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了我四天。
从那天我在课间叫了她的名字开始,她就一直躲着我。下课铃一响,她准从后门消失;我往走廊这头看,她一定在走廊那头。像两块同极的磁铁,永远碰不到一起。
可她的便当,一天都没断过。
哪怕她躲着我,每天早上,我的手伸进抽屉,还是会先碰到那个温热的盒角。樱花的图案,玉子烧、小番茄、炸鸡块,一样都没变过。
天台,是我先发现的。
那天午休,我不想待在教室,就一个人往楼上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虚掩着。推开,就是天台。没有人,只有满地的阳光,和正下方那棵樱花树的树冠。
我站在那里,肩膀,慢慢放了下来。围栏很高,高到我得踮起脚,才能看到下面的操场。我喜欢这个高度,它把我和下面那些人,隔开了一层。
后来,天台就成了我的午休。
其实,她躲着我之前,我吃的,就是她那盒便当。她做的饭,不知从哪天起,就成了我的午饭。
可这四天,她躲着我,便当却照送。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不想再理所当然地吃她的饭。
于是第一天,我自己去食堂,打了一份。
两份饭,并排放在天台的围栏上。一份我打的,一份她送的。
我看着它们,像看着两个闹别扭的人,谁都不肯先动。
最后,我把两份都吃了。撑得下午排练差点吐出来。周野笑我"是不是把明天的饭也吃了",我连瞪她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我不是饿。我是不知道,那份躲着她的人送来的便当,该怎么办。扔了,像扔掉一份心意;留着,又没人吃。最后只能,硬塞进嘴里。
第二天,我一边吃一边想:她吃了没。她给我做便当,那她自己呢?她是不是也坐在某个角落,一个人,吃着和我一样的玉子烧?想着想着,两份又都进了肚子。晚上躺在宿舍床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三天,我学聪明了。把她的那份包进塑料袋,塞进活动室冰箱,写了三个字:不许动。
第四天。午休。天台。
我在围栏上,摆好两份便当。
我没想过她会不会来。只是第三天,把她的便当放进冰箱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如果她来,这里,得有一个她的位置。
所以我摆了两份。
膝盖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低头。
是小沐的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坐到了我旁边。手还搭在我的膝盖上,像是坐下的动作做到一半,才意识到碰到了我,又不敢收回去。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
她的膝盖,离我的膝盖,不到一拳。我能感觉到,从那不到一拳的距离里,传来一点点温度。
她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缩进袖子里。她的耳尖,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她才很小声地,吐出两个字:
"冰箱……"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活动室那台冰箱。
我没接话。可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她伸手,把围栏上那盒便当拿下来,打开,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她说:
"玉子烧的糖,比昨天少了两克。你昨天说太甜。"
我愣住了。
我昨天,说过太甜吗?
我不记得。可能说过,可能是在梦里,可能是在某次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对话里。可她把这句话,记到了克。
我什么都没说,低头扒饭。
风从天台吹过来。樱花树就在正下方,叶子沙沙地响。
我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她。
其实,我也在偷偷看她。
她低头吃饭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银发,有几缕滑到了前面,她没去管,就那么让它们垂着。
有一粒米,沾在了她的耳边。很小的一粒,挂在她银色的头发上,像一颗不小心落上去的星。
我想伸手,帮她拿掉。手,在桌下,动了动,又缩了回去。
她每嚼一口,腮帮子就动一下,像一只很小的小动物。她吃饭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夹玉子烧的时候,筷子会先在盒子里停一下,像在挑一块最完整的。
我甚至数过她的呼吸。她每一口之间,都要停一下,像在数,又像在怕噎到。
她不敢看我。可她偷偷看我的时候,睫毛会先动一下,然后才抬起眼睛,飞快地扫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我在心里数。
一次。
她的筷子碰到盒沿,清脆地响了一下。她的睫毛,跟着抖了一下,像被那声响,轻轻拨了一下。
两次。
她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可她的眼睛,没有看饭,是斜着,往我这边瞟的。瞟一下,又收回去。
三次。
她的味增汤洒在了手背上。她的表情变成了"怎么办,但我不敢问你要不要纸巾"。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擦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四次。
她低头擦手,假装在看书。可那本书,拿反了。她一定不知道,从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那行倒着的字。
五次。
第六次,她没有再躲。
她直直地,看了过来。
我们的视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撞在了一起。
我先败下阵来,猛地低下头。筷子,戳进了米饭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终于开口。
"好吃吗?"
