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区的夜晚,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黑暗这个词的本意。
站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顶层,俯瞰这片大地,你总能在街道上看到那些宛若垂死者呼吸般一明一灭的霓虹灯管,就连空气都夹杂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
这大概就是混乱区独有的样子,我早就习惯了。
身上这件深灰色的外套已经穿了三天,袖口蹭上了一些不太容易洗掉的东西,但无所谓。在混乱区,没有人会因为你衣服脏而多看你一眼。
从窗台上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楼梯口。楼下的房间里,暮春幽纪正躺在一张老旧的沙发上。她盖着一件薄毯,头发散落在扶手上,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在转向我的时候,依然带着那种干劲——我估计她压根就没睡。
我停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颓废了?”
暮春幽纪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薄毯滑落到腰间,拢了一下头发,然后抬起头看我。
还算是从容,就好像真把这里当成家了一样,她能挺过去,我还是很高兴的。
“颓废算不上,不过也差点吧,能看到那东西…我离魔女化大概也不远了…不过,我想知道,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有来者。”
她的话给人一种刚睡醒的感觉。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椅子质量已经不太行了,坐上去还会晃动,发出“嘎吱”的轻响,看起来该换家具了。
面对她的询问,我也只能回一句:“不然呢?”
暮春幽纪看了我一会儿,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她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转向天花板,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那你加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气息,应该是她的魔法残留。最近这片街区确实是多了不少无厘头的植物,大概就是她的手笔,至于用处,可想而知。
“你不打算行动?”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一直在行动,只是不好露面而已,说到底,我和你不一样,你有新的身份,我没有。我在混乱区露一次脸,黯星局一分钟之内就能定位到我。所以,我在用我自己的办法,呵,这么看,倒是和你差不多。”
“所以呢?黯星局,冥渊使徒,放着不管了?”我问。
“怎么可能…但实际上,冥渊使徒…我对她们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想知道…灵辰奈,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我没有接话。我在等她继续说下去,过了很久她都没再说话,我才开口:
“怎么让她开口?武力?”
暮春幽纪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谁能打得过她啊。”
“那么,不打算报仇了?”我如是问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一样——至少不是软弱,我说不出来。
“报仇…也没用吧,但是我认为,或许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谁?”
“谁知道呢,但我就是觉得会有这么个人。”
我无话可说了,她说会有的,那看起来她还没完全丧失信心。暮春幽纪的直觉虽然不像白灵文本那样玄乎,但也算不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集装箱被吊起后落下的声音。
“你的那些小伙伴呢?”我问。
暮春幽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数数。然后她开口了,听起来有些意难平:“纳兰……她会照顾好她自己的。她一直都是那样。”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到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她的话音微微颤了一下:“凌风……我无能为力,我还是,啧,我当时要是再努力一点…”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某处,看起来有些失神。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黯星局的人带走。我救不了她。我当时的状态……做不到。她就那么被带走了,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她会被关进永夜监狱的吧?我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了想,用尽量中性的语气回答了她:“另类的世外桃源。第一层的生活条件甚至比外面还好——超市、澡堂、手机、娱乐设施。只要不越界,你可以在那里过一种被软禁的退休生活。囚犯会被培养成一种不想反抗的样子。摆烂的,顺从的,对自由不再渴望的。”
“但那样的美景不过是第一层,再往下的层级……呵呵——”
我没有说完,那个呵呵,就让幽纪自己去品吧。
过了许久,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很少在她那里听到的东西,像是某种近乎歉疚的柔软:“凌兰…这丫头…她没了姐姐……可要怎么办?”
她继续说,把那些从她身边消失的人一个个清点出来:“格林美奇,瑟拉维丝……她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吧?”
