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声笑语吧，在风雪到来的前夜之中。
星祭就这样过去了，很热闹，但留下来的只有垃圾桶里没清完的彩带、走廊角落被人遗忘的半张面具，还有全班同学脸上那种“快乐果然是有代价的”表情。
代价就是期末考试。
十二月的魔星之城气温依然不低，人造太阳依然尽职尽责地挂在“天空”上，散着那种温吞吞、毫无攻击性的光。但星穹高中的教学塔里，空气却冷得像冬天早上掀开被子那一刻——所有教室的窗都紧闭着，暖气调到刚好让人不至于发抖、但也绝对提不起精神大干一场的程度，活脱脱一座大型、均匀、逼人昏睡的温室。
空白趴在课桌上，脸朝下，整颗头埋在胳膊圈成的黑暗里，像是已经睡死了一样。
“前辈～还没到上课时间呢。”祈理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笑。
空白还是没动。
“前辈，您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昨天晚上干什么坏事了呢。”
这话一说出口，空白都不得不抬起了头，以一脸严肃的神情看着面前这个银紫色的小家伙：“除了打游戏，还能干什么？喂喂，不对劲，你这家伙可别乱说啊。”
祈理绪把手里的课本合上，侧过身看着空白那撮翘起来的银白长发。
“前辈，您去年不是考得挺好嘛。”
“可能是我运气好。”
“您应该好好关心一下自己的成绩了！”
“我看了，只要不挂科就行了，当个咸鱼多好。”
祈理绪被这句话给逗笑了，她太了解空白了，虽然嘴上挂着什么好麻烦懒得动，但实际上却能考出一个还算不错的分数，她的解题过程有时候也很神奇，很通透。
祈理绪曾经问过她：“前辈，您明明很聪明，为什么总说自己不行？”
空白当时就没多想，很简单地回了句：“因为害怕期望太高。”
祈理绪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不是真正的答案。或者说，那是她给自己的借口——因为如果认真起来还是失败了，那会比一开始就说“我懒得努力”更难接受。
当然，这些话祈理绪没说出来，不过，还没来得及多想，教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结漪瞬华几乎是蹦进来的，带进来一阵凉飕飕的风，她肩上背着那个总被她当成储物袋用的斜挎包，包带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挂饰，她本人倒是精神抖擞，一副“寒假前最后冲刺来啦”的模样。
“早上好呀～！大家今天状态怎么样？”
回答她的是整齐划一的沉默。F6班的同学们要么在低头翻书，要么在发呆，要么像空白一样——把脸埋进桌面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结漪瞬华也不气馁，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前把包放下，然后转了个身，像是追星一般凑到空白面前：
“空白同学！听说你前两天去图书馆通宵了？”
空白迟缓地眨了一下眼。
“你听谁说的？”
结漪瞬华双手叉腰，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哼-哼～哼——本小姐一向消息灵通的说！怎么样怎么样，复习得如何？数学那几道立体几何我头都要炸了，老师说会考辅助线的复杂应用，我昨晚做梦都在画线——”
“你做梦都在画辅助线？”空白歪了歪头。
“对！然后画着画着，线活过来了，变成了某种超猎奇的东西！追着我跑。”
“那确实挺恐怖的。”
“对吧对吧！”
两人正聊着，教室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御堂静矢。她抱着一沓表格，走得倒是平稳，表情一如往常地认真到近乎冷漠，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实际上比平时要放松一些。
御堂静矢径直走到讲台前，把那沓表格放下，然后用那种雷打不动的口吻说道：“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由自习，班主任让我代发一下寒假的留校申请表。”
教室里哗啦一下热闹起来。
“寒假！还有两周就到了吧？！”
“今年除夕正好在假期中间诶，我们可以申请回老家吗？”
“理论上可以，但手续好麻烦……”
御堂静矢抬手示意安静，班里的同学们一下子就都闭了嘴。
“申请表已经送入你们课桌的系统里了，想留校的可以在系统里填，填完之后我这边的后台会收到通知，另外，班主任说今年的寒假住宿条件较以往会提升一些，大家有需要可以申请。”
有人小声欢呼起来，空白也没再趴桌子了，她去年就是留校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没什么地方可去，没什么好说的，但每当这种时候，空白其实挺庆幸自己可以留在学校的，所以这种话题她还是要听一听的。
第一节是木悠莲子的课，她还是像以往一样换了身新衣服，活力十足，隐隐透露出一丝对假期的期待，但今天的她走上讲台的时候手里没拿课本，而是拿了一沓彩色的卡片。
