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嘶啦——嘶啦——
撕扯声接连不断。
我的痛苦却在逐渐消失。
“哇哇,太粗暴了吧,耗子亲。”
“你现在见着我怎么又不逃了。”
“额……这不正事要紧吗。”
人…两个人,同班的耗子同学?
耗子的手上攥着碎纸片,跟一旁我所不认识的眼镜女用着没礼貌的语气聊天。真不像她的风格。
“哟,同学——咱是‘校内流浪猫派养社’的社长书虫,真开心呀,谢谢你哦,让咱们有机会可以社团活动。”
路灯清亮的白光照明昏暗的夜色,两边直立着校舍的墙壁……不是宿舍楼,我在校舍背后的巷子过道。
回头是满墙的展览照片,我几乎是本能的就向着【那张照片】处移去了视线……欸?没有。
那张照片所张贴的位置,空置着。
“对付诅咒物品的最好方法,就是直接斩草除根。嘛,要是可以用火烧掉,那就更保险了。耗子亲有打火机吗。”
“……”
“咱知道耗子你是不会吸烟的好学生啦,咱在耍宝,稍微也给点反应嘛。”
“我要回去了。”
“生气了吗。”
“没有。”
“有吧,明明绝对就有。”
“那个……你们把鬼解决了?”
我不敢置信,流浪猫社团?社团活动?…就那么轻飘飘的把索我命的恶鬼给拔除。
无惊无险,简直比阿犬还要厉害。
“书虫你恶心吗?”
“哇,咱只是稍微逃走了一下,不至于就被耗子亲你嫌弃恶心吧。”
“我是说,异常拔除后不是会犯恶心吗。是我习惯了所以才没有感觉么?”
“…啊。”
“啊!!!”
照片。
那满墙的照片,一张张中钻出无血的肉块…组成了人的形体。
它似被不同照片间的隔断所分割,又像是谁把她撕烂成了一片一片,条形的切口布满它全身,肉与肉间不能完全合拢对齐,参差丑陋。
诡异…乃至于盖过了它那张眼唇裂角鬼脸的恐怖。
“快跑!”
书虫一手一个,拽住了我和耗子同学。
在我尚且还不能做出反应时,她就带我们朝着校舍内逃去。
啊,好快。
为什么能跑的这么快。
我被拖行着,想要用自己的脚力追上她,却有心而不能——步子在迈动间紧跟不上的同时,还因为速度差距过大而有了离地感。
状态不好?…我…是被吓到腿软了吗,居然连逃命也追不上别人。
我看向前方,在目之所及的尽头,女鬼再次出现了。
“啧…鬼打墙?瞬移?”
不得已,书虫立即折返,这次逃向操场。
连续的奔跑使得我头晕眼花,完全跟不上了。
“上来,咱背你。”
啊?啊?…这个再怎么说也有点,又不是小孩子!
该说不愧是能处理灵异事件的社团社长吗?独断专行这块比之阿犬还更胜一筹,不理睬我的意见,她双手穿过我的胳肢窝将我抱起,搂在怀里,继续逃跑。
天——这还不如背着呢!
羞耻感混淆着被鬼追杀的恐惧。
好尴尬,虽然对方只是出于便利逃命的需求…她救了我……啊,没眼去看她的脸,紧抿着嘴唇注视前路。
“还来?!”
碎花裙的女鬼站在路中央。
“没道理啊…没道理的,这里就是现实世界,我们也没有原地踏步…一个鬼异常凭什么,真的是瞬移么?那为什么不直接到我们的脸上来呢……”
书虫碎碎念着整理思路,掏出本书来不断翻阅,空白的纸页张张览过,无字书?!
让人完全不能明白她到底是在搞什么,但那认知思考的样子……还挺帅气。
“先逃,它要过来了。”
耗子不得已开腔打断…小个子的她就算一路被书虫牵着手,但跑起来没完没了,还是也已经气喘吁吁。
“不用管它到底是怎么回事,瞬移也好,模因污染也罢,既然是鬼,只要按书虫你计划的那样,能去到校舍里就好。”
“嗯,是这样没错,但…啊…模因污染,对啊,这东西不是单纯的诅咒物品,更像是模因污染来着,呵呵。喂!陇客!”
她知道我的名字啊。
奇怪的词汇太多,我听不懂她俩的交谈,只能木木的左耳进右耳出,看着女鬼不断靠近。
被忽然点名,有些许懵懂的错愕。
“如果说模因污染的源头是照片,触发的方式是‘看到’,规则是每看一次照片中的鬼就会更加靠近,照片被毁掉后鬼本身却依旧存在,那现在的污染源会是在哪里呢?呵呵,简简单单——陇客!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欸?
书虫摘下眼镜,两手按住我两颊,把仍然盯着女鬼的我强行扭头过来与她对视。
她的眸子,不是完全的黑色,有圈圈儿浅棕,眼白里带着些许血丝。
“来了来了!果然就在你身上嘛!呵呵,耗子亲,咱猜对了!不是瞬移,更不是鬼打墙。在她的眼睛里!鬼就是在陇客的眼睛里啊!”
