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一点。”
江澈说完这三个字，塞西莉亚看了他好几秒。
她大概还没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交易方式。王室印章没用，金币暂时花不了，连“第一王女”这个身份也只换来了伊芙琳一句带着笑的“欢迎”。
可塞西莉亚最后什么都没争，只把桌上的金币、戒指和印章重新收回袋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可以。”
这回轮到江澈看她了。
“你都不先问贵多少？”
“既然我主动要求规格最高的房间，自然应当承担相应费用。”塞西莉亚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具体数额、包含的服务以及额外支出，需要在入住前确认。”
伊芙琳坐在沙发上，本来还等着看热闹，听到这里，眉头也微微抬了一下。
江澈则拿起钥匙。
“那上去看吧。”
三楼目前空着的房间不少，真正条件最好的是靠南面的301。
房间比201、202稍微大一些，多出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小阳台，采光也好。以前的租客自己换过地板和空调，退租时嫌拆起来麻烦，干脆全留了下来。江澈接手公寓以后又把漏水的窗框修过一次，因此这里算是整栋楼少数不用先修再住的房间。
门一打开，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江澈本来已经做好了她看到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后沉默的准备。
毕竟就在十几分钟前，他才亲眼看过人家的宫殿。
结果塞西莉亚只在门口停了几秒，视线先扫过窗户，又看向阳台，随后转身确认了一眼楼梯的位置。
“这里是三楼最靠近楼梯的房间？”
“对。”
“四楼那扇门在这一侧的正上方？”
“斜上面。”
塞西莉亚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立刻铺进来。
她没有评价床，也没有看墙纸新不新，更没对那个怎么看都和王室审美搭不上边的旧木衣柜发表意见。
反倒站在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两眼。
“从这里可以看到正门。”
“嗯。”
“后面的出口呢？”
“厨房旁边有个后门，院墙另一侧还有一扇平时锁着的小铁门。”
塞西莉亚点头，又走到房门口往走廊两边看了看。
伊芙琳一路跟上来，靠在门框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在选房间，还是准备守城？”
塞西莉亚转头。
“陌生环境下，确认出入口、视野和撤离路线属于基本习惯。”
“住个公寓也要确认撤离路线？”
“你不确认吗？”
伊芙琳张了张嘴。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住202的第一天，确实也把窗户、楼梯和艾莉娅房间的位置全部看过一遍。
“本小姐当然确认。”
莉芙从后面慢慢走进来：“你当时最先确认的明明是202离201够不够近。”
伊芙琳猛地回头。
“你又没在场！”
“艾莉娅告诉我的。”
艾莉娅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呀？”
莉芙想了想。
“忘了。”
伊芙琳盯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栋公寓的精灵和圣女最近越来越麻烦了。
江澈已经懒得管。
他走进301，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这间采光最好，有空调，独立卫生间，阳台也比其他房间大一点。床、桌子、衣柜都能直接用。”
塞西莉亚来到桌边，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桌面。
“已有家具包含在住宿费用里？”
“正常使用算。”
“如果损坏呢？”
“照价赔。”
她点头。
“自然损耗如何认定？”
江澈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例如桌椅因长期使用产生磨损，柜门的五金老化，或者墙面自然褪色。这些应该不属于住户损坏吧？”
“……不算。”
“如果是住户导致的呢？”
“该修多少算多少。”
塞西莉亚继续问：“费用由你先行垫付，再计入住户账目？”
江澈看了她两秒。
“对。”
她点头，像是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伊芙琳终于察觉出点不对。
“等等，你为什么问得这么细？”
“因为我正在确认住宿条件。”
“可这些东西住下来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塞西莉亚看向她。
“既然涉及费用，提前确认不是更合适吗？”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已经滚到四位数的欠款。
江澈恰好也朝她看了一眼。
“你看本小姐干什么？”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明显有东西。”
塞西莉亚没参与两人的争执，只继续看向江澈。
“饮食包含在住宿费用里吗？”
“平时一起吃饭的话，我做。”
“早餐、午餐、晚餐？”
“看情况。大家都在的话就一起，不在的话自己解决。”
“食材费用呢？”
“目前我先出，之后再慢慢算。”
塞西莉亚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也记账？”
“你没软妹币。”
她安静两秒。
“明白了。”
不知道为什么，江澈从她这句“明白了”里听出了一点比刚才通道关闭时还郑重的意味。
塞西莉亚随后又问了几个问题。
公共厨房能不能用，洗护间是否属于营业区域，院子里的植物哪些不能碰，四楼目前有没有进入限制，晚归是否需要提前告知。
江澈一开始还一句句回答，到后面已经靠在桌边，眼神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塞西莉亚注意到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你已经连续看我三次了。”
