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话已经在喉头里滚动,就在嘴边,却一时讲不出口,亦如提笔忘字…打不出来的哈欠,好不难受。
究竟是…究竟是……在去教室的路上,我边拍着脑门回想,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往前推,翻寻着自己记忆里被忽略的犄角旮旯。
不安,某种微妙的预兆在反复敲打我神经、用着书虫的脸在脑海里告诫我…它可能已经作为某种麻烦的导火索而被掩埋严实。
我们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从小操场回去,最近的楼梯口也就是我们平时往返食堂的通路。
吧嗒吧嗒。
“你怎么在这,运动会期间不准在校舍里逗留。”
楼梯间,一道声音从前头传来,将我的思绪暂断。
纤纤细手撩动长直的黑发,典雅端庄的大和抚子——如果忽视她那明显的憔悴与倦意,以及眼袋下深深的黑眼圈,倒是和某个我认识的人非常相似。
啊…不对,这就是学生会会长本人。
“庶民,本会长在同你讲话呢,是没有被教导过该如何对待前辈的问询吗。”
“…你自己不也在教学楼里。”
“本会长就是负责来巡视有没有像你这样的,偷跑回来躲避集体活动的庶民。”
“一口一个庶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叫啥,而且——我有听耗子说,三年级在高考备战的冲刺阶段,你早就没参与学生会的管理事务了,文化节也都是秘书在负责……喂,你没事吧,看起来状态很差。”
“哈?!”
被踩了尾巴。
会长理理遮住前额的散乱刘海,尖细声调忽地拔高。
她仗着站在楼梯中间平台,与下方的我拉平了身高的差距,仰偏脑壳,折腕斜指着我。
“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在本会长这里,只需给你的备忘录写上‘猫头跟班’,没有要记住你这个人的义务。状态差?打扮破破烂烂的家伙,仪表败坏校内风气,宛如刚从荆棘丛里趟过的你才是状态差吧,——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欸。
…什么?!
强烈的既视感让我甚至产生了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
没错,没错…无数遍,那是我梦里重演过无数次的场景。
那天我和猫头的每一句对话,在我记忆中比我最喜欢的电影台词还清晰。
不会不会的,没这么倒霉…不会是那个,不会是这句话——
砰。
灯光熄灭。
“啊!草!”
摸黑向后,向下,向外头光亮的白日世界,直接朝着楼梯的出口跳去。
黑暗许是只持续了一刹那,但体感上却无比的漫长,当刺目的白炽灯光连带着灯管中的嗡嗡响声一齐出现,我跳到了楼梯平台中央。
头晕目眩、天昏地暗。
“啊!啊!啊啊啊!!!”
【welcome back】
猫头的声音似有似无,在唯我能察觉到的精神世界中,竭诚欢迎。
而我,只双手抱头死命的将脸部面皮撕扯。
“搞什么…庶民,你在搞什么啊。”
“闭嘴!啊!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为什么还会进来!不是已经出去了吗!他妈的!”
……简直就是…说不准,啊,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出去过。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呼吸,呼吸好痛苦,没办法呼吸了。
我不想啊,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我不要,快来救我,别再玩了!猫头猫头!你一定在的对吧,你一定在的!就像上次一样在楼梯外头看我笑话!是报复吗?报复我把木偶的麻烦甩给了你,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喂!猫头!快救我啊!
“哈…哈……哈………”
……
…
“还发生过这种事情……”
我背靠着墙壁,坐在屁股底下的瓷砖已被体温捂热。
我抱着小腿把头埋进膝盖,不想让自己窝囊的样子被旁边并坐着的会长看到。
“你…真的很辛苦啊。”
常有这样讲——埋藏在心底里的烦恼说出来之后就会变得好受。
果真…一点也不假。
就连对小羊也未曾倾吐过,知道的人也只有作为亲历者的猫头……还要心照不宣避讳此事的书虫。
现在,对会长,对着并不算有多熟络的人,反倒全部说出来了。
从最开始的在楼梯间遇到猫头,到一个人孤独的在其中老去绝望,以及被救出后日夜的噩梦纠缠。
我啊。
不想被作为遭同情的主体而让人反复咀嚼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
小羊…就算是小羊,我不愿意把痛苦分享给她。
“那我们岂不是得困死在这里头不知道多少年。”
“……”
“猫头她…会发现的吧。”
“……”
“喂,你别不说话啊,好吓人……再怎么说,我们还有两个人在啊。”
“啊。不…我只是在想,脑子里猫头的声音究竟是我自己的幻觉还是这个异常的机制。”
“更吓人了。你别疯啊,你想想看,要是你疯了本会长要和一个疯子在这里待上个七八十年,还不如死了。”
她还真是以自我为中心,即使是关心别人,也要以为自己牟利为出发点,性格上完全不会内耗的人,也是因此才合适坐到“学生会会长”这种位置吧。
“既然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头不同,嘶…那我在这里面复习,岂不是很划算?学他个百八十年,出去了高考,本会长绝对能当状元。”
这人也挺疯的。
“会长,你过去有跟着猫头一起拔除过异常是吗。”
“……本会长要记单词了。”
