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就在不经意之间，整个世界都改变了，而且越来越快了。
这句话不是空白说的，是她在新闻中看到的头条标题——「全球局势进入新一轮紧张周期，黯星局外交成果未达预期」。当时她正叼着一根薯条，盘腿坐在EMC部的沙发上看全息投影屏——是的，EMC部已经申请了专门的教室。
祈理绪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膝盖优雅地并拢，裙摆平平整整地铺开。“前辈，您又把零食当正餐了。”
“午饭吃了。”
“前辈…只是吃了几块饼干可算不上午餐哦。”
“你就当我在减肥。”
“哎——？前辈，您还需要减肥？”
“那是当然。”
“可是您只有90斤啊。”
“还不太够。”
“不行不行！前辈应该多吃一点，怎么能这样呢？”
空白假装没听见，把投影屏划走了。她不想继续看新闻了，连续一个月的报道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某些国家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黯星局的制裁令又更新了一批名单、资源分配的争议再次被提上国际议程，还有什么战争之类的话题。
听起来好遥远啊，空白想。她在课本里学过一战和二战，知道那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战争。但她出生在了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她的故乡是没有战争的，她长大的时候魔星之城已经建成了。战争对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属于那些黑白照片和文字描述里的概念，跟眼前这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窗外那熠熠生辉的魔星之城之间隔着某种难以跨越的时空距离。
“战争啊……总感觉很遥远呢。”她叹了一声。
“真的希望世界上再无战争呢，只是这些冲突…真的很可惜啊。”祈理绪双手捧着茶杯，紫水晶色的眼睛里映着热茶的雾气。
空白歪了歪脑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有的人总是不满足吧。拥有的东西永远不够，或者说，觉得自己应该拥有比现在更多的，就跟打游戏一样，有人打到一半觉得这局的资源分配不公平，就开始捣乱了。”
坐在角落里的洛紫津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大概是因为涉及到了一个她完全不懂也不愿了解的话题吧：“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可以消除不稳定因素……会不会……好一点呢？”
“我是说……我是说……会不会就是因为魔力……才导致的不平等……普通人没有魔力，魔法少女有……然后魔星之城又把所有魔力都集中在这里了……外面的人……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大概是因为太过沉重了，她的小小喉咙含不住。
空白看了祈理绪一眼。祈理绪微微点了一下头，刚想说些什么，白灵文本就抢在她们之前开了口。
这个纯白色的电波少女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有那台相机搁在膝盖上，镜头盖已经盖好了。纯白色的长发顺着椅背垂落，表情罕见的认真。
“正常情况下来说是这样，魔力是不可能被消除的，它已经渗透到世界的底层规则里了。再加上很多黯星局研发的科技装备，在外界根本用不了。因为大部分核心科技都高度依赖魔星之城的高魔力环境才能运转，性能大幅下降，维护成本激增。所以外界的人怎么可能感到平衡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空白身上移到了洛紫津身上，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不过，洛紫津同学说得很对”
洛紫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将抱枕抱的更紧了点。
“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平安消除魔兽与魔女的办法，然后打开魔星之城的大门，或许可以缓和战争。但也只是缓和，是一个开始而非终结。真正的平衡需要时间、需要信任、需要很多力量不足以解决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从椅子上侧过身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洛紫津的头。
洛紫津也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有点傻气的“嘿嘿”。她把脸埋进抱枕里，但那声笑还是飘了出来，在EMC部安静的房间里打了个转。
空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果然不一样了啊。
“果然，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或许都会变吧，这个世界，这一切，什么都在变，潜移默化的。”空白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祈理绪偏过头看她：“前辈？”
