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社死校园直播

作者:Mun1n 更新时间:2026/8/17 14:21:02 字数:4498

周野把手机架在活动室的谱架上,镜头对着我。

我正坐在窗边翻歌词本,还没反应过来,直播就已经开始了。

"让大家看看,我们轻音部最可爱的主唱!"

周野说这话的时候,脸凑到镜头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真心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把"最可爱的主唱"拍给全校看。可她不知道,镜头这边这个人,现在最想做的事,是钻进歌词本最后一页那首没写完的歌里,永远不出来。

镜头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空了。

前世我连朋友圈都不发,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全家福是我妈求了我三次才拍的,拍完我把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设成了隐藏。现在倒好,一个能同时被几百个人看见的镜头,就架在离我半米的地方,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最让我害怕的,其实不是镜头本身,是镜头后面的人可能会说的一句话。

"唱一首吧。"

一个主唱被直播,观众迟早会喊这句话。而我,一个连卡拉OK都不肯开口的人,一个前世被室友叫"哑巴"的人,现在正顶着一张全校都认识的脸,坐在一支乐队的C位。

我的嘴角自己往上抽。我拼命想把它压下来,越压越僵,僵到我能感觉到脸皮在抖。我知道现在这个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今天……那个……天气很好……谢谢。"

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说完我才发现,我连自己在哪句该停都不知道,一句话被我说成了三个碎片。

周野在旁边配音:"学姐说,天气很好,很适合来轻音部!"

屏幕上的字开始飞快地滚。

"学姐好可爱"

"反差萌绝了"

"这就是笨蛋美人吗"

我盯着那行不断刷新的字,后颈又开始冒汗。那些字滚得太快,我来不及看清每一条,只看见"可爱""萌""绝了"几个词反复跳出来。它们说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我在镜头里的样子,我自己都不敢看。

前世,我在人群里的生存法则是"不引起注意"。而现在,几百个人的注意力,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几百道视线穿过屏幕,把我钉在这个位置上。

周野拉着我去樱花大道,说要让学妹们看看真人。

一路上,我同手同脚了两次。第一次是被一个迎面走来的学妹叫了一声"学姐好",我紧张得左脚右脚一起出;第二次,是踩到了自己松开的鞋带,差点摔出去,被周野一把扶住。

弹幕开始刷"学姐走路好可爱""这是故意的吧""我宣布学姐今天就是我的快乐源泉"。

樱花大道上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有一片落在了一个学妹的头发上,她没发现,还在踮着脚朝我这边看。

我被推到一群女生面前,有人递来本子,有人递来笔。

"学姐,签个名吧!"

我的喉咙发紧。签名。这两个字对前世的我是奢侈品——我的字难看,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人要我签过任何东西。现在,一群女生举着本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等我写下"宋夜"两个字。

我的手在抖。签出来的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写到"夜"字最后那一点的时候,手却自己停了一下,然后画出了一个很轻的弧。

不是我画的。是这具身体,自己补上的。

我盯着那个弧看了半秒。它圆得过分,像我练过一万次。可我明明连笔都握不稳。

弹幕又炸了。

"学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吗"

"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笨蛋美人属性拉满"

周野对着镜头笑:"学姐就是这样迷糊萌,你们不懂。"

然后她转过头,偷偷朝我递了个眼神。

不是"加油"。是"忍一下,等切了镜头,我们去吃东西"。

我用最后一口气,回了一个快休克的笑。

心里冒出来一句话。

幸好,有人在。

直播结束,周野关掉了镜头。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差点当场坐到地上。掌心全是汗,把手里那支笔都浸湿了。脸上的肌肉酸得厉害,像被人按着笑了一整个上午。

我找了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阳光从窗户外打进来,落在我的校服裙摆上。我盯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还在几百个人面前发抖的手,现在安静地摊在膝盖上。

弹幕里有一条,热度慢慢爬到了最高。有人把我签名的截图放大,圈出"夜"字最后那一点:"这个点的写法,很像一种签名体。但我忘了在哪看过。"

这条弹幕,被管理员折叠了。

不是苏铃叠的。

因为那种签名体,是学生会档案里,宋夜本人在转学表上的签名。

而发这条弹幕的人,只是一个说"有点眼熟"的路人女生。几秒之后,她就忘了自己发过。

直播一结束,我直接冲回保健室,脸朝下趴在床上,像一只中暑的蝉。

回来的路上我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生怕再有人叫住我。好在午休时间,走廊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抱着便当往天台走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时喊了声"学姐",我连头都没敢抬。

白鹭递来一杯蜂蜜水:"又低血糖了?"

我今天没用这个借口。但白鹭不问。她只是多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放在床边的另一侧。杯底磕在推车上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她怕惊动什么。

周野本来没跟来。

三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端着两份咖喱猪排饭。门是被她撞开的,但撞得比早上轻,大概是因为手里有饭。

"学姐快吃!苏铃说,你下午排练再迟到,就让你扫一周活动室。"

她顿了顿,自己先咧嘴笑了,小虎牙露出来。

"但你早上真的很好笑。就是那种——你明知道自己脸僵了,还控制不住的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往自己那份饭里浇咖喱汁,浇得很认真,像在盘子里作画。浇完还把我这边洒在桌沿的一滴,用纸巾角蘸掉。

她嘴一直没停。从早上直播讲到我同手同脚,讲到她自己上个月演出时把鼓槌甩飞、砸到了苏铃的后脑勺,然后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我听着听着,发现我那份饭已经下去了一半——不是我主动吃的,是她说话的时候,我不知不觉跟着她的节奏,一口一口扒进去的。