江澈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问床是不是太小，房间是不是太旧。”
塞西莉亚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一米五的床。
“比王宫里的小很多。”
“然后呢？”
“这里不是王宫。”
她说得很自然。
“我目前无法返回阿尔维亚，也没有可以在这里使用的货币。既然需要暂时借住，就应该先确认这里的规则。至于房间大小，只要不影响正常休息，没有必要额外要求。”
伊芙琳站在门边，原本看好戏的表情已经彻底没了。
江澈倒是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刚才进公寓的时候能那么快压住情绪。
这姑娘大概习惯了把所有突然出现的麻烦，先分成一条条能处理的问题。
门在哪里。
规则是什么。
需要付什么。
自己该做什么。
至于回不去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再提。
江澈把301的钥匙放到桌上。
“那这间？”
塞西莉亚拿起来看了一眼。
“可以。”
“301，以后你的。”
她握着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瞬。
“好。”
江澈已经准备下楼，身后又传来声音。
“还有一个问题。”
他回头。
塞西莉亚站在屋子中央，王室礼装依旧整整齐齐，从头到脚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准备在普通公寓过夜的人。
“我的个人物品似乎还在阿尔维亚。”
江澈也看了她两秒。
“你带了什么？”
塞西莉亚低头检查。
一袋金币。
一枚戒指。
王室印章。
腰侧那柄细剑。
除此之外，没有了。
连换洗衣物都没有。
这次连塞西莉亚自己都沉默了。
伊芙琳抱起手臂，终于重新找回一点熟悉的优越感。
“本小姐来的时候至少还带了一套衣服。”
江澈看她。
“你那套衣服第二天就不肯穿出门了。”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一直看！”
“所以还是重新买了。”
“这不一样。”
艾莉娅已经走进房间，站到塞西莉亚旁边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我们应该差不多高呢。”
塞西莉亚看向她。
“嗯？”
“睡衣我可以先借你一套呀。还有明天要穿的衣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先找一套比较宽松的。”
“会影响你使用吗？”
“不会，我有好几套呢。”
塞西莉亚认真看了艾莉娅两秒，随后微微低头。
“谢谢。等我能够取得这里的货币以后，会补偿你。”
艾莉娅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睡衣不用算钱呀，只是借你穿一晚。”
塞西莉亚却看向江澈。
“如果之后需要购买新的衣物，也请一并计入我的账目。”
江澈：“行。”
“牙刷、毛巾呢？”
“我给你新的。”
“价格？”
“没多少钱。”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江澈和她对视几秒。
“也记。”
“谢谢。”
伊芙琳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什么连牙刷都要记？”
“因为是江澈提供的物品。”
“几块软妹币而已。”
塞西莉亚转头看她。
“几块就不属于债务了吗？”
“……”
伊芙琳下意识想说当然还是。
可这句话要是说出口，江澈大概马上就会让她把四位数欠款重新确认一遍。
她立刻闭嘴。
莉芙靠在衣柜旁，忽然问：“那艾莉娅借你的睡衣呢？”
塞西莉亚想了一下。
“借用不产生损耗的话，归还即可。如果因我导致损坏，我负责赔偿。”
“洗呢？”
“我会清洗后归还。”
艾莉娅听到这里，小声说道：“其实真的不用这么正式啦。”
塞西莉亚看向她，语气倒是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是在帮我。”
她停顿片刻。
“所以才更应该分清楚。”
艾莉娅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笑了笑。
“那好吧。等下我拿给你。”
塞西莉亚点头：“麻烦你了。”
傍晚，301总算勉强有了住人的样子。
艾莉娅送来一套浅色睡衣和简单的换洗衣物，江澈找了新牙刷、毛巾、拖鞋和一只没用过的杯子。塞西莉亚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张纸，把今天拿到的东西全部写了下来。
江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牙刷。
毛巾。
拖鞋。
杯子。
连一包没拆封的纸巾都在上面。
“纸巾也记？”
塞西莉亚正在桌边写字，头都没抬。
“属于消耗品。”
“你真准备一笔笔还？”
“当然。”
“那你可能要记很多。”
塞西莉亚停笔，看向他。
“那就记很多。”
江澈没话说了。
他忽然有点期待这位第一王女以后第一次领到现代工资时，会拿着账单算多久。
晚上九点左右，公寓渐渐安静下来。
艾莉娅回了201，伊芙琳也抱着手机进了202，莉芙在院子里检查完伴生根以后上楼。江澈最后确认了一遍四楼那扇旧门依旧没有反应，才下来准备洗澡。
经过三楼时，301的门刚好打开。
塞西莉亚已经换上了艾莉娅的睡衣。
少了王室礼装、披肩和那些精致饰品以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突然小了几岁。金色长发披散下来，手里还拿着江澈刚给的毛巾。
她站在门口。
“江澈。”
“怎么了？”
塞西莉亚神情很认真。
“我有一个关于洗浴的问题。”
“热水器不会用？”
“我已经看过墙上的说明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该如何准确表达。
随后，她侧过身，指向301卫生间里那台已经亮起工作灯的电热水器。
“这里没有负责准备热水的侍从吗？”
江澈看着她。
塞西莉亚也看着江澈。
几秒后，隔壁202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伊芙琳探出半张脸。
“没有哦。”
塞西莉亚慢慢转头。
伊芙琳靠着门框，终于露出了今晚最愉快的笑容。
“公主殿下，这个要自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