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多，艾莉娅刚送走洗护店今天最后一位客人，四楼尽头那扇一直打不开的旧木门，自己开了。
最先发现动静的是白猫。它本来趴在三楼窗台晒太阳，楼上传来“咔”的一声后，耳朵一下竖了起来。紧接着，整栋公寓轻轻震了一下，窗框都跟着颤了颤。
院子里，莉芙正蹲在昨天种下的花盆旁边松土，手里的小铲子停在半空。
“空间波动。”
客厅里的伊芙琳立刻放下手机。江澈也从洗护间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刚收好的衣服标签。
“又来？”
白猫已经顺着楼梯往上蹿。
“这次不一样呀，本喵没感觉到裂隙。”
江澈听完反而更不放心了。
前几次至少还能看见空间裂口，这次连裂口都没有，谁知道楼上又在折腾什么。
等几个人赶到四楼，白猫已经蹲在走廊尽头。那扇锈死了许久的旧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线金色光芒从里面斜着照出来，把积了些灰的地板切成两半。
江澈站住。
“四楼什么时候装灯了？”
白猫回头看他。
“问题是，这扇门后面以前没这么深。”
江澈走近两步。
门后原本只是一间很小的储物室，他以前拧过几次门把，锁芯早就锈死了，后来嫌修起来麻烦就一直没管。
可现在，门缝后已经能看见一排白色石柱，更远处还燃着成片金色灯火。
莉芙走到门框旁，手掌停在距离木框几厘米的位置，没有直接碰上去。几秒后，她轻轻皱了下眉。
“连接很稳定呢。”
伊芙琳也走近一些。
“谁开的？”
白猫闭上眼感知了一阵，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才重新睁开。
“对面没有主动拉扯空间的痕迹。”
江澈看它：“说简单点。”
“是公寓自己开的啦。”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莉芙的注意力立刻落到门框上。艾莉娅来到这里时被空间裂隙卷入，伊芙琳顺着艾莉娅留下的坐标追来，她自己则靠寻界种一路找到了公寓。
眼前这条连接却从脚下这栋楼里延伸出去，没有任何外力正在另一端维持。
“公寓的跨界能力应该在恢复。”
白猫尾巴晃了一下。
“本喵也是这么想的。”
江澈却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墙。
“恢复的时候会拆楼吗？”
几个人一起看向他。
“看我干什么？这层楼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天。”
伊芙琳抱起手臂。
“你对自己的房子要求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能住，水电正常，不漏雨，已经不错了。”
江澈说着，伸手把门又推开了一些。
门后的景象彻底展开。
宽阔的白石长廊一直延伸到很远，穹顶高得有些夸张，两侧立着刻满繁复花纹的石柱，墙面悬挂着蓝金相间的长旗。尽头还能看见一座被数层法阵围在中央的圆形高台，以及一整排穿着银色甲胄的人影。
就在江澈把门推开的同时，对面也安静了。
十几名骑士齐齐望了过来，手已经搭上剑柄。
高台中央，一名金发少女站在最前方。她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发被精致发饰束在脑后，白金色礼装从领口到袖口都压着复杂金纹，肩侧还垂着一条绣有王室徽记的短披肩。
江澈第一反应是，这身衣服肯定特别难洗。
少女身后站着两名侍女，再远一点还有一位白发老者和更多骑士。
双方隔着一扇掉漆的旧木门互相看了好几秒。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又抬头看看对面的白石宫殿。
“感觉我们这边输了。”
艾莉娅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至少先把拖鞋藏起来呀。”
“来不及了。”
伊芙琳已经盯住了金发少女胸前的纹章。
“王室。”
莉芙看她：“你认识？”
“不认识。不过那种规格的纹章，普通贵族没资格用。”
对面的金发少女同样在观察他们。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先抬手，身后的骑士便齐齐停下。随后她向前走了两步，说出一句江澈从没听过的语言。
奇怪的是，声音穿过门框以后，意思却直接变得清楚。
“这里不属于王室记载中的任何一处传送厅。请说明你们所属的国家与领地。”
伊芙琳眉梢当即挑了起来。
“你在命令谁？”
金发少女视线转向她，在紫发与衣着上停了片刻，却没有动怒。
“我没有命令你的意思。未知传送通道直接连接王室封存区域，我需要确认另一侧的身份。若措辞让你不快，我可以换一种问法。”
伊芙琳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脸色倒是缓了些。
“至少还会正常说话。”
艾莉娅往江澈身边靠近一点，小声提醒：“她身份应该很高哦。”
“看出来了。”
“那你等下先别问钱。”
江澈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见人就问钱了？”
伊芙琳和白猫同时看向他。
江澈沉默两秒。
“行。”
门另一边已经开始进行试探。
金发少女让骑士拿来一根长柄银杖，先把杖头缓缓伸过门框。蓝色宝石在越过边界后依旧发亮，没有碎裂，也没有遭到攻击。
随后又换成银盘、布料和一枚刻着法阵的小石片。
连续几次都没有异常，她才和身旁的白发老者低声交谈起来。
江澈看了一会儿。
“挺谨慎。”
莉芙点头。
“比伊芙琳谨慎。”
