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前四十五分钟。
后台。我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墨黑长发,赤红瞳孔,穿着今晚的演出服。领口有点紧,我深呼吸的时候,肋骨会顶着布料的缝合处。
我盯着镜子里这张脸,看了一会儿。这是宋夜的脸,不是我的。可这些天下来,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灵魂借了这具身体,还是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把灵魂吃进去。
后台很吵,又很静。
吵,是外面传来的。观众席的入场声、报幕声、还有谁在调试麦克风的电流声,混在一起,隔着一层幕布,嗡嗡地响。静,是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只有乐器在低语。
苏铃在我身后检查设备。贝斯音准、鼓皮张力、吉他连接线,一样一样过。她的手很稳,稳到没人在意,她自己的制服扣子,今天系错了一格。
我盯着她那颗错位的扣子,看了两秒。苏铃是那种连乐谱边角都要压平的人,今天却连扣子都忘了系对。
顾弦在角落调琴。她没有拨弦,手指在摸琴体上一道旧的刮痕。那道刮痕,她没有补漆,就这么留着。今天,她又去摸它。
周野在热身。鼓槌敲自己的膝盖,节奏从慢到快,最后形成某种身体的惯性。她一边敲,一边小声哼着拍子,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而我,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上。
我的手在抖。
不是前世在讲台上发言的那种抖。是另一种。这具身体里,好像还有半个灵魂在说"今晚演完就能回家"——可那半个灵魂,已经不在了。我现在不是半个,是整个。我得撑起这具身体,这把嗓子,还有台下所有人的期待。
后颈在冒汗。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我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却没出来。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数到第三下,还是乱。
我把发抖的手藏到腹前,右手无意识地攥住耳边的发尾。
这具身体的惯性。
攥紧那缕发尾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忽然显得安心了一点。
像在说:别怕,我在。
然后我看见了。
镜子里,我身后的帘子缝里,有一只眼睛。
冰蓝色的。
我愣住了。那只眼睛隔着帘子,隔着镜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不是偷看的躲闪,也不是好奇。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隔了很多年,终于又看见一个人。
我猛地回头。
帘子合着,纹丝不动。帘缝里,什么都没有。
我再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那只攥着发尾的手。
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小沐。只有她的眼睛,是那种冰蓝色。
可小沐看我,从来不会那样看。
那眼神,我见过。在某个,记不起来的地方。
开场前八分钟。我站在台侧。
这里的视野很窄,只能看见幕布的褶皱,和扬声器边缘一点红色的指示灯。观众席的声音,隔着一层幕布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海浪。
脚步声,从台侧的方向传来。
从跑,变成走。到三米的地方,慢下来。到一米的地方,停住。
我听见她的喘气。很轻,很急,像是一路跑过来,又硬把那口气,压成了这么细的声音。
小沐。
她的声音先到了。
"给你。"
音量比平时大了半格。她手里端着一杯三分糖抹茶生椰,杯身微温。
不是刚做的。是买来之后,一直用校服裹着,在人最少的角落里站了半小时,捂到自己开始担心糖分沉淀,才过来的。
所以杯口的水珠,是体温级别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和从前不一样的事。
以前,她递东西,总在中间停一下。杯子往前推半拳,就停住,等着我自己去接。
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直接把杯子,塞进了我手里。
指尖碰到指尖。
她的指尖,是凉的。我的手,因为紧张,是热的。凉和热,在那一点上,轻轻撞了一下。
我低头。我的手指,正被她冰凉的手心压着杯身。奶茶的温热,穿过两层皮肤,从一个人的脉搏,传到另一个人的脉搏。
她的指尖,有墨水印。左手食指内侧,指腹靠指甲。像是写了很多遍什么,又擦掉,磨出来的。
我们同时低头。同时发现,两个人的手,还没分开。
同时,在手的温差消失的时候,松开。
然后是沉默。
她退后一步,退进台侧的幕布里。没有被幕布遮住的部分,只剩两只眼睛在发光。
冰蓝色的。
"加油。"她说。
又补了一句。
"不用太加油——不加油也行——你站在那里就好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她指尖那点墨水印,是写"加油",写了又擦,擦出来的。
然后,她把自己整个缩进幕布里。帆布包上的音符徽章,在淡光里闪了一下。
和我书包上那枚,是同一个音。
幕布拉开。灯光倾泻下来。
我站在舞台中央,前几秒,眼前一片白,谁也看不见。
灯光很烫。台下的脸,一张也看不清,只有黑压压的一片。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被麦克风放大,在音箱里嗡嗡地响。
然后,第一个人影,在台侧左方。
和幕布的褶皱合成一体,但透出半圈淡蓝的光。
那是小沐的眼睛。
我盯着那半圈光,心忽然就定了下来。原来在这个我谁都不认识的舞台上,有一个认识我的人,正躲在那里看我。
前奏响起。热曲。熟悉的吉他前奏,鼓点,贝斯低音。
我唱了前半首。按苏铃指定的曲目,按折痕换气。音准在,节拍稳。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像穿着别人的衣服,再合身,也有一处肩线,硌着。
唱到第二段副歌中场,我伸手翻歌词本。
翻到有折痕的那一页。再翻一页,是最后一页。
那页无名歌。那几行铅笔字。笔迹稚嫩,被橡皮反复擦过。
"唱给 银白色头发的 女孩"。
我的手指,擦过纸页上沿,碰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不是折痕。是别针。
我停了一整拍。
然后我做了决定。在舞台上。
我合上歌词本,又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我朝顾弦点了点头。
热曲停了。
我把那首没有名字的摇篮曲,接在后面。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我看不见了,反而什么都听得见。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穿过麦克风,在音箱里散开,又回到我耳朵里。
我听见,顾弦的吉他,即兴跟上了分解和弦。很轻,从黑暗里摸过来,托住了我的声音。像有人牵着我的手,往黑暗深处走。
我听见,苏铃的贝斯,在第四个和弦的根音上,停住了。那首歌,没有贝斯谱。她没有再弹,只是静静地,让那根弦,空悬着。
我听见,周野的鼓,顿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来。从错拍,到跟上,只用了一个小节。
我听见,台侧左方,有一个人,呼吸全乱了。很轻,很急,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没让那声哭,从喉咙里溢出来。
台下,全静了。
不是"在听好听的歌"那种静。是"有人说的秘密,和我有关"那种静。几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没有一个咳嗽,连翻动节目单的声音都没有。