“今天我们不讲课。”她说。
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小声说：“老师，您终于放弃了吗？”
木悠莲子哈哈笑起来：“才不是呢！你们才是今天这节课的主人哦～看，感谢卡，给你们的，毕竟都过了一整年了，也该写点什么了吧？”
“……啥？”
木悠莲子晃了晃手中的卡片：“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课，哎呀，没什么可讲的啦，说到底也不差这节课，那就好好放松放松，到时候考个好成绩，毕竟心态最重要嘛！每个人写一张，不限对象，可以是同学、老师、家人，可以是学校、食堂的阿姨、图书馆的管理员，甚至写给自己也可以哦～写好了交上来，我会统一保管的——嗯，可以放心哦，老师是不会偷看的，这个会留到毕业的时候发给你们的！”
“这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所以说——你们想写什么都可以喔！”
空白坐直了一点，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张卡片，算不上豪华，但还是能让人感觉有点分量。
果然不知道要写什么好，她想了想，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祈理绪，发现她已经写了大半面了，笔尖刷刷地动着，不知道的以为在写期末论文呢。
“你真写的下去？”
祈理绪头也不抬：“因为是写给前辈的呀。”
空白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回去了：“有那么多可说的吗。”
“那是当然！祈想对前辈说的话，哪怕写上三天三夜也写不完！”
“真夸张啊。”
空白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
她想了想，最后决定给祈理绪写一份，嗯，绝对不是专门为了她写的，就只是为了应付这次活动，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
中午的食堂比平时冷清一点，大概是因为考前焦虑让人没什么胃口，为了应对这一情况，水晶餐厅的AI厨师们掌握了某种“考前学生营养学”的精髓——菜单上清一色都是那种“吃了会让人短暂忘记考试”的东西。
空白端着一盘炸鸡块、一份薯条和一瓶矿泉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没坐稳，身边就多了个人。
“前辈前辈！今天的菜单果然是最丰盛的！”
空白嘴里已经塞了一块鸡块，含糊地点了点头。祈理绪很乖巧地在她旁边坐下，餐盘里倒是几乎没点荤味。
空白瞥了一眼：“你都不吃肉的吗？”
“因为要留点胃口吃好吃的！比如限量款布丁！只要吃一口就会很幸福的！”祈理绪理直气壮地说。
“难怪你这么胖，该减肥了。”说完，空白还捏了捏祈理绪的脸。
“唔～前辈～祈只是有一点点婴儿肥而已…祈很健康的！是完全正常的体重范围！”祈理绪的声音有些委屈，不过那大概率是装的。
空白没话说了。她嚼着鸡块，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食堂——人很多，一眼望过去全是清一色的校服。有人在埋头吃饭，有人在对着笔记哀嚎，还有几个高一的坐在窗边，笑得特别大声，大概是还没被期末考试毒打过的幸运儿。
“前辈，您觉得，这一学期，我们有什么变化吗？”
空白嚼着鸡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长高了，变老了。”
“好敷衍的答案——”
“不，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哎，真的吗？”
“你还是那么可爱。”
“唔哎！！！”
空白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前辈…您…您早就知道祈对这样的话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
空白扭过头：“……适应一下嘛…”
午饭后的休息时间，F6班几个同学自发地聚在了教室后面的休闲区。说是休闲区，其实就是角落里放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贴了点学生自己做的海报。平时很少有人真的坐在这里“休闲”——毕竟上课时间谁有空坐这儿喝茶，但午休时偶尔会有人过来坐着发会儿呆。
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米蕾、洛紫津和慕容凛华。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但各自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米蕾先开了口，一如既往地温和：“凛华同学，期末考试结束后，你有安排吗？”
慕容凛华淡淡回了句：“没什么特殊安排，回家。”
