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把手机架在活动室的谱架上,镜头对着我。
我正坐在窗边翻歌词本,还没反应过来,直播就已经开始了。
"让大家看看,我们轻音部最可爱的主唱!"
周野说这话的时候,脸凑到镜头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真心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把"最可爱的主唱"拍给全校看。可她不知道,镜头这边这个人,现在最想做的事,是钻进歌词本最后一页那首没写完的歌里,永远不出来。
镜头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空了。
前世我连朋友圈都不发,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全家福是我妈求了我三次才拍的,拍完我把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设成了隐藏。现在倒好,一个能同时被几百个人看见的镜头,就架在离我半米的地方,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最让我害怕的,其实不是镜头本身,是镜头后面的人可能会说的一句话。
"唱一首吧。"
一个主唱被直播,观众迟早会喊这句话。而我,一个连卡拉OK都不肯开口的人,一个前世被室友叫"哑巴"的人,现在正顶着一张全校都认识的脸,坐在一支乐队的C位。
我的嘴角自己往上抽。我拼命想把它压下来,越压越僵,僵到我能感觉到脸皮在抖。我知道现在这个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今天……那个……天气很好……谢谢。"
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说完我才发现,我连自己在哪句该停都不知道,一句话被我说成了三个碎片。
周野在旁边配音:"学姐说,天气很好,很适合来轻音部!"
屏幕上的字开始飞快地滚。
"学姐好可爱"
"反差萌绝了"
"这就是笨蛋美人吗"
我盯着那行不断刷新的字,后颈又开始冒汗。那些字滚得太快,我来不及看清每一条,只看见"可爱""萌""绝了"几个词反复跳出来。它们说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我在镜头里的样子,我自己都不敢看。
前世,我在人群里的生存法则是"不引起注意"。而现在,几百个人的注意力,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几百道视线穿过屏幕,把我钉在这个位置上。
周野拉着我去樱花大道,说要让学妹们看看真人。
一路上,我同手同脚了两次。第一次是被一个迎面走来的学妹叫了一声"学姐好",我紧张得左脚右脚一起出;第二次,是踩到了自己松开的鞋带,差点摔出去,被周野一把扶住。
弹幕开始刷"学姐走路好可爱""这是故意的吧""我宣布学姐今天就是我的快乐源泉"。
樱花大道上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有一片落在了一个学妹的头发上,她没发现,还在踮着脚朝我这边看。
我被推到一群女生面前,有人递来本子,有人递来笔。
"学姐,签个名吧!"
我的喉咙发紧。签名。这两个字对前世的我是奢侈品——我的字难看,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人要我签过任何东西。现在,一群女生举着本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等我写下"宋夜"两个字。
我的手在抖。签出来的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写到"夜"字最后那一点的时候,手却自己停了一下,然后画出了一个很轻的弧。
不是我画的。是这具身体,自己补上的。
我盯着那个弧看了半秒。它圆得过分,像我练过一万次。可我明明连笔都握不稳。
弹幕又炸了。
"学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吗"
"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笨蛋美人属性拉满"
周野对着镜头笑:"学姐就是这样迷糊萌,你们不懂。"
然后她转过头,偷偷朝我递了个眼神。
不是"加油"。是"忍一下,等切了镜头,我们去吃东西"。
我用最后一口气,回了一个快休克的笑。
心里冒出来一句话。
幸好,有人在。
直播结束,周野关掉了镜头。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差点当场坐到地上。掌心全是汗,把手里那支笔都浸湿了。脸上的肌肉酸得厉害,像被人按着笑了一整个上午。
我找了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阳光从窗户外打进来,落在我的校服裙摆上。我盯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还在几百个人面前发抖的手,现在安静地摊在膝盖上。
弹幕里有一条,热度慢慢爬到了最高。有人把我签名的截图放大,圈出"夜"字最后那一点:"这个点的写法,很像一种签名体。但我忘了在哪看过。"
这条弹幕,被管理员折叠了。
不是苏铃叠的。
因为那种签名体,是学生会档案里,宋夜本人在转学表上的签名。
而发这条弹幕的人,只是一个说"有点眼熟"的路人女生。几秒之后,她就忘了自己发过。
直播一结束,我直接冲回保健室,脸朝下趴在床上,像一只中暑的蝉。
回来的路上我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生怕再有人叫住我。好在午休时间,走廊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抱着便当往天台走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时喊了声"学姐",我连头都没敢抬。
白鹭递来一杯蜂蜜水:"又低血糖了?"