我唱到副歌,把麦克风,转向台侧左方。
我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半圈淡蓝的光,就在那里。
它没有动。从我开口,到这一刻,它一直看着我。
唱完最后一句,我睁开了眼。
灯光太亮,我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我听见了什么。
很轻的一声,从台侧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人,用很大的力气,捂住了嘴。
我没有回头。
演出结束。观众散去。后台只剩我们五个人。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还浮着刚才那首歌的余温。
苏铃走过来,拿走我的歌词本。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几行铅笔字,看了很久。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看回开头。
然后合上。
"下次换歌之前,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这首歌,适合你。"
说完,她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收拾器材。经过她那架贝斯的时候,她从谱夹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我没看清照片上是谁。
周野还在擦鼓面。她擦得很慢,从中间,一圈一圈,擦到边沿。她以为没人看她。可鼓面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越擦,越多。
顾弦走到我面前。她站了一会儿,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然后,她开口了:
"那首歌,你从哪里学来的?"
她很少主动开口。这一声,让我愣了一下。没等我回答,她自己先摇了摇头,抱着吉他,走了。
苏铃背对着我,把后台让给了我,也把门口那个位置,让给了另一个人。
我和小沐,并肩走在樱花道。
距离八十厘米。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我问。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走了大半条街,才说:
"猜的。"
说完,她的耳尖,红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可我没有戳穿。就让这个"猜的",变成我们之间,第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又低下头。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走了一段,她说:
"你歌词本最后一页那首歌,是不是叫,银白色的春天?"
我停下。
我低头翻开歌词本。那一页,正面写着"唱给银白色头发的女孩",背面是空白的。
可她说的,是背面。
"背面,没有字。"我说。
她忽然脸红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不记得在哪看到的了。可能是在保健室,看过别人借的书……"
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睛。
"可能是,记错了。"
风把樱花吹过来。已经落了,只剩零星几片,打着旋。
我低头看着歌词本,突然翻过手,把它放进她手里。
"这本,你看。"我说,"如果看到什么我不知道的名字,告诉我。"
她接过去。
"好。"
那个"好",说得很轻。轻到,飘出嘴之前,先磕在牙齿上。
我比平时走慢了半步。走在我半步开外的女孩,低头翻着歌词本,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她停下来的地方,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银发,照成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我也没有催她。就站在她半步之外,等。
她没有再走。
我看见,她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按在那页纸的右下角。
按得很轻,像怕那张纸被风吹跑。
这个姿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现在。是更早。早到,像上一辈子的事。
分开的时候,小沐把歌词本还给我。
"明天见。"
这次,她说完没跑。转过身,走得很慢,帆布包背在背上,一直走到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歌词本最后一页。
纸上,多了点东西。
在铅笔字"唱给 银白色头发的 女孩"旁边,用更浅的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小人。是她自己。扎着马尾,坐在围栏上。
旁边写着:
"加油"。
字更小,像怕占太多地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听见脚步声。
从她已经消失的方向,又响了起来。
她跑回来了。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把还没拉上的帆布包拉链一拽,说:
"我还有一样东西。"
然后,她塞进我手里。
另一杯奶茶。和台上那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糖度。
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很凉。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在轻轻发颤。
然后,她的五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进了我的指缝。
我感觉到,她扣进来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很轻,很浅,像是把这一整天攒下的勇气,都吸进了肺里。
她的手,先是覆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指尖顺着我的指缝,一点点地,滑了进去。
十根手指,扣在一起。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就一下。
又松开。
她的手,从我手背上,抽走了。我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半空,像怕一动,那点余温就散了。
抽走的那一瞬,她的小指,勾了一下我的掌心。很轻,像是不舍,又像是说:明天见。
"这杯,也是三分糖。"她说。
我低头看那杯奶茶。杯身上,写着"三分糖"。旁边有一道凹痕,像有什么字,被擦掉了,擦得太用力,纸杯都凹了进去。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字。只看见,被擦掉的地方,比别处,都凹进去一点。
我抬起头。她已经又跑远了,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握紧那杯奶茶。手心还留着她指尖的凉。
风又吹起来。几片晚开的樱花,从头顶落下来。
那杯奶茶的凹痕,凹进去的地方,现在,正好被我的食指,卡住了。
我举起那杯奶茶,就着路灯看了一眼。
三分糖。杯壁上的水珠,还没有干。
我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很甜。
这一次,我没有数,它到底是不是三分。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奶茶杯,洗干净,放在了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