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学生会审核变得宽松了,还是有人不想辜负大家的辛苦。
今年的体育文化节,入围出展的文化作品数量相当之多。
以至于以往都仅布置在梧桐树边小径上的展区,空间不足。
于是便把摄影作品的展览区安排在校舍的背后,与绘画书法的区域隔开了一个拐角。
如果够凑巧,足够有戏剧性的话,分别参观的两队人撞不到一起也并不奇怪。
“今天你很烂欸。”
小羊背着手,用一种仅在二次元女孩子身上常见、对第四五截脊椎并不友好的姿势,上身前倾着凑近了看一张拍摄梧桐树的照片。
“全都输的好惨,身体不舒服咩。”
“也不全是身体原因,额,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小羊同学你不用担心啦,我最多就是状态不好。”
“人家没有担心你哦,只是你平时总说在田径社里怎么样呀~怎么样呀~~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现在看来是吹牛嘛。”
“额…这个……真丢脸。”
陇客害臊了,这种事被人当面讲出来,嘴硬也只会显得自己输不起,能力不足的同时还不够豁达。只得认打认骂。
她尽可能不跟小羊对上视线,已经有够羞耻了,目光在一张张照片上移动,左右张望的想避免话题的继续。
“小羊同学你之前有说自己爬上过大梧树的对吗?要是有谁能在树上拍张照片,效果应该会还不错吧。”
“你不信咩。”
“额…怎么会,没有啊,我信啊……我没有说小羊同学你讲谎话的意思。”
“哦,真的不信啊。”
“欸…不是,就是说很危险呐,要是一不小心掉下来……”
“因为要躲天邪鬼,不到树上去的话就会被抓住吃掉。别因为自己吹牛现眼了,就也想拉别人下水,好吗。”
“……是,不好意思。”
陇客被怼的无言以对,她并不明白小羊同学具体说的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已经接不了话的事实。
有点刻薄呢,小羊。
沉默的气氛在二人间滋长,不清楚有没有逃避社交的意思,但她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摄影作品上。
有在夕阳中融化的校舍,有俯瞰跑操时的人头攒动,有对焦向上课中学生的特写镜头,摆pose同比着剪刀手的伟人半身像合影,在梧桐树下彼此依偎牵手的好友,欢声笑语,摄影者们撵着青春的小尾巴,在追寻把美好的场景留存。
真好啊。
陇客的心情受到照片中真挚情感的感染,渐从比赛失利的不悦中脱身。
脚步轻快,一呼一吸间,嘴角有了细微的笑意。
突然,某张照片走来了,它进到陇客的视线中,那不太对劲……你能想象吗,突兀,像是学校里未着校服的学生,人流的逆行者,一只羊群中的黑色山羊。
那是一张老旧的,泛黄的合影,背景是某间寝室,几个学生不太自然的对着镜头傻笑。
他们身后却站满了背对着镜头的人,没有脸,只有一个挨着一个的黑漆漆后脑勺,或站在过道间,或蹲在墙角,或鞋也不脱的踩床上。
穿着打扮各式各样,男女老少……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
其中,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乌黑长发,瓷白皮肤。
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但人怎么能从后脑勺上看出笑意来呢?
转过来了,她转过来。
她受到视线的感召,脖子一百八十度的旋转,让自己的笑容得以被旁人看见。
“啊!!什么鬼!”
陇客吓得踉跄后退,惊呼着跌倒在地。
那张脸,那张脸好像……简直一模一样,是同一种东西,那个跑步的,那个跑向我们的……鬼。
“你做咩哇。”
“哈…啊…哈……”
恐怖,恐怖的记忆于现实中再次上演。
陇客讲不出话来,光是呼吸就要竭尽全力,某种事物掐住了她的咽喉,在抗拒着让她的理智与现实世界接壤。
是自己晃眼间看错了吗?
自欺着稳定情绪,然后求证般,视线再次回到了那张照片。
更近了,原本阳台上的她,现在到了寝室中央,直愣愣的站定,笑着,眼角与嘴角皮开肉绽,无力垂摆的双手紧贴身体,亦如平移,姿势从未改变。就仿佛…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在自己视线挪开的档口,她也在不停的靠近,向着我走来。
“快去找阿犬!”
她爬出来怎么办?
陇客已不敢再移开目光。
“你不知道我跟阿犬吵架了吗,切~~先开口的人是输家哦。”
“那种事…那种事现在怎么样也没所谓,小羊快去找人来,快!救救我……鬼,有鬼啊。”
“鬼?”