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像怕把什么惊动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红到了耳根。不是害羞的红,是"我憋了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借口"的红。
"很好吃。"我说,"玉子烧的边有点焦,糖多放了一点。是新手做的。"
她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那、那个……我下次,少放一点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喜欢甜的吗?"
"没有。"我说,"刚好。"
她愣了一下,飞快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刚好,吗。"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点。
很轻。轻得像风吹的。
可我看清了。
我低头,把那块玉子烧,慢慢嚼碎,咽下去。
很甜。
是焦糖烤化了,渗进蛋浆里的那种甜。甜味不是一下子冲上来的,是一点一点,从舌根漫上来的。
这一世的舌头,习惯了这个甜度。
但这一次,我不想深究,为什么。
手边的牛奶,还剩一半。
我没有喝。
我不想冲掉嘴里那个甜味。
这个念头闪过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没有想为什么,只是把牛奶,轻轻搁在了围栏上。
小沐在旁边,也已经吃完了。她正把筷子擦干净,放回布包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筷子的头,被她用纸巾角,一点一点地擦,擦到没有一点油渍。
然后,她说:
"明天……你想吃什么。"
"玉子烧。"
"不腻吗。"
"不腻。"我说,"因为是你做的。"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句话,没有经过脑子。它直接从心里,滑到了舌头上。
小沐的筷子,掉了。
掉在两人正中间。啪嗒一声。
我们同时低头,同时伸手去捡。
她的手,先碰到了筷子。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很凉。
她的指尖,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可就是那一点凉,让我的手指,僵在了原地。
她没有躲。她也没有动。
我们就那么,在两根筷子上面,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指尖,和我的指尖,叠在一起。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我的呼吸,也乱了一下。
过了很久——其实只有几秒——她才慢慢,把筷子捡起来。
"谢谢。"她说。
声音,比刚才更细了。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捡起筷子,低头看着筷子头,看了很久。筷子上沾了一粒米,她没擦。
"明天,还是玉子烧。"她说。
我"嗯"了一声。
风吹过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吹起几缕。那几缕头发,在太阳底下,亮成细细的光。有一缕,飘过来,擦过了我的肩膀。
很轻。轻得像她刚才搭在我膝盖上的,那只手。
我忽然想起,刚才,我的指尖,还留着她那一点凉。
凉凉的,到现在,还没散。
午休铃响。
我们站起来收拾东西。
她今天,没有躲。
收拾好之后,她没有先走。她在围栏边站了一拍,等我系好鞋带。我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余光里看见,她也在看我的鞋带,看得很认真。像在数,我的鞋带,绕了几圈。
然后,我们并排,往教学楼走。
我们中间,隔着一米多。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并排走着,中间却空着一小块。
我忽然想,如果我再往她那边,挪一点,那两个影子,会不会碰到一起。
我这样想着,脚步,就真的,往她那边,偏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她好像没发现。
可她的影子,也往我这边,偏了一点点。
两个影子的手,在阳光下,只差一点,就要碰到了。
可终究,还差着那么一点。
谁都没有说话。
我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可路,还是走完了。
分别的时候,她说:"明天见。"
第一次,完整地说完一句话,没有跑。
说完,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很快地看了我一眼。
"……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我说。
她笑了。
这一次,不是风吹的。
午休后的天台,安静下来。
风从围栏的空隙里钻进来,把地上几片干叶子,卷起来,又放下。阳光还是那么白。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笑声被风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飘到这里,已经听不清了。
围栏上,只剩两个便当盒压出的印子,和四只蚂蚁。
三只,在搬运米饭的残渣。它们排成一列,把一粒粒饭,往蚁穴的方向搬。那饭粒大得过分,压得它们走一步,停一步。
一只,扛着一小块玉子烧的碎屑,走得很慢。它比另外三只都小,可它扛的东西,最重。它走几步,就把碎屑放下来,歇一下,又扛起来,接着走。
我看了它很久。它一直没放弃那块玉子烧。
第二天,午休,天台。
早上,我的手伸进抽屉,又碰到了那个温热的盒角。
可我的手指,却先想起了,昨天那一点凉。
我在围栏上,摆好两份便当。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把她那份,摆在了我的正对面。盒子打开,两份便当,隔着半米,面对面。
然后我坐下来,等。
风从楼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点食堂的饭香。
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
从楼梯口的方向,一点一点,靠近。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可我的心跳,比脚步声,还要响。
我知道,她来了。
从这天起,每一个午休,她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