“精灵。”
“嗯？”
“为什么非得拿本小姐比较？”
莉芙认真想了一下。
“艾莉娅当时是掉进来的，没法比较呀。”
伊芙琳张了张嘴，居然没找到反驳角度。
对面的少女已经完成测试。
骑士明显不赞成她亲自靠近，可她只抬了抬手，几人便停在原地。她独自走下高台，来到门前，先伸出右手跨过门框，停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常以后，才迈进公寓。
高跟短靴踩上四楼旧木地板的一刻，她明显停顿了一下。
身后的宫殿还在，骑士和侍女也没有消失。
少女回头和那边说了两句话，确定仍能交流，肩背才稍微放松。
然后，她转回头，看见了头顶有些发黄的灯泡。
再往旁边，是墙角前几天忘了丢掉的快递纸箱，纸箱上还印着半个超市广告。
江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一下。
“四楼平时没人来。”
少女大概没听出这句解释到底有什么意义，只向他微微颔首，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点问题。
“塞西莉亚·维尔兰，阿尔维亚王国第一王女。”
“江澈，这里的房东。”
“房东？”
门框仍在替双方传递基础语义，她稍稍思索便理解了大概。
“此地由你管理？”
“目前算是。”
塞西莉亚眉间第一次露出一点明显的疑惑，大概无法理解一个管理者为什么对自己的领地使用“算是”这种说法。
随后她又看向另外三人。
艾莉娅先简单介绍了自己，伊芙琳说到魔族身份时，塞西莉亚明显多看了她一眼。
“魔族贵族？”
伊芙琳抬起下巴。
“有意见？”
“没有。阿尔维亚也有魔族生活，只是与王都往来较少。”
伊芙琳反倒愣了半拍。
“你倒和我见过的一些人类不太一样。”
“王室若只凭种族判断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那接受教育的意义也太小了些。”
伊芙琳看了她两秒，轻哼一声。
“这句话还算顺耳。”
江澈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两个身份看起来最容易麻烦的人，第一次见面居然没吵起来。
他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塞西莉亚已经低头看向白猫。
“这位是？”
白猫立刻挺起胸口。
“本喵是……”
话还没说完，门后的金色光芒忽然闪了一下。
塞西莉亚脸色立刻变了，猛地回头。
宫殿另一侧的石柱和人影开始模糊，连骑士的声音都像隔着越来越厚的水面传来。
“等等。”
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往门口走。
白猫耳朵一下竖起来。
“别过去！”
塞西莉亚根本没有停。
对面的骑士也已经冲下高台，两边只差不到两米。她伸出手，对面的骑士同样伸手。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一瞬间，整座宫殿猛地向后收缩。
砰。
木门重重合上。
塞西莉亚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一下安静得只剩旧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两秒，才慢慢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门把。
打开。
门后只剩那间满是灰尘的旧储物室，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
塞西莉亚盯着里面看了几秒，关门，再开。
还是储物室。
她第三次拉开门时，动作已经比前两次慢了很多。
门后依旧没有金色宫殿。
塞西莉亚握着门把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闭了闭眼，再转身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被压了回去，只剩呼吸比刚才稍快一些。
她看向江澈，迅速说了一句话。
江澈：“？”
完全听不懂。
塞西莉亚也怔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依旧是陌生语言。
伊芙琳皱眉：“她说什么？”
艾莉娅摇头。
“听不懂呀。”
莉芙也摇了摇头。
白猫却慢慢反应过来。
“通道关闭以后，刚才那层临时语义桥接也跟着断啦。”
江澈看它。
“所以她现在连我们说什么都听不懂？”
“对呀。”
塞西莉亚显然也很快判断出了情况。
她指了指木门，又指向江澈，随后做了一个打开的动作。
江澈试探着问：“你让我重新开？”
她听不懂，只盯着他。
江澈走过去，当着她的面把门打开。
储物室里那把断腿椅子安安静静躺着。
他摊了摊手，又看向白猫。
“能再接一次吗？”
白猫闭眼感知了好一会儿，最后摇头。
“本喵找不到刚才那条路了。它是公寓自己开的，本喵控制不了哦。”
塞西莉亚虽然听不懂，可看到江澈和白猫的反应后，已经大概猜出了答案。
她站在门边沉默了十几秒，视线几次落到那扇木门上。
最后，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把因为刚才快步转身而有些歪掉的披肩重新整理好。
伊芙琳看着她，眼里的审视少了一点。
白猫绕着塞西莉亚走了一圈，又抬头看她。
“好消息，她身上的世界坐标很完整。”
江澈问：“坏消息呢？”
“现在开不了门，她就回不去。”
江澈揉了揉眉心。
白猫继续道：“不过她已经和公寓完整接触过了。只要完成正式登记，应该可以像其他住户一样保存坐标，语言也能一起适配。”