她掏出来不知为何会随身携带的单词卡,正明目张胆的转移话题。
“之后你有的是时间去记,问你呢,你过去跟着猫头很久吧。难道就没见过类似现在的异常吗。”
我想从她的经历中寻找类似情况做参考。
只以我个人的见识,对逃出这里的方法完全没有头绪,那天…猫头究竟是怎么样逃出这循环的。
似乎就在我爬着楼梯将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后,她便凭空消失了。
“没有……你为什么对异常会这么热衷啊。”
“我又不是书虫,哪里有很热衷。”
“你不承认的话本会长也没有办法,但像这样‘无解’甚至会牵扯到循环啊时间啊之类的东西,本会长的确是第一次遇到。”
原来在其他人眼中,我和书虫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不不…至少我现在不会主动去招惹异常。
“你不也有过这种时候吗。对异常感兴趣。”
“不,才没有,本会长一直都不喜欢异常。”
“那你过去为什么会跟着猫头呢。”
“…Pass。”
当是在电视节目上答题啊,嘛,不想说的话我也不愿意追究,毕竟也不是真的想要知道。
“这样啊。那继续说说看,你以前遇到的异常都是些什么样的。”
“唉,真拿你没办法,坐好了——明明走廊上明明没有人,却一直回响着脚步声,教室里的电灯会在夜晚时自己闪烁不停,厕所里吓唬人的花子,吸人精力让人困倦的小妖怪,爱说教的地缚灵……嘛,等等等等……其中最危险的,是只蛇妖。啧,反正都是些麻烦的东西。”
“没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感觉有点奇怪。
并不是说这些不算是异常,但会长说的,未免有点太轻飘飘了——想想看过去我们曾面对的东西——她说的简直鸡毛蒜皮。
我回忆起了雨鱼。
她曾说过雨鱼从来没有大规模的惹过麻烦…唯独今年……
尽管并没有依据,但我很难不往悲观的方向思考。
异常,是不是在变得更加凶猛频繁呢。
“高考后会长你就要离开学校,异常只是这里的土特产,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吧。”
没有必要告诉她。
会长也有于自己而言更重要的事情。
“额…嗯。”
“学习负担很重吧。”
“哈?”
“你黑眼圈超深,听我讲了这里楼梯的情况也只先想到了能用来复习,我说,你成绩很差吗。”
“你是在小看学生会会长这一职务吗?成绩差的家伙,就连学生会都进不了,说到底…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学习,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优秀,又凭什么能加入要管理其他学生的学生会呢。不要因为自己是不良少女就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擅长学习。”
还真是烦人啊这家伙,像刺猬一样,用攻击他人来维持着自己的威严,到了连别人的关心都意识不到的程度。
“……”
“……”
即使都被困在了异常中,也没人会想和这种家伙讲话,扫兴。
“对不起。本会长…我,哈,呼——阿犬你才一年级,是不会懂的。不管成绩或好或坏,在高考前,众生平等,都会有压力。”
她服软了。
“是么。”
“没错哦——我不想再谈学习的事情了,呐,一直都是你问我,也该轮到我问你了吧。”
不就是一场考试而已么,就那么可怕吗。
“你问吧。”
“那天的那个东西,雨鱼那天,那个……是什么?她…它不是小羊同学吧。异常?”
……真是,真是该死。
每个人都那么敏锐,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会长把她送上来的。
但事后你不也很识趣的沉默了吗,没有造成后果的事情,不管己的事情,为什么就要在不好的时机刨根问底呢。
“最后只有你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回到医务室,小羊同学说自己寸步没有离开秘书和书虫的身边。那…那个在半空中出现,将自己变成婴儿让我发射向空中的‘小羊’又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你要挑现在问。”
“阿犬你不是说我们时间很多吗,只是随口问问,也不怎么关心,算是解开我心里的一个疑惑吧。”
“她是未来的小羊。”
“…未…未来?哈?”
“嗯…至少她是给我这样讲的。”
会长一脸呆愣…想来,她所遭遇的异常多停留在小鱼小虾的级别,对于其离谱和超乎常识的性质犹未深刻体验到我们这种程度。
“你是说,穿越?!从未来穿越回到了现在?”
“再次申明,是‘她’这样告诉我的,并没有其他方法求证。”
我并非不相信,只是想得更多些……反正,我不承认她和现在的小羊是同一个人。
也没办法信任未来就一定会按着她口中所说的那样发展。
“就连时空穿越也可以办得到,异常,不管见了多少次也还是觉得离谱……猫头学姐,你就这么讨厌平凡的生活吗。”
“…你,你是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猫头真的是……异常的源头,不对,异常产生的原因是猫头?”
“啊~嗯。你们还没调查到这一步吗?”
“那边的,喂——听不到?过来,过来啊,愣着干嘛,快过来,捞你们来了。”
在半空中,错乱的光影似将被白炽灯所照亮的阈限空间生抠下来了一片儿。
竖立的圆环漂浮在我们跟前,如一孔小小的潜望镜,对准过来让我们看见了对面呼喊的人。
平齐的公主切刘海,黑色的长直发有些睡得乱毛,即使是完全没有打扮,只穿着件白色体恤衫,依旧有散发着大和抚子式的典雅气质,让她那更加成熟出落成美人的脸蛋显得格外风格化。
“还不走?3,2……我要数1了,听话,快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