最后一个名字她用的是问句。她不确定,她想知道答案,但她也知道自己可能永远得不到那个答案。
比愤怒更真实,比绝望更深。
“那个凌兰,我在星穹高中见过她。”我说。
暮春幽纪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是那家伙的妹妹吧,你放心,她可以被照顾好的。”
暮春幽纪看了我很久。她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呵,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
“或许你对我的认知该更新了。”我说。
她重新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终于允许自己放松那么一小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的花儿告诉我,有一个地方你或许值得一去。”
我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些。
“是我认识的一个情报贩子,在L区西侧,一家倒闭的电器维修店地下。那个人的消息向来很准——也许……他能帮到你。”
“谢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没有任何停留,起身就走。暮春幽纪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刚打算出门,我就看到了它。
是It,它又出现了。
只是这次,它看起来还算悠闲。
【这次这么冷淡?都不想和我说说话?】
我并不是很想搭理它,因为我有要事在身。
“这次和你没关系。”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总会在你认为危险的时候和我进行一点点…微妙的交易。』
〖和你的交易总是很划算,我当然很欣慰,这一次,真的不需要吗?〗
“不需要,至少这次,我不需要。”
《是发生什么了吗?》
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但总之就是觉得,这一次只靠我自己就可以了。
“没有为什么。”
(好吧好吧,但我还是要说,你总是这样糟蹋自己,我真担心有一天你的寿命还没花完,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要我说啊,你还不如就直接和我交易那个情报,这花不了多少寿命的,看你每天活的这么辛苦,我也很痛苦啊。)
“我自己找出来的答案才有意义,更何况,谁知道你会把什么抵消掉?”
{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祝你好运吧,我会盯好你的后背的。}
它再次融化,遁入了地下。
那就是它,黯星局称其为“It.”,大概是一个种群,我不清楚,反正我只见过这一个个体。
因为什么而诞生,不知道。但它很喜欢交易,似乎是绝对中立的。黯星局将其列为最高级别的禁忌接触对象,公开下达禁令,但从未向公众解释原因。
而且,它似乎很喜欢在别人独处的时候露面,至少这家伙,我认识它很久了。
交易达成便无法取消,需要支付与交易内容相关的,双倍代价,这取决于它想要什么。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和这家伙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
有传言说,这家伙的所经之处大多预示着魔女的诞生,真实性不敢保证,但我认为很有道理。那一天遇到它的时候,我倒也确实有一些魔女化的征兆。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推,魔女的诞生是因为价值观的扭曲,情绪的崩溃,理智的丧失…
那么暮春幽纪也见到这家伙,大概就不是偶然了,暮光的崩溃对她来说大概也是很大的打击,再加上冥渊使徒的态度,认为她在那个时间段也有魔女化的可能,并不为过。
不过,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从它口中套不出魔女的情报,也套不出当年魔力爆发的真相。
……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有几扇被撬开过,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货架。那家电器维修店的招牌还挂着,但灯管已经灭了,只剩一块褪色的塑料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我在店门口站了两秒,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多余的影子,然后走进去。
店内的布局和我预想中差不多——柜台、货架、散落的零件。但我没有在店里停留,而是径直走向柜台后方那扇虚掩着的门。门后是向下的台阶。
沿着台阶走到底,推开第二道门,那股味道先我一步抵达了鼻腔。
血腥味,新鲜的血腥味,混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腻气息,低下头,能看到一滩半凝固的血迹正沿着地砖的缝隙向低处流淌,不只是这里,整间地下室都被鲜血浸透了。地面上、墙壁上、桌面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飞溅痕迹。
那个情报贩子靠在墙角,死相很惨,我蹲下来,伸出手,在他颈侧探了一下——皮肤还是温的,但脉搏已经停了。死了没多久,也许就在我来之前的几十分钟内。是被人从正面击杀的,胸口有一处贯穿伤,大概是被某种细长的、极快的锐器穿透了心脏。速度很快,他没有机会反抗。
我站起来,扫视整间地下室。货架上的资料和文件还在,但那些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过了,抽屉被拉出来倒在一边,柜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不管他们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他们已经不需要这个活口了。
我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是金属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方向,正在快速靠近。
没有犹豫。我侧身贴向墙壁,右手在腰间快速划过,我不打算迎接那个正在靠近的目标,在那阵脚步声拐过走廊转角之前,就已经将阴影能量注入脚下的地面,身体向下沉去,消失在墙角阴影最浓密的地方。
影遁——这是我用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刀尖上完成的技术。
我出现在对面街道的一处阴影中,透过我在门口布置的阴影监控,我可以看到两道银白色的轮廓正从店内走出来,那就是「士兵」,黯星局的象棋序列。
我很好奇,黯星局怎么会这么快?除非他们提前就知道我会来。
或者,这个情报贩子本身就在他们的监控名单上,只是时机刚刚好而已。
不管怎样,这里不安全了。
我没有在那片阴影里停留太久。确认周围没有更多的机械体后,我从货车的另一侧滑出,沿着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巷子迅速向L区的另一端移动。
我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L区北侧,一栋居民楼的四楼,窗户用厚厚的遮光帘挡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任何光。我敲门的时候用了一个特定的节奏——三短两长,中间空两拍。
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她是B级魔法少女,三十多岁了,能力是精神系相关——具体来说,她可以读取周围环境中的情感残留,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鉴证技术。这不是她的据点,只是她临时落脚的地方。
她看到是我,松了一口气,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你看起来不太好。”她说。
“出了点事。”我在她的餐桌边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先确认了一下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监听痕迹。然后再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暮春幽纪的介绍、那家电器维修店、地下的血迹和尸首、还有那些「士兵」的突然出现。
她的表情变了。看起来有些害怕,像是见到了什么已死之人一样恐惧。
“他死了!”