小羊把自己的下巴放在陇客的肩膀上,以同样的角度顺着后者的视线一齐看向那张照片。
只是几个学生在寝室里的合照,像直接用手机拍摄的,既没有视觉语言的设计,画面也不让人觉得惊艳。
这种质量的东西能出展,不管怎么说学生会那边都该负主要责任。
“那我去叫人了,你再撑一会儿吧。”
“好…好…快点啊,一定也要叫阿犬她来。”
“好哦。”
即使是阿犬拒绝细聊那天晚上跑步遇鬼的事情,陇客在事后也察觉到了她那超常的冷静——阿犬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灵异现象,这已经成为了陇客自作主张的某种惯性认知。
于是,当再一次陷入灵异危机中,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求助阿犬。
怎么办…怎么办……
好恐怖好吓人。
我一直不知道毛毛虫这种东西有什么可值得害怕,可有一次,在课堂上我感觉到脖颈瘙痒,拿手去挠,就带下来条毛虫到课桌上。
它…被我的手指压扁了中间的那截躯体,但还有粘稠的虫肉拉丝着连接前后两部分,残疾的,就这样在我桌面上蠕动爬行。
我能看清楚它身上那些细细的软毛,以及从身体里被挤压出的脏器,拖动着留下一路深色,越加仔细的看,虫…虫的特征就在观察中变得越加立体……
才不是什么拉丝的虫肉粘液,那是它的肠子…被我挠痒的手指碾压而漏出的虫肠。
它的肠子在扯动身体,明明脑袋只在前头半截,后头的却也在自行的蛆走。
呕……
陇客尽可能放空大脑,分散注意力,不让自己的视觉去细致接收那照片中的图像。
但顺势的胡思乱想更加恶化了场面。
好清晰啊,这鬼好高清,在注视中愈发真实,被更加深刻的感知。
就像那条毛虫,当时的我既恶心又害怕,身体却冻结般无法下定决心做出行动。
看它残疾的虫体蠕动着,我甚至会发散思维的回忆起脖颈的瘙痒,然后想象它在我身体上爬动的场景,以及我手指如何碾烂它身体……后背发凉。
我好怕我好怕。
她皮肤不是白皙,是死人啊……那是死者僵直的肉色。
眼角的开裂是珠子整个在从里往外头钻,将眼眶撑破。
脖颈…弯弯扭扭,没有骨头,肉与肉间绞索般紧紧缠在了一块。
眨眼。
鬼已到了那合照四人的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被恐惧已经完全支配了理智,陇客只觉得她的笑变得夸张……那合照的四人笑得和鬼一模一样,不自然的神色成为了诡异诞生的温床。
“人他妈是会眨眼的啊。喂!呜呜…小羊——别走啊!快回来!我会眨眼啊!…呜…回来…”
眨眼。
合照的四人被屏退,那咧嘴惨笑,近人而非人的鬼彻底成为了画面中的主体。
整个照片完全被鬼脸所占据。
双眼干燥的灼疼,眼珠子通红的,眼流花儿溢出来,陇客强行控制着身体眨眼的本能,她能看到那鬼五官黑漆漆的中空孔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要到了,鬼要出来了…要出来……她马上就要从照片里爬出来,每次眨眼都在变得更近……她要出来了,她要来找我。”
啊——鬼…真的有鬼……
“别看。”
一双手从后头蒙住了陇客的双眼。
她僵硬的身体剧烈颤抖,想要抬手去揭开视线的阻碍,发软的四肢却不能动作,只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惨叫呻吟。
“啊!啊——啊……啊……”
零碎的辞藻构不成连贯的言语,只如无助的婴儿般咿呀。
“…嗯?”
小羊皱皱鼻子,好臭…闻到了尿骚味。
她并没有听从陇客的要求去求救,没有去找阿犬来,而就是在一旁看着——直到最后从陇客崩溃的言语中察觉到了可能是异常规律的关键,才出手帮助。
用朋友的命在赌博。
“没事吧。”
“啊…哈,嗯啊……”
陇客断断续续的抽泣着,但姑且,只是惊吓过度,生命活动的体征还算正常。
“是异常,不是要一直看着才不会动,而是每看一次它都会动。”
“…啊,是这样,呼…嗯…谢…谢谢……”
“乖,没有任何东西能从照片里出来。现在,你站起来,慢慢的,转身,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照片。乖孩子,不会有事的。”
陇客手撑着地面,发软的双腿颤巍巍要直立。
“等一下。再高我就没办法捂住你眼睛了,把眼睛闭上。”
“好…我闭上了…”
“嗯。起身吧,离开这里。”
小羊走在前头牵着陇客的手,远离摄影展区。她向后回望,那张照片依旧只是普普通通的四人合照,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你有感觉恶心想吐吗。”
“…嗯?我,该有吗…我没有……”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