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全部的人流量都聚拢在大操场上,校内其他地方,难得的,在工作日内能显得冷清。
这并非绝对的寂静,因为你若仔细倾听,听…那遥远飘忽的,似有似无的人声依旧在某处吵吵嚷嚷的存在着。
只是一切都与你无关,仿佛是他们抢走了全部的活力,在绝对到达不了海的那边,只给它处剩下了难耐的疏离。
风从无人的校舍走廊穿堂溜出,肆意驰骋,它迎面奔向户外,在小操场处与同类们相拥。
一根绳子。
八尺老师、触手老师……老师,我们班的,或者平时仅一面之缘的,还有门卫大叔、食堂大妈这些校职工,全都像拴住的蚂蚱般——他们双手紧握住粗粝麻绳,皮肉宛如胶黏粘连其上,个个肌肉紧绷,小臂青筋暴起——被“系”在了一根绳子的这头。
而绳子另一边,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绳头只凭空固定着,却绷得笔直……仿佛同样有人在那头,把活人们拖住。
“喂!八尺!”
依据着书虫的循声,我们发现了正与空气拔河的教职工。
整哪出啊这是。
异常,毫无疑问的异常。
不论如何呼喊,乃至于去直接推搡掌掴,他们也全然没有回应。
不少人握绳的双手上已有鲜血渗出,浸润进麻绳里头,不知疼痛无有哀嚎,连感官是否还存在都难下定论。
“这还有救吗,咱怎么感觉都有点死了哇。”
“你少说两句风凉话吧。”
猫头也凑近过去,在那个曾训斥她的触手老师脸前挥手,两指戳他鼻孔。
“鱿鱼,看不见猫。”
“书虫快动脑子,这异常是搞嘛的啊。”
“这……大姐头,太强人所难了吧,没有任何信息,要咱第一时间就下结论。咱又不能未卜先知。”
书虫慌忙翻书,纸页哗啦啦作响,然而………时不我待,僵持不知多久了的大人们那本就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没有征兆,位列绳子末端的老师,双手松开麻绳,倒下了。
“是恢复了吗?…不,不对。”
他双眼翻白,瞳孔里尽是浑浊的灰色……心跳?呼吸?
“死…死了?!”
啊。
好随便,你死的好随便。
他的死亡就像是推动了多米诺骨牌,一个个……老师们开始依次序的接连倒下,全线崩溃。
“猫头!别让阴兵靠过来!”
也管不了她能否真的做到,死亡还在蔓延,转瞬间,已经咬住了八尺的背影。
“大姐头!你要干嘛!”
“看着我!好好看着…不就是异常的信息吗?你只管快点找出解决的方法来。”
我也不是仅凭着莽撞就下决定的……毕竟,我今天也有赢下不少田径项目的第一名吧,就算是其他比赛成绩不理想,说不准…说不准其实能力已经恢复了呢。
我没有时刻在想着小羊。
现在,至少就现在,我啊,只想着一件事,可不能让八尺她也死掉。
手抓住了绳索
唔——
吵闹、喧哗、嘘声、起哄声、加油声,被按下了播放键,滚滚音浪刹那间穿透我的耳膜,唐突践踏我的听觉,一时间连心跳也在随之战栗,被迫合拍成了他们的节律与形状。
陡然,我的眼中倒映出来两个世界。
那原本冷冷清的小操场,这边却已经人满为患,人群拥挤的围绕着我们,连可供落脚的空隙都不存在。
每个人都在高声呼喊着,脸上洋溢着喜悦与热情……简直……简直同我上午比赛获胜后班上同学们的欢腾如出一辙。
这就是书虫听到声音的来源吗?
半透明的,无实体的幽灵,他们飘飘站在地面上,成为了这场死人比赛的狂热观众。
而再顺着绳子往前,我看到的不是八尺的背影,不只是八尺……同先前那第一个倒地老师一模一样的灵体重叠在八尺的身体之上,前头,全是依旧保持着原本顺序,却灵肉错位了的大人们。
绳子的另一头,与活人相同数量的幽魂,在奋力着把教师们的灵魂拽向死者的世界。
拔河。
常以将绳中心点拉近己方来作为胜利条件。
眼前这根两端分别系有死人活人的麻绳上却没有中点的标记。
它不能影响肉体,只由双方的灵魂角力,拽动着生者的生命线。
“书虫!是幽灵!灵魂在同幽灵拔河。”
我本想如此高喊出声,却已然不能做到——回头,我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我那紧咬牙关拼尽全力拖拽绳索的身体。
绳子受对向牵拉的力又重又稳,只是一接手,我的灵肉就有了分离的迹象,不再与身体完全统一,陷入了同教师们一样的状态。
糟糕,没办法控制身体,信息传递不出去!
绳索仿佛有了吸力,与我的手掌浇铸成了一体,不论是肉体还是魂灵都不能也不愿松开,进而使得思考也开始变得混沌,全心全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意志…拔河,要赢,只要赢下来就好了,拔河…赢下拔河……不能输…赢……继续拔河。
好痛。
抽离感。
就像是在撕扯指甲旁的倒欠皮,连带着一直往后延伸,最后整个剥离了皮囊。
喧闹的欢笑声要把我吞没,是了…我没有想错,人群就是在为获得比赛的胜利而欢呼喝彩啊……只不过,从一开始,胜利就注定了只可能是对面的——听到了身后倒地的扑通声。
“对面怎么有个学生?”
“啊?…真有个孩子!穿校服的!”
“不是只要大人吗!谁把孩子拐过去的?”
“别拉了,对面有个小孩儿!喂,那小孩快撑不住了!”
“别拽!后头的!收收劲!”
“草,还在起哄什么啊!有个孩子在里头!你们光起哄不看着点人的是吧!”
“放手啊!”
“放手!一起放!”
“3——”
“2——”
“1——!放手!”
轰——
仰倒,对向维持平衡的力忽然消失,天地旋转,整个世界在无人与鼎沸间颠倒重叠,杂糅交织。
像是落入水中的人沉到湖底,发现自己竟从天空中降下脱出。
荒诞不真实的离奇怪异感。
“大姐头!醒醒!醒过来啊!”
“让猫来。”
握住猫头那卯足了劲作势要猛扇我巴掌的手腕。
“醒了,可惜。”
你就这么想打我吗。
恶心感传来,我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但对具体发生了什么依旧所知不清,四下尽是躺倒昏睡的教职工。太好了,没有人死掉。
…已经…异常已经结束了?
“搞半天是猫丫头你啊。”
白日里,小操场的路灯一直闪烁也不易被觉察。
但现在电流声吱吱作响,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中。
我看见了漂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