“死了。死了有一阵了,但不超过一个小时。伤口干净利落,没挣扎的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微微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外面只有夜色和零星的路灯,看不到任何异常。
“我建议你最近小心一点,如果你的地方也不安全了,提前准备几个备用点。不要等到最后——”
“我知道,但你呢?你还要继续?”她打断了我,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无奈,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道:“说实话…有必要这么拼命吗?到头来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没有任何结果。忙活一辈子,到头来落得个反叛的罪名,有什么意义?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探索是活,忙忙碌碌然后不明不白地死,也是活,既然都是活,为什么你非要选那个…短命的…?”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一开始都是想着什么我一定要查出真相,我一定要为谁讨个公道。然后呢?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被抓了,有的人放弃了。而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还在继续的人——他们得到的东西,真的值得他们失去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实际上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但无论如何,我的答案始终不会变:
“我需要一个答案,不管过程怎么样,我至少要看到结果。如果连我都不走了,那这条路就真的没有人走了。我需要一个结果,哪怕那个结果很糟糕,哪怕那个结果是我无法接受的——我也需要亲眼看到它,而不是在别人嘴里听到。”
她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窗外的某个方向:“那边,废弃的实验室。据说可能有夜莺的线索。我没办法确认真假,但如果你要去的话,这些是我能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希望能帮到你吧。”
她走到桌边,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有几张建筑图纸的复印件,一些模糊的照片,还有几页手写的笔记。笔记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之间记录下来的手笔。
“谢了。”
……
废弃实验室位于混乱区的K区。这里是龙牙组的地盘,说实话,我很难相信这里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远处有一栋极为破败的建筑,外墙大面积剥落,窗户全部被封死,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些生锈的金属管,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废弃了很多年。
但那些水泥袋上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几袋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最近可能有人移动过它们。
我绕到建筑侧面。那里有一扇小门,上面覆盖着铁锈和暗色的污渍,门缝处的铁锈有一些被刮擦过的痕迹,露出底下一层较新的金属光泽。有人在用这扇门,而且频率不低。
我靠在门边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将阴影能量向门缝中渗透进去。模糊的轮廓浮现出来——门后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但有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从深处传来。没有守卫在门口,走廊尽头有一道门,似乎需要某种验证才能通过。
我睁开眼,走到那扇小门前。
我做了三手准备。第一手是我自己——我的魔法、我的工具、我的判断。这是最基本的,也是最可靠的一层。
第二手是一个中转加密渠道。我口袋里有这么一个装置,只要我按下按钮,黯星局就能收到一个定位信号和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这东西是我不久前从一个黑市情报贩子手里搞到的,来源可疑,但功能可靠。它是我最后的官方手段,如果我在里面发现了什么不能带出来的东西,至少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它的存在。
