刚。”
“……”
江澈看着她那副明显想说什么又忍住的样子，终于没绷住。
“先列清单吧，普通种子又花不了多少。”
莉芙低头重新整理花盆。
“知道啦。”
她拿起那块从市场带回来的旧木牌，擦掉上面最后一点灰，拿笔写了一行小字，插到花盆边缘。
江澈探头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今天的日期。
“这也要记？”
“要呀。”
“连是什么树都不知道。”
“以后可以补。”
“要是没发芽呢？”
莉芙把木牌按稳了一点：“那也说明它今天被种下去了。”
江澈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刚往屋里走了两步，莉芙忽然在后面叫住他。
“江澈。”
“嗯？”
“如果它真的活下来，以后会长得很高哦。”
江澈回头：“多高？”
“比公寓高。”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层小楼。
“那院子确实不够。”
“所以呢？”
“长大了再移。”
莉芙坐在花盆旁边看着他：“可能是几十年以后。”
“那不正好。”
“哪里正好？”
“几十年以后我要是连棵树都找不到地方种，那也太惨了吧。”
江澈说完便往屋里走。
莉芙还坐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花盆转了半圈，让木牌朝向窗户这边，又用手指轻轻拨掉上面沾着的一点土。
晚饭比平时迟了半个小时。
伊芙琳刚坐下来没多久，又开始算下午那笔账。
“本小姐还是觉得五块太少了。”
江澈拿着饭勺，连头都没抬：“第四遍。”
“什么第四遍？”
“从旧货市场出来到现在，你第四次提。”
“因为你一直没给本小姐一个合理解释呀。那台机器原本六百八，本小姐四百八拿下，你省了整整两百。”
“所以奖励五块。”
“为什么只有五块？”
“采购价格本来就得砍。”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砍到四百八？”
“因为我带了你。”
伊芙琳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似乎有点道理。
她还没想明白，艾莉娅已经把刚炒好的菜推到她面前：“先吃吧，再算下去饭都凉啦。”
伊芙琳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口，忽然看向她。
“圣女。”
“嗯？”
“你今天怎么总替他说话？”
艾莉娅也拿起筷子：“我只是让你先吃饭呀。”
“下午你们在洗护间也待了很久。”
艾莉娅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他在教我用封口机。”
“本小姐又没问你们在干什么。”
“可你刚刚明明就在说呀。”
“我只是随口提一句。”
坐在另一边的莉芙抬起眼，视线从伊芙琳身上转到艾莉娅身上，又慢慢收了回去。
伊芙琳立刻注意到了。
“你又在看什么？”
“吃饭。”
“你刚才看本小姐了。”
“嗯。”
“看什么？”
莉芙想了一会儿。
“没想好怎么说。”
伊芙琳反而更警惕了：“那就不要说。”
“好呀。”
艾莉娅低下头，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江澈懒得管她们，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再聊下去菜真凉了。”
桌下也没安静多少。
白猫绕着几个人的脚转来转去，橘猫则蹲在伊芙琳椅子旁边，仰头盯着她碗里的鸡肉。
伊芙琳低头：“别看。”
“喵。”
“没有。”
“喵呜。”
“说了不给啦。”
江澈听着一人一猫来回说了半天，忍不住问：“它到底在说什么？”
“它说今天厨房里有一整袋鸡胸肉，为什么它只吃到一点。”
“它怎么知道有一整袋？”
伊芙琳低头问橘猫。
橘猫叫了两声。
她抬头：“它说闻到的。”
白猫立刻从桌子另一侧探出脑袋：“本喵也闻到了。”
江澈看过去：“你有猫粮。”
“猫粮和鸡胸肉能一样吗？”
“那你问伊芙琳。”
白猫立刻转向她。
伊芙琳面无表情：“没有。”
“为什么它有？”
“它没有猫粮。”
“本喵也可以没有！”
“你那一袋还剩大半。”
“本喵可以今晚吃完。”
江澈放下筷子：“你敢一晚上吃完，明天就减半。”
白猫默默缩回桌底。
伊芙琳低头吃了两口饭，最后还是从自己那份鸡肉里撕下一小块没有蘸到酱汁的，放到椅子旁。
橘猫立刻低头吃了起来。
白猫从桌布另一边露出半个脑袋。
伊芙琳看都没看它。
“你不行。”
“本喵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白猫沉默了两秒：“你们最近为什么都喜欢用这一句？”
饭吃到一半，莉芙忽然把筷子放下。
“江澈。”
“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艾莉娅，又看向江澈。
“203的入住登记，有时间限制吗？”
江澈想了一下：“你当时登记的是临时入住，不过也没规定住满三天自动失效。”
“那能延长吗？”
“能啊。”