“和高一那会相比，变化太明显了吧，洛紫津不那么怕生了，文本没那么冷了，你…你更黏人了一点。”
“前辈说得对，所有人都在变！祈也变得更爱前辈了！”
“啥东西，这还是算了吧，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想太多。”空白翻了个白眼，重新缩回沙发里。
“前辈随便说的内容，立的flag已经足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都是前辈教的。”
洛紫津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们拌嘴，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白灵文本已经翻开了相机，对着二人拍了一张。
那天后来，同学们接到了一个通知，说是要去生态区再次远足，据说是学校安排的交流活动。
当时御堂静矢接到通知说：国际外交使节团近期正在魔星之城访问，黯星局安排了部分校园参观行程，星穹高中是其中一站。而生态区作为魔星之城的“展示窗口”，也需要有学生陪同讲解，所以说让同学们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并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施以帮助。
“说白了就是当导游呗。”空白在晨会上打了个哈欠。
“是展示魔星之城风貌的重要外事交流活动，各班配合，态度端正，不要给学校丢脸。”御堂静矢纠正她。
“班长你说话还是那么死板哎。”
“陈述要求而已。”御堂静矢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无镜眼镜——那个习惯性动作已经被全班同学当作她“正在忍耐”的标志了。
到了生态区，空白发现参观规模比想象中大得多。大概有二十来位外国使节，穿着不同风格的正式西装或民族礼服的都有，身后跟着随行翻译和安保人员，阵仗看上去像是签什么重要条约。生态区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了路线，从人造雨林的观景台走到气候可控的模拟雪原，一路上讲解“我们如何模拟生态系统”“如何通过人工气候控制实现独立生态圈”之类的。
空白还很好奇，为什么使节团要来生态区？她还以为他们要先去核心区搞完政治再来放松什么的…嗯…她倒是不太懂这些。
御堂静矢的解释是，生态区一定程度上可以算是魔星之城的缩影，把最好的面貌首先展示给外界的人，效果会很不错。
F6班的学生分散在队伍里陪同。空白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发现御堂静矢和白灵文本被使节团团长“盯”上了——那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外交官显然对她们产生了兴趣，边走边问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
“这座岛的能源系统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地核-聚变双模供能的具体转化效率如何？”
“魔法少女的能力等级评估体系是基于什么标准建立的？”
御堂静矢回答得滴水不漏。她用了精确但不涉密的官方表述，每一个数据都控制在对外公开资料的范围内，礼貌周全，条理清晰，而且每个回答的结尾都不忘附带一句“这是目前可以公开的信息范畴”，直接把对方的进一步追问堵死了。白灵文本在旁边补充一些生态相关的细节，措辞得当，偶尔提到某个数据时还会恰到好处地表示“这部分如有兴趣，建议参考黯星局公开发行的年度报告”。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空白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只要有这两个人在，感觉面对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
使节团团长最后表情有些复杂——那种混合着“问不出更多内容”的挫败感和“这两个学生了不起”的赞赏感。他点了点头，说：“贵校的学生素质确实很高。”
“感谢夸赞。”御堂静矢微微欠身。
白灵文本微笑着补充：“希望各位可以对魔星之城有一个好印象”
然后，那个外交官忽然问了一句话：“话说回来……我在查阅相关资料的时候，看到S级魔法少女序列里，据说还有一个隐藏的〖第零位〗。不知道你们了解这件事吗？”
空白感觉到空气微妙地凝固了半拍。
第零位…？空白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她甚至觉得这是某种玩笑。
毕竟，她是真的不知道呢。
御堂静矢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但紧接着，她用那仿佛经过排练一般严丝合缝的语气回答道：“很抱歉，对于超出公开资料范围的信息，我们作为学生没有相关了解渠道。或许官方档案室会有更详细的说明。”