第三手是一段加密音频文件,保存在一个不起眼的存储卡里。那张卡我贴身带着,从来没有离过身。如果我死了,或者我被抓了,这张卡就会自动上传信息给那个人,那是一个愿意公开真相的存在。我知道他是谁,他也知道我是谁。只要他接到了信息,里面的内容就会被他用自己的方式公布出去。
三手准备,足够了,我伸手推开了那扇小门。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边嵌着一块灰色的屏幕,我站在门前,看着那面屏幕。只要测验这个就可以了。我接触过的魔法少女太多了,她们的魔力波长、灵魂特质、能力特征都在黯星局的数据库里有过记录。但夜莺成员的信息是高度保密的,不会被录入普通的搜索系统。只要这里可以识别我,并且只要我看到了那个名字,我就可以确认这里有没有价值。
正对屏幕。那面屏幕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从我的面部从上到下扫过。然后,屏幕上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门开了,我看到了那熟悉的四个字,这里大概确实是有一些值得来一次的价值。
实验室的内部空间并不小,被分割成多个区域,到处都是金属台面和仪表盘,一些我看不懂的机器正在低功率运行,指示灯以缓慢的频率闪烁着。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过更像是腥臭味与腐败味夹杂的感觉。
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件事,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夜莺成员的线索。
那些金属台面上摆放着的,不是档案或记录,而是培养皿。透明容器里悬浮着各种无法辨认的生物组织,有的在缓慢蠕动,有的已经停止了任何活动,只剩下一团泡在淡黄色液体中的、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残骸。更深处,我看到了一些更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由多块肉体拼接而成的、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的造物,但绝大多数都是肢体融合的产物。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偶尔还会抽动一下。
有人在试图制造某种生物武器——用人体的碎片、魔兽的基因、和那些我无法辨认的材料,拼凑出一些介于人和怪物之间的存在。我不知道这个实验室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道它隶属于什么组织,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本可以轻松撤离的,但我愈发坚信,这里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是要被纠正的,是要被清理的。
然后,大屏幕上浮现出一张脸。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至腰际。五官精致得过分,美得有些不真实。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对方那种从高处俯瞰的温度。我认得这种气质,S级,精神系,纯粹的压迫感。至于她属于哪个组织,我不知道。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指望在这里遇到熟人。
“真蠢。”对方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平淡,带着一种欣赏猎物踏入陷阱的从容。
“就这么走进来。自投罗网。你以为你在找什么?你以为夜莺还留下了什么给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脸。
“你和之前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她们都死了,你也会死,什么都留不下,你在历史的潮流之中能留下什么?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
这种话术听的太多了,我对她没有任何看法。她似乎对我的沉默有些不耐烦,又似乎是不习惯在别人脸上看不到恐惧、动摇、愤怒,这让她停顿了一下,甚至是猛地拍了下面前的桌子。
“你以为你是猎手?你只是在笼子里跑得比较快而已,就凭你自己?拿什么逃出这个死亡牢笼?”
我抬起匕首,指向她,开口道:“这样啊,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宣判你的死亡。”
那张始终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恼怒,她大概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呵呵…那就拭目以待……”
屏幕暗了下来,就在这时,尖锐而刺耳的警报声便填满了整个房间,红光从天花板上的警示灯中倾泻而下,将整片空间都染成了暗红色。
你没有宣判我的资格
你连自己的结局都看不清
你说下次见面会让我死?