然后她把一张餐巾纸叠成小方块,推到我手边。推的时候没看我,嘴里还在说下午的排练、晚上要吃什么。好像那个小方块不是特意给我的,只是顺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勺子。每粒米都沾到了汁,热气熏在脸上,有点辣,又有点暖。咖喱的味道很重,重得把保健室里消毒水的气味都盖过去了。

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顿有人一起吃的饭。

前世,我都是一个人吃。在教室最后一排,在食堂最靠里的角落,有时干脆不吃。没人记得我吃没吃,也没人在乎。今天,有人在旁边碎碎念,有咖喱汁溅到桌上,有张纸巾被折成小方块推到我手边,还有一张被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些声音,前世都和我无关。现在,它们都朝着我这边落下来。

白鹭在隔帘后面,看我们吃完。收走空碗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朋友,挺会照顾人的。"

我张了张嘴:"……她不是我——"

白鹭已经转身了。

我低头看着手边的空碗。碗底有周野用咖喱汁画的一张歪笑脸。白鹭说的那半句"朋友",留在空气里,没退。

朋友。

这个词,前世没有人用在我身上。现在突然有人把它按到我头上,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怕她发现我不是那个人,怕这份关系,和这具身体一样,是我偷来的。

保健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像周野那样撞进来,是很轻的两下。轻到,像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声。

白鹭去开门。

银发女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还有一包润喉糖。她没开口,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半拳,没有递过来。

那半拳的距离,我盯着看了两秒。她不是不想给,是不敢把手伸得太靠前。好像再多伸一寸,就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白鹭说:"小沐,进来坐。"

她摇头。耳尖从门框后面露出来,已经红了。

白鹭接了杯子。她把另一只空着的手缩回去,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客气",然后转身走了。

走开三步才开始加快。走到走廊尽头,直接跑了起来,帆布包拍在背上的声音,哒哒哒。

地上,掉了一张便利贴。

"直播辛苦了。嗓子不舒服的话,含这个。薄荷味。不会很凉。"

字很挤。写到末尾,笔没水了,最后一个字是用断掉的笔芯戳着写出来的。

"不会很凉。"

这四个字,让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这种小心,我太熟悉了。前世我把作业递给同学抄的时候,会先说"我字丑,别嫌弃";把伞借出去的时候,会先补一句"伞柄有点锈"。原来害怕被拒绝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在你开口嫌弃我之前,我先把能嫌弃的地方,都替你说完。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对不起,上次的便当,我可能还是放多了糖。这次才是刚好的三分。我试了四次,才做对。"

试了四次。

她在宿舍厨房里做了四个便当,自己吃掉三个失败的,把成功的那份放进我的抽屉。而那个成功的便当盒,盒底也有一道划痕。那是她小时候,自己的便当盒。

我低头看那杯蜂蜜水。杯口还在冒热气,润喉糖的包装纸上,被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音符。笔画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第二天。公告栏上,贴出了旧校舍的封锁通知。

"兹因旧校舍存在安全隐患,自即日起,禁止任何学生未经批准擅自进入。擅入者,按校规第三十二条第⑸款处置。——学生会长

苏清"

"苏清"两个字,签得很用力。钢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一笔下去,纸都透了。

苏铃站在公告栏前,皱着眉:"第三十二条,是关于校外人员进出校舍的。旧校舍不是校外。她写错了。可我没听过,苏清会写错字。"

周野凑过来看,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把'安全隐患'打成了'安全第'?"

她指了指那行字,又指了指落款:"这通告她肯定改了好几版。你们看,打印出来的字,淡得发灰,墨都快没了。"

公告栏上那张纸,字迹确实淡得发灰。我盯着那行"安全第",看了一会儿。缺了一个字,像打字的时候,手一滑,删掉了什么。

同一天的清晨。学生会办公室的灯,比谁都早亮。

关于旧校舍,最近有一些传闻。有人说半夜经过,能听见里面传出钢琴声,但门锁着,里面没有人。有人说看见二楼的窗户,偶尔会自己打开又合上。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听到过一段没有词的歌。

苏清不信这些。她是学生会长,处理事情靠事实。可这些传闻越传越广,压不住了。她需要一个正式的理由,把旧校舍和那些声音一起封起来。

苏清坐在电脑前,起草第四版通告。

前两版是怎么写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版写得太像"命令",第二版写得太像"警告",都被她自己否掉了。第三版她改到了凌晨,最后对着"禁止理由"那一栏,手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落下。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所有人、也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旧校舍当然没有安全隐患。它只是旧,旧到墙皮一块块地掉,旧到晚上从里面传出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可"旧"不是封锁的理由。她需要一句更硬的话。

光标停在"禁止理由"那一行,闪了很久。她打下一个词,又删掉。

那个词是:转学。

她不记得自己打过它。她的手指替她打了三次。每次都是打到一半,又整段删掉,换成别的。第一版换成了"防止意外",第二版换成了"维护秩序",第三版换成了"防止学生受伤"。

现在,第四版。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又被删掉的词,后背一点一点地发凉。

转学。

她明明写的是"安全隐患"。可回收站里躺着三版通告,每一版的删除记录里,都躺着同一个词。

她关掉文档,没有保存,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重新写。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敲键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像在赶在谁发现之前,把一件事盖住。

写完后,她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桌上的咖啡凉透了,她一口没喝。窗外,天已经大亮,有鸟从窗台飞过,影子落在她的键盘上,一闪而过。

最后贴到公告栏上的,是第几版?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公告栏前,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存档。

相机的屏幕,短暂地闪了一下。所有字都变成了"禁止进入旧校舍"。闪得太快,没有人注意到。

可在那半秒里,出现了一行真实文件上没有的小字。

"原因:有人在里面等她。"

谁写的?不是苏清,不是任何人。是结界自己在解释。

但它解释错了。

锁的,不是"进去",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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