白灵文本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听起来像某种都市传说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使节团团长看了看她们，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都市传说……吗。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空白在后排悄悄舒了一口气，第零位这种东西什么的…听起来就十分不靠谱呢……
另一边，几个使节团的成员已经转向了慕容凛华。或许是因为她的外貌太醒目，或许是某个随行翻译认出了“慕容”这个姓氏，他们围上去问了好几个问题——关于混乱区的治理、关于慕容家的商业网络、关于她在家族中的地位。慕容凛华的表情从“礼貌但疏离”逐渐变成了“礼貌但开始有点生气了”。她的睫毛微微下压，但她在忍着。她很克制地一一回答了，语气保持平静，用词保持得当。只是空白看到她的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拳。
米蕾在关键时刻走上前去，她像是偶然路过一样从人群中穿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生态区特产的花果茶，一瓶很自然地递给了慕容凛华，另一瓶递给了一个表情有些紧张的随行工作人员，说：“您看起来很累，请休息一下吧。这边的空气比较干燥，多喝水对身体好。”
那些人被她带着转开了注意力，开始问关于“生态区的植物有没有特殊功效”之类的问题，慕容凛华的压力解除了。
空白看着这一幕，心想：米蕾真的很善良啊。她好像从来不生气。从来没有谁见过米蕾板着脸的样子，她永远那么温和，那么有耐心，那么轻声细语。就像她的信仰一样——她想把“伊雪尔女神的慈爱”带给别人，却从不强迫谁接受。她在课余时间去做各种兼职，据说还把一部分收入捐给了文教区的小型福利机构。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空白走了过来，在米蕾身旁站定。
“米蕾？”
“嗯？空白同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帮凛华解围了，挺好的。”
“凛华同学看起来有点累了，我只是递了瓶水而已，算不上什么。”
“你总是这么说，总是说算不上什么，可实际上…很重要了啊。”
“因为确实算不上什么呀，我能做的事情都很小。比起那些能召唤风暴、创造星辰的人，我的魔法只是圣光壁、治愈歌，还有那个需要念很久的咏叹调。所以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小事情了。”
一说到这个，空白突然想起了米蕾信仰的那个女神，她好像从来没问过这方面的问题，于是空白忽然说：“你上次说你信教。”
“是的。我信仰伊雪尔女神。”
“那是什么神？”
米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在别人问起自己真正珍视之事时才会亮的、带着一点羞涩又忍不住想说的光，就连语气都变得认真了些，仿佛是在斟酌用词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是……是我家乡那边的女神。救赎了我的女神，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女神也是。但是对我来说，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所以我想传承这份信念，帮助更多的人，让更多人认识到女神大人。”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只不过——现在还只有0个人信仰女神大人。我有些失责了。”
空白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你才17岁，传教不急。”
“唔……我知道。但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更努力一点。”
“你已经在做很多事了。兼职也好，帮别人也好，刚才递水也好。这些事本身就是在传递你的信念吧。”
“空白同学说话真温柔呢。”
“得了吧，我可是经常被说毒舌的。”
“那是对祈理绪同学才会那样吧。”
“呃…不一定吧…”
之后，黯星局的官方人员过来接管了交流活动的后续部分。他们穿得正式而无可挑剔，对使节团成员礼貌地致意、有序地引导、专业地解答，空白他们则是因为没什么任务了，索性就被“释放”了，各自散开，有的去生态区的纪念品商店，有的找个长椅坐下来歇脚。
空白和祈理绪坐在人造湖边的一条长椅上。面前是模拟出来的小型淡水生态系统，水色澄澈，倒映着人造太阳的光芒。有几只类似天鹅的水鸟在远处游着，翅膀划过水面，留下细细的波纹。
“前辈在想什么？”祈理绪问。
空白靠在椅背上，双臂跨过扶手，仰着头看向天空：“在想世界变得好快，我以前觉得战争是课本里的东西，但现在新闻里天天在说。我以前觉得魔法少女就是电影里的东西，但现在我就在她们中间。我以前觉得魔星之城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但现在……我在想，文本说的可能是对的。如果能消除魔女和魔兽，打开魔星之城的大门——也许战争真的可以缓和。但也只是缓和。真正的平衡需要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
“前辈觉得我们可以做到那些事吗？”