伊芙琳抬头：“你不是说只住三天？”
“原本是呀。”
莉芙端起汤喝了一口。
“现在艾泽林那边的通道断了，院墙里的污染也没有处理完，我短时间应该都不会离开。”
“那你准备住多久？”伊芙琳问。
“等通道重新稳定以后，我得先回艾泽林。”
江澈夹了一筷子青菜：“那就回啊。”
莉芙看向他。
“那里还有观测站，世界树外围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之前关闭连接的时候，我连最后一份记录都没有带出来。”
“东西还在就行，到时候回去拿。”
莉芙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回去以后还来不来吗？”
桌边安静了一下。
艾莉娅原本在低头挑鱼刺，闻言也抬起眼。
伊芙琳没说什么。
江澈却还在低头吃饭。
“203又没准备租给别人。”
莉芙看着他：“一直留着？”
“你要是确定不住了再告诉我。”
“如果我回去很久呢？”
“多久？”
“不知道呀。”
“那就到时候再说。”
莉芙指尖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好。”
江澈已经拿起手机：“我先把你的临时入住改一下。”
“现在就改？”
“省得忘了。”
莉芙看着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写什么？”
“203，莉芙，续住。”
她点点头。
江澈又补了一句：“房租继续算。”
莉芙抬起眼。
旁边的伊芙琳立刻放下筷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本小姐早就告诉过你了吧。”
莉芙转头：“什么？”
“住进这栋公寓以后，最先增加的往往不是行李，是欠款。”
江澈抬头：“你还有资格给别人总结经验？”
伊芙琳重新坐直：“本小姐今天刚赚了五块。”
“抵完还差很多。”
“至少少了五块呀。”
艾莉娅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莉芙看了伊芙琳两秒，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我争取比你先还完。”
伊芙琳动作一停。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呀。”
“本小姐听见了。”
“吃饭吧，菜要凉啦。”
艾莉娅低着头，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当天晚上，203的灯比另外几间房先灭了一次，又很快重新亮起来。
莉芙洗完澡出来，把手机接上充电线，弯腰摸了摸窗边花盆里的土。表面已经有些干了，她拿杯子接了小半杯水，一点点沿着边缘浇进去。
床边还放着江澈前几天借给她的外套。
下午洗过，已经干了。
莉芙拿起来叠好，本来走到了门边，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伊芙琳的声音。
“白猫，你又进本小姐房间干什么？”
“本喵只是路过！”
“路过能路过到202的桌子上？”
“窗户开着呀！”
“出去。”
“本喵自己会走，你不要提本喵！”
楼道里很快又响起白猫抗议的叫声。
莉芙握着门把手听了一会儿。
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套，又转身回到床边。
衣柜门被拉开。
里面挂着两套换洗衣服，下面还放着刚买没几天的洗漱袋。
莉芙把外套叠好，放到了最里面。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公寓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江澈：明早八点吃饭。】
几秒后。
【伊芙琳：本小姐不会迟到。】
【艾莉娅：我早点下来帮忙呀。】
【江澈：不用，先把昨天那几件衣服登记了。】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紧接着又冒出一条。
【江澈：本喵明天要吃煎蛋。】
莉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下一秒。
【江澈撤回了一条消息】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白猫。”
“本喵什么都没干！”
莉芙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
【我也八点下来。】
发送。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顺手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窗边一盏小台灯。
花盆里的泥土还湿着。
木牌上那行今天刚写下的日期，在灯下还能看得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