我的阴影操控在衰减。这种光里掺杂着某种特殊的频率,正在干扰阴影能量的凝聚。我尝试调动能力,却感觉到了一层阻力。
欢迎,欢迎,欢迎来到我的花园
现在,跪下,和你的前辈们——
一起——安——息——
紧接着,大量改造机器人从走廊两侧涌了出来。它们的形态比我见过的任何黯星局机械体都要粗暴,没有涂装,没有标识,像是被临时组装起来的杀人工具。其中两个持着大口径的速射武器,剩下的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燃料罐,前端伸出一根喷管。
这里每一朵花都开在你的骨头里面
你踩的每一步都是为你准备的坟
你吸的每一口气都是我给你留的尘
侧身闪入最近的一排金属台架后方。子弹紧跟着我的移动轨迹打过来,把培养皿打得粉碎,淡黄色的液体和生物组织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在下一个转角处猛地转身,将刃锋送入第一个机器人的颈部接缝。它的头歪向一侧,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它的躯干依然在行动,手臂抬起来,试图抓住我的肩膀。
抽刀后退,同时踢出一脚,把它撞向旁边那个燃料罐机器人。两个金属外壳碰撞在一起,借着迸发出的火花,我看到了第三个机器人的位置,它正在举枪瞄准。
压低身形,贴着地面滑入一台大型设备下方。子弹擦着设备的外壳飞过,我重新凝聚了阴影能量,从设备下方翻出,右手向前一甩——一道暗影精准地锁住了那个机器人的枪管,用力向侧方拉开,子弹射偏了,将远处的培养皿尽数打爆。
来啊,跑啊,逃啊,喘啊
看见红灯了吗?那是欢迎你的晚霞
来啊,烧啊,碎啊,散啊
你血液的滋味正在我的舌尖上打转
我不打算再和它们纠缠了,加快速度,切断线缆和关节,打乱它们的平衡和协调,然后向着实验室的更深处跑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处通往地下的入口,大概是某种废弃的下水道。
那层浅水带着一股浓厚的腥臭味。水下混着深色的沉淀物,踩上去又软又滑,像是踩在一些我不敢细想的东西上,总之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身后传来机器人的脚步声,它们大概是要沿着入口两侧的楼梯向下包抄。
我选了一个方向,向前奔跑。
下水道的通道很窄,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斑块,有的地方在渗出黏稠的液体,跑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水中的沉淀物忽然变多了,不再是软泥,而是一些形状可疑的团块,黏性十足。
那些变异的怪物从暗处涌出来,从水底浮起来,从管道壁的裂缝中钻出来。
有的像是被过度拉长的爬行动物,有的像是昆虫和人类的混合体,还有一些连基本的形态都无法辨认,只是一团不停蠕动的肉块。
它们动作很快,攻击欲望极强,但智商不高。它们会扑向一切移动的物体,不管那个物体是同类还是入侵者。它们甚至会互相攻击。这为我争取了时间——我在它们互相撕咬的间隙穿行,为每一个被切中的怪物终结它们可悲的生命。
前面那一百二十九个也说过“我不怕死”
他们的骨头砌成了走廊的墙壁
他们的尖叫录成了我的安眠曲
穿过下水道,来到了一处更大的空间,这里的温度明显高了很多,就像是一个永不熄灭的巨型熔炉一样。到处都是各种喷火机器人和激光机器人,它们的火力比之前的改造机器人更强,攻击频率也更密集。我只能靠热浪和空气的折射来预判它们的落点。
你的刀刃在响,你的阴影在颤
你在计算几步能逃出我的掌心
可爱,太可爱了,可爱到愚蠢
和它们战斗几乎是不太现实了,数量太多了,我需要一个机会,将它们一锅端掉。
我开始撤退,利用自身的敏捷吸引每一个敌人的仇恨,但又不会恋战。
工厂的深层,是更多的陷阱和暗道。墙壁会突然弹射出一排尖刺,地面会在踩中的瞬间裂开,露出下方岩浆状的灼热液体。从侧面的通道中涌出更多种类的改造生物——虫群、类人怪物、融合了机械和生物触手的混合体,还有那些体型巨大的拼接生物。
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中,我看到了那个活人。她被困在一个角落里,被蛛网状的白色丝线缠住了。那些丝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腿被紧紧地裹在丝茧里,只剩下上半身和头部露在外面。
我注意到最不寻常的是她腹部的形状——比正常人的轮廓大了一圈,那种弧度不该是人类能有的水平。
她还有意识。她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光的眼睛看着我。
我大概是能明白的,这种绝望的感情,这种恐惧的信号,我要做的就是让她解脱。
没有任何迟疑,在接收到这个信息的同时,短刃划过。丝线断开,她的身体坠向地面,我的刃尖已经做了它该做的事情。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下一个养料
你的愤怒很香,你的冷静更美味
你越不肯倒下我越舍不得让你碎
警报声一直没有停。墙壁上那些不断闪烁的红灯把整个工厂都笼罩在它的压迫之下。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让我看看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再跑一段,再跑一段
让我看看希望从你眼里掉出去的样子
在一次次的战斗中,我逐渐摸清了这些东西的习性,它们真的很蠢,蠢到不知道要清理自己的领域,所以我可以提前察觉到它们的藏身之处。这种预判让我的战斗速度快了许多,不再需要与每一个敌人正面交锋。
最后,就在我要逃离的时候,从工厂最深处的巨型培养槽中窜出了一只巨兽,那东西的外貌像是一头兽脚类恐龙,身体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甲,从脊椎的位置向外伸出数根粗壮的管状触手,它的头部几乎不成比例地巨大,口裂一直延伸到眼眶后方。就连眼睛都覆盖着一层薄膜。