“那先解决说话问题吧。”
十分钟后，塞西莉亚坐在一楼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入住登记表。
她看不懂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江澈、艾莉娅、伊芙琳和莉芙围在旁边，白猫则蹲在桌角，靠刚才残留下来的一点坐标共鸣，把最简单的意思一点点传过去。
塞西莉亚听完以后，指了指登记表，又指自己，眉头微微皱起。
江澈问：“她说什么？”
“她问为什么自己需要成为这里的住户。”
“不登记就没语言适配，世界坐标也保存不稳。告诉她，想回去的话，这一步最好别省。”
白猫转达后，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很长一句。
“这次呢？”
白猫舔了舔爪子。
“她说，自己是阿尔维亚第一王女。按照王室外交礼仪，进入其他国家或者贵族领地以后，应该获得与身份相符的接待。”
伊芙琳靠在沙发旁边，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江澈想了想。
“这里不属于她认识的国家，也没有和阿尔维亚建立外交关系。”
白猫继续转达。
塞西莉亚听完，第一次明显卡住。
伊芙琳终于没忍住。
“继续呀，殿下。”
江澈看她：“你怎么这么高兴？”
“本小姐只是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莉芙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刚来的时候更凶。”
“精灵。”
塞西莉亚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重新低头看向登记表。
过了几秒，她接过笔，按照白猫的指引先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原世界一栏写下“阿尔维亚”。
最后一笔落下时，公寓墙面极淡地闪过一层金色纹路。
塞西莉亚身体轻轻一震，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江澈先试着开口。
“现在听得懂吗？”
塞西莉亚抬头看他，停了半秒。
“……听得懂。”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新鲜，又低头看向登记表。
“这些文字也可以理解了。”
白猫晃晃尾巴。
“正式登记之后，听、说、读、写都会补全啦。”
塞西莉亚重新把登记表从头看到尾，视线很快停在其中一栏。
“租金。”
她抬起眼。
“这是什么意思？”
伊芙琳直接偏过了脸。
江澈莫名有种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的熟悉感。
“住这里要交钱。”
塞西莉亚看着他。
“我需要向你支付居住费用？”
“嗯。”
她只沉默了两秒，便点头。
“可以。”
答应得干脆得让江澈都有些意外。
塞西莉亚伸手解下腰间一个精致的小袋子，打开以后，里面整齐放着十几枚金币。随后她又取下右手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最后甚至把一枚刻着王室纹章的金属印章放到了桌面上。
“这些足够吗？如果仍然不够，我可以在通道恢复以后让王室补足。”
伊芙琳拿起一枚金币看了一眼。
“成色很好。”
艾莉娅也觉得应该没问题。
莉芙则低头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枚到现在都没地方兑换的世界树露结，再抬头时，看江澈的眼神已经有点微妙。
江澈拿起金币掂了掂。
确实挺沉。
再看看那颗蓝宝石，也不像便宜东西。
然后他把金币放回桌上。
“有软妹币吗？”
塞西莉亚愣住。
“什么币？”
伊芙琳终于笑出了声。
“欢迎。”
塞西莉亚转头：“……什么？”
伊芙琳往沙发上一靠，整个人忽然透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很快你就懂了。”
江澈把金币、戒指和印章全都推了回去。
“这些你先自己收好，在这里暂时没法直接用。”
“无法使用？”
莉芙很配合地把自己的世界树露结拿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我的也不行哦。”
艾莉娅也轻声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没有这里的钱呀。”
塞西莉亚的目光慢慢转向伊芙琳。
伊芙琳轻咳一声。
“本小姐现在有一点。”
江澈提醒她：“欠款还是四位数。”
“江澈。”
“嗯？”
“这种时候可以不用说。”
塞西莉亚看看艾莉娅，又看看莉芙，最后再看看已经开始装作认真研究手机的伊芙琳。
她重新低头看向那张登记表，指尖在“租金”两个字上停了几秒。
片刻后，塞西莉亚抬起头，语气依旧保持着王女该有的从容。
“既然需要暂时居住，那么请为我安排这里规格最高的房间。”
江澈点头。
“可以。”
塞西莉亚神情总算缓和了一些。
随后便听见江澈补了一句。
“贵一点。”
客厅安静下来。
伊芙琳直接把脸转到旁边。
艾莉娅低头抿住嘴角，莉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白猫更干脆，已经跳下桌子往沙发底下走了两步。
塞西莉亚坐在原位，看着江澈足足好几秒。
“江澈。”
“怎么了？”
“我现在大概明白，她们刚才为什么都在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