我今天没用这个借口。但白鹭不问。她只是多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放在床边的另一侧。杯底磕在推车上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她怕惊动什么。
周野本来没跟来。
三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端着两份咖喱猪排饭。门是被她撞开的,但撞得比早上轻,大概是因为手里有饭。
"学姐快吃!苏铃说,你下午排练再迟到,就让你扫一周活动室。"
她顿了顿,自己先咧嘴笑了,小虎牙露出来。
"但你早上真的很好笑。就是那种——你明知道自己脸僵了,还控制不住的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往自己那份饭里浇咖喱汁,浇得很认真,像在盘子里作画。浇完还把我这边洒在桌沿的一滴,用纸巾角蘸掉。
她嘴一直没停。从早上直播讲到我同手同脚,讲到她自己上个月演出时把鼓槌甩飞、砸到了苏铃的后脑勺,然后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我听着听着,发现我那份饭已经下去了一半——不是我主动吃的,是她说话的时候,我不知不觉跟着她的节奏,一口一口扒进去的。
然后她把一张餐巾纸叠成小方块,推到我手边。推的时候没看我,嘴里还在说下午的排练、晚上要吃什么。好像那个小方块不是特意给我的,只是顺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勺子。每粒米都沾到了汁,热气熏在脸上,有点辣,又有点暖。咖喱的味道很重,重得把保健室里消毒水的气味都盖过去了。
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顿有人一起吃的饭。
前世,我都是一个人吃。在教室最后一排,在食堂最靠里的角落,有时干脆不吃。没人记得我吃没吃,也没人在乎。今天,有人在旁边碎碎念,有咖喱汁溅到桌上,有张纸巾被折成小方块推到我手边,还有一张被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些声音,前世都和我无关。现在,它们都朝着我这边落下来。
白鹭在隔帘后面,看我们吃完。收走空碗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朋友,挺会照顾人的。"
我张了张嘴:"……她不是我——"
白鹭已经转身了。
我低头看着手边的空碗。碗底有周野用咖喱汁画的一张歪笑脸。白鹭说的那半句"朋友",留在空气里,没退。
朋友。
这个词,前世没有人用在我身上。现在突然有人把它按到我头上,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怕她发现我不是那个人,怕这份关系,和这具身体一样,是我偷来的。
保健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像周野那样撞进来,是很轻的两下。轻到,像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声。
白鹭去开门。
银发女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还有一包润喉糖。她没开口,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半拳,没有递过来。
那半拳的距离,我盯着看了两秒。她不是不想给,是不敢把手伸得太靠前。好像再多伸一寸,就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白鹭说:"小沐,进来坐。"
她摇头。耳尖从门框后面露出来,已经红了。
白鹭接了杯子。她把另一只空着的手缩回去,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客气",然后转身走了。
走开三步才开始加快。走到走廊尽头,直接跑了起来,帆布包拍在背上的声音,哒哒哒。
地上,掉了一张便利贴。
"直播辛苦了。嗓子不舒服的话,含这个。薄荷味。不会很凉。"
字很挤。写到末尾,笔没水了,最后一个字是用断掉的笔芯戳着写出来的。
"不会很凉。"
这四个字,让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这种小心,我太熟悉了。前世我把作业递给同学抄的时候,会先说"我字丑,别嫌弃";把伞借出去的时候,会先补一句"伞柄有点锈"。原来害怕被拒绝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在你开口嫌弃我之前,我先把能嫌弃的地方,都替你说完。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对不起,上次的便当,我可能还是放多了糖。这次才是刚好的三分。我试了四次,才做对。"
试了四次。
她在宿舍厨房里做了四个便当,自己吃掉三个失败的,把成功的那份放进我的抽屉。而那个成功的便当盒,盒底也有一道划痕。那是她小时候,自己的便当盒。
我低头看那杯蜂蜜水。杯口还在冒热气,润喉糖的包装纸上,被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音符。笔画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第二天。公告栏上,贴出了旧校舍的封锁通知。
"兹因旧校舍存在安全隐患,自即日起,禁止任何学生未经批准擅自进入。擅入者,按校规第三十二条第⑸款处置。——学生会长
苏清"
"苏清"两个字,签得很用力。钢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一笔下去,纸都透了。
苏铃站在公告栏前,皱着眉:"第三十二条,是关于校外人员进出校舍的。旧校舍不是校外。她写错了。可我没听过,苏清会写错字。"
周野凑过来看,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把'安全隐患'打成了'安全第'?"
她指了指那行字,又指了指落款:"这通告她肯定改了好几版。你们看,打印出来的字,淡得发灰,墨都快没了。"
公告栏上那张纸,字迹确实淡得发灰。我盯着那行"安全第",看了一会儿。缺了一个字,像打字的时候,手一滑,删掉了什么。
同一天的清晨。学生会办公室的灯,比谁都早亮。
关于旧校舍,最近有一些传闻。有人说半夜经过,能听见里面传出钢琴声,但门锁着,里面没有人。有人说看见二楼的窗户,偶尔会自己打开又合上。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听到过一段没有词的歌。
苏清不信这些。她是学生会长,处理事情靠事实。可这些传闻越传越广,压不住了。她需要一个正式的理由,把旧校舍和那些声音一起封起来。
苏清坐在电脑前,起草第四版通告。
前两版是怎么写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版写得太像"命令",第二版写得太像"警告",都被她自己否掉了。第三版她改到了凌晨,最后对着"禁止理由"那一栏,手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落下。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所有人、也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旧校舍当然没有安全隐患。它只是旧,旧到墙皮一块块地掉,旧到晚上从里面传出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可"旧"不是封锁的理由。她需要一句更硬的话。
光标停在"禁止理由"那一行,闪了很久。她打下一个词,又删掉。
那个词是:转学。
她不记得自己打过它。她的手指替她打了三次。每次都是打到一半,又整段删掉,换成别的。第一版换成了"防止意外",第二版换成了"维护秩序",第三版换成了"防止学生受伤"。
现在,第四版。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又被删掉的词,后背一点一点地发凉。
转学。
她明明写的是"安全隐患"。可回收站里躺着三版通告,每一版的删除记录里,都躺着同一个词。
她关掉文档,没有保存,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重新写。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敲键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像在赶在谁发现之前,把一件事盖住。
写完后,她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桌上的咖啡凉透了,她一口没喝。窗外,天已经大亮,有鸟从窗台飞过,影子落在她的键盘上,一闪而过。
最后贴到公告栏上的,是第几版?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公告栏前,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存档。
相机的屏幕,短暂地闪了一下。所有字都变成了"禁止进入旧校舍"。闪得太快,没有人注意到。
可在那半秒里,出现了一行真实文件上没有的小字。
"原因:有人在里面等她。"
谁写的?不是苏清,不是任何人。是结界自己在解释。
但它解释错了。
锁的,不是"进去",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