警报是我的赞美诗
火焰是我的欢迎词
怪物是我的啦啦队
Ⅲ级——我凭直觉做出了判断。它在人造魔兽中也算高阶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和适应,也许能突破到Ⅳ级。
但它终究是人造魔兽,和自然的魔兽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我将双手按在地面上。暗影从掌心尽数涌出,沿着地面快速蔓延,冲向那只巨兽的四肢和触手。那些暗影在接触到巨兽的瞬间就开始向上攀爬,缠绕、包裹、收紧,把它的前肢和触手束缚在原地。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波让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但它的动作已经明显变慢了。
在那个空隙中,我已经向工厂侧面出口的方向冲去。
出口外是一个小型停泊码头。水面上漂浮着几艘小型快艇,我跳上最近的一艘,发动引擎。
快艇离岸的时候,我从背包里取出了个小物件——一枚反物质胶囊。银白色的外壳,手掌大小,启动方式我已经提前设置好了。我把它的引爆时间设定在十秒后,然后用力扔向身后。
引擎的轰鸣盖过了胶囊砸向地面的声音。快艇在暗色的水道中加速,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被红色灯光染透的外套上。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大的爆炸。
回头望去——整个工厂都在塌陷。火焰从内部的裂缝中涌出,将金属墙壁和生物组织一同吞噬。冲击波在水面上掀起一道剧烈的波纹,让快艇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是黯星局的警笛声——从远处响起,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的效率一如既往。
我加速驶向通往魔星之城外围的管道。那些管道是城市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排污管、排水管、备用通道。不是每条都有人维护,有些通道已经在几年前就被废弃了,但我知道它们的位置和走向。这条路线我走过不止一次。
顺着管道,一路滑入了魔星之城外围的洋流中。海水从管道出口涌出,把快艇冲进了一片更广阔的水域。
关掉引擎,让快艇在洋流中漂了一会儿,然后侧身翻入水中,向附近的一处礁石游去。
那处礁石上有一道窄缝,我游进去后沿着内部通道爬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干燥的小空间。那里有一张折叠床、一个储物箱、一个水桶和一些基础的生活用品,这里是我很久以前准备好的备用地。
我在储物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换上,然后用旧毛巾擦干头发。身上的伤口已经在结痂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后,坐在折叠床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身上那件黑色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鲜红和墨绿色,绝大多数应该都不是我的血。
我睁开眼,看着储物箱里那件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套,想起夜莺。
大概真的只剩下我了吧。
一次又一次的冒险,不断的选择,然后失望,我似乎再也没见过任何幸存者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次问自己了。早在几年前,在我亲眼看着她们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我就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只要我还活着,夜莺就还有一个人在行动,就还没有人忘记夜莺。
【所以我说,总是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真的没问题?】
那东西又出现了,但很明显,任务完成了,没有它的容身之所。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至少这次不需要。”
〖好吧好吧,如果你回心意转的话,那我随时都会在的。〗
“不送。”
它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
我拿出一个随身的存储卡,用防水套包好的。里面记录了这一整晚的见闻——那些培养皿,那些改造生物,那只巨兽,那些不该存在的生物武器。我把这条情报通过加密渠道匿名上报给了黯星局。再怎么说,黯星局毕竟还是负责这类事的——让他们去处理那些残骸和后续的清理工作吧,他们需要知道那里有什么。
至于这座废弃实验室的主人,我还没有答案。但大概还会见面的。
我把存储卡放进防水套里收好。
又一次活下来了,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明天,也许可以在那个据说有线索的森林里找到些什么。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还有机会。
今天的这些,不过只是这段漫长旅途中的又一个黑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