“回家”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点微妙。慕容家在混乱区北部，她回去，也只是换一间更冷的房间而已。
“那路上小心，注意保暖。”
慕容凛华低下了头：“……嗯。”
洛紫津一直没说话，但她偷偷看了慕容凛华一眼。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都是那种不太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但反而因为这样，她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要知道对方也在角落里坐着，就莫名安心。
慕容凛华似乎感受到了洛紫津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一次，洛紫津是缓缓挪开视线的：“…那个，一路顺风，慕容同学…”
慕容凛华没有移开视线。她就那样看着洛紫津，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嗯，谢谢。”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御堂静矢作为班长，在讲台上坐着监督秩序——所谓监督，其实也就是她本人坐在那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确保没有人把教室当成游乐场。
空白则是在笔记本上乱画——画各种东西，不过大部分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怪物，这大概是一种发挥想象力的办法，总之就是搞的独特一点，酷炫一点。
“哎——空白亲？这是在画什么啊！”旁边座位上的萨蒂亚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的作品。
“随便画的，我也不知道要画啥，总之是画点有意思的。”
萨蒂亚看起来很感兴趣，表现的更激动了些，“这样啊！看起来像是某种外星生物！”
空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见过外星生物？”
“我见过啊！电影里那些不就是吗！或者是那些虚空体魔兽，严格意义上来说，虚空体也算是外星生物吧！”
“行，我信了。”
“唔唔，空白亲的语气听起来完全不信任咱啊！”
“没，可信任你了。”
“对了，空白亲。你这次寒假还留校吗？”
“应该得留。”
“那太好啦！”萨蒂亚拍了拍手，一脸开心的样子。
“咱今年也依然留校，可以一起去吃个饭！尤其是火锅！火锅！上一次寒假吃的太过瘾了，这一次咱要请回来！”
空白看了他一眼：“那你可要备好钱了。”
“嘿嘿，那种东西怎么都吃不够，空白亲就放心吧！”
就在这时，二人听到御堂静矢咳嗦了一声，看向她们的位置，大概是在提醒她们不要再说话了。
二人这才心领神会，选择安静的度过剩下的自习时间。
确实，这个学期过得挺快的，相比上个学期，总感觉没干太多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就开始觉得，在这里生活也不会很挣扎了。
放学后，空白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也没别的什么想法，就单纯是想看看夕阳。
黄昏时分的魔星之城总是很美很美，就好像是梦境一样，一旦细细品味，就会流连忘返，不愿再返回现实。
“前辈？您还没回去吗？”
祈理绪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她走到空白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边。
今天的晚霞真不错啊。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祈理绪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空白面前。
“前辈前辈！这个！哼哼，前辈一定会喜欢的！”
空白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这不是今天上午那张感谢卡吗？
“写完了？挺快啊。”
“嘿嘿，一直都在找一个足够好的时机让前辈看看呢。”
写的还挺好的，祈理绪的字迹很有辨识度，圆润、整齐、带着一点她特有的可爱尾笔，写了一整面，最后一行是：
「今后也请一直指教！空白前辈！」
「最喜欢您的可爱后辈 --- 祈理绪.」
空白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然后，她抿了抿嘴，不知道要说什么，把卡片收回了口袋之中。
“……你这话说得像我们要永远分开了一样。”
“不会的！祈相信前辈不会丢下祈的，永远不会！”祈理绪笑着说。
空白别过脸去：“太肉麻了。”
“那您习惯一下嘛。”
“这种东西没法习惯。”
“那我天天说，您总会习惯的。”
“小心我揍你。”
“呜呜，祈在请求您，大发慈悲嘛～请前辈慢慢习惯被我在乎这件事。”
……
空白沉默了一会，然后，依然是那漫不经心的语气：“那我也写一张好了。”
祈理绪眨了眨眼：“