“什么?!”
别忽然说这么吓人的话。
我感觉浑身一轻,竟有股久违的轻松感……然后就是恶心。
呕……嘴包不住,胃液连带着晚饭一块吐得书虫身上到处都是。
糟糕,我搞砸了啦。
她却并没有计较,只沉浸在强烈的亢奋中,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仰天大笑。
“就算是让大姐头来对付这家伙也绝对会束手无策吧?呵呵呵呵…这次的主人翁可是咱!”
她放下呕吐的我。
保持着捂眼的姿势转身走向校舍。
“不看路摔跤怎么办。”
耗子同学跑去前头,牵住了书虫的衣角,为她领路。
那原本拦路的鬼,已经不见了,只余深沉夜色。
“等…等等我,你们去哪!让我一起呀,鬼要怎么办哇。”
书虫被耗子同学牵到了校舍走廊。
我跟着她俩,一路上鬼都没有再次出现,实在是匪夷所思。
“书虫…你还好么,流血了…血流的好多。”
“呵呵,没关系…稍微有点疼,它大概是想让我睁开眼睛。不急哦,不急哦,你再稍等片刻,马上就放你出来。”
在耗子的提问下,我仰看书虫的脸,这才注意到,从她紧捂眼目的手掌间,咕噜滚落的血珠子沿鲜红的泪痕,不断顺着脸颊流下。
是这么走过来的……原本说在我眼睛里头的鬼,现在钻进了她的双眸。
为了救我…就为了救我,这样血泪纵横的,只是稍微有一点疼吗?肯定是假话吧。
“来了。”
什么来了?
在走廊的尽头,撑着大花伞身披大盖头的高跷人们依旧如白日般在无休的巡游,他们缓缓走近,那摇摇晃的吊坠流苏,纸扎布做的扮相装饰,在熄灯后的校舍中耀武扬威。
我赶忙侧身面贴着墙壁为他们让出道路。
“快睁眼吧书虫。”
“好,唔…等下等下,等下!情况不对,睁不开!草!有没有搞错,这鬼不敢出来了。疼疼…好痛!痛啊!”
书虫放下遮眼的双手,但眼皮似遭穿针缝了线,任由她如何拿手指去撬去掰,依旧纹丝不动。
“你这胆小鬼,就猛逮着学生欺负,有种去跟阴兵们对对线啊你!疼啊!别再挣扎了!滚出去!帮忙啊,帮我睁眼!”
“啊…蹲下来一点,我够不着。”
书虫哀嚎着,我顾不得再让路了,也去想帮忙扯开她的眼皮。
然而耗子这时却没有动作,她站在我俩前头,走廊的中央,向着那些我们本该为其让开道路的高跷人,双手合十的弯腰鞠躬。
“拜托,有鬼,我的朋友眼睛里有鬼,请救救她…阴兵的本职工作就算拘魂捕鬼吧!求求你们救她,她的灵魂是阎罗大人复活的。”
沉默,沉默。
直到一双大手伸来,完全穿透插入进了书虫的脑壳。
惨叫声。
不是书虫的。
这非人的叫啸不是自空气传导后由听觉接收。
它来自于超乎感官的领域。
一条人……那碎花裙女鬼被从书虫的脑袋中拽出,纸链栓捆住她四肢,扯——
凶煞恐怖的恶鬼如一坨烂泥巴般被甩去了队伍的末尾。
耗子扶起书虫为高跷人们让路。
“哈…呼……呼……”
结束了。
我不了解灵异事件,但我非常之肯定……终于结束了。
“眼镜…耗子亲,帮我找下眼镜。”
“这里。”
耗子拿衣角擦干上头的血,又不断去擦拭书虫血糊糊的脸颊与双眼。
“看到的吗?书虫…你还看得见我吧,你眼睛没事…瞎…不会瞎的……笨蛋,太蠢了,蠢爆了,干嘛直接就自己上啊,你让陇客闭眼不行吗。”
“验证可行性怎么能让外行人来做…呵呵…看得到啦,咱没有瞎。耗子亲你要不还是哭个鼻子吧,现在的脸表情也好丑,一直骂咱算什么哇。”
“哭不出来,你又没死没瞎。”
“呀…还真可惜。那就原谅咱吧,对不起,关于咱不小心一见到你就逃跑了这件事。”
“你干嘛要逃。”
“额,也是有种种原因的嘛……耗子亲,你是不是喜欢上咱了。”
“欸?”
一旁插嘴不进两人谈话中间的我实在是浑身不自在。
但好奇心作祟,又不能不偷听——在惊世骇俗的唐突发言出现后,没忍住疑问。
这个人忽然在说什么啊喂。羞死人了。
表白…是表白吗?!这是现在这种场面该出现的桥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