空白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所有人都会变，世界也在变。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也能改变这个世界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为情。“靠，我说这种台词果然好怪。”
“前辈偶尔说一次挺好的，走吧，该回去了，再晚的话班长又要点名了。”祈理绪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戴好了那顶白色贝雷帽。
湖面的光碎成一片一片，水鸟拍打着翅膀飞向远处。
回学校的路上，空白在磁悬浮车厢里刷了一下手机，发现一则推送新闻：【国际局势持续紧张，多国联合呼吁黯星局开放“魔星之城”部分权限】。她划掉了。
又刷到一条：【黯星局表示“核心魔力资源系全球共同战略资产，须在可控范围内审慎分配”】。她又划掉了。
然后她刷到祈理绪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是她刚刚在生态区的湖边长椅上偷拍的，空白的后脑勺对着镜头，天空的倒影在湖面上晕开，背景是飞远的水鸟。
配文是：“致敬全世界最可爱的前辈！”
空白瞪大眼睛，拽了拽祈理绪的脸：“喂喂喂，快删掉！！！”
“不删。这是宝贵的史料。”
“什么史料！”
“记录您最美好的时刻！”
“懂不懂尊重隐私哎，你自己看看就好了，别发出去哎！”
“前辈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要早起上课哦。”
“你等着，回宿舍我把你手机格式化。”
“前辈做得到的吗？”
“你不信？哎，我先说好，不是对你动粗。”
“唔，被前辈预判了。”
空白瞪着面前一脸无辜装可怜卖萌的祈理绪，最终还是笑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车厢在隧道里穿行，灯光一段一段滑过她的脸，所有人都在变。而她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在这个由无数“不确定”构成的新时代里，正好好地活着。
车窗外，文教区的灯光如星辰般亮起来，星穹高中的塔尖在不远处闪着朦胧的光，熟悉的一切，又一次回来了，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
快要到站的时候，空白想起了一件事，那个使节团说过的一句话，她一直都想问一问的。
“靠…我怎么能把这事忘了…记性是真要变差了啊 ……祈理绪，我问你个事。”
“嗯？前辈请说。”
“今天那个外交官说的……〖第零位〗这玩意，到底是啥意思？你听过吗？”
祈理绪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她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第零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听起来确实很是疑惑，大概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吧。
“祈没听过呢，这个说法……祈完全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外交官搞错了？或者是某种……传闻？”
空白点了点头，“嗯，我觉得也是，我从来没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个说法。官方档案里也没有，肯定是都市传说吧。”
没再多想，空白拿起手机，找到了白灵文本，打字发过去。
空白：“文本，问你个事。第零位，听过吗？看你说这是个都市传说。”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文本打字的速度永远快得离谱。
文本：空白同学，能分得清都市传说和虚拟小说的区别吗？
空白被这句话看的一愣，完全没理解她在时候什么。
空白：“啥意思？”
文本：都市传说大概是校园小说题材最常见的内容吧。如果空白同学有兴趣，应该自己去查证一下。去那些专门的帖子、论坛，单纯问我是问不出内容的。
空白：“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
文本：要到站了，空白同学。
然后就没有回复了。
“啧，这家伙说话永远这样。”空白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仰面倒在椅背上。
“文本同学怎么说？”祈理绪凑过来问。
“她说让我自己去论坛上找，说什么都市传说和虚拟小说的区别。有什么区别啊，反正都是编的。”
“那前辈要去查吗？”
“算了吧，反正肯定就是假的。第零位什么的，听起来就像那种给S级排名的同人设定……谁爱信谁信。”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祈理绪去收了收衣服，回来后，看到床上慵懒的空白，随口提了一句“前辈，明天早餐想吃什——”
“祈理绪。”
“前辈？”
“下次……如果再去生态区，我们叫上所有人吧。”
“所有人？”
“凛华、米蕾、洛紫津、文本、静矢、朔夜、结漪、萨蒂亚……都叫上，就当是……庆祝吧。”
“庆祝什么？”
空白歪了一下头。“庆祝我们都还活着。庆祝世界还没完蛋。庆祝——今天还算不错！”
“好。那就当是庆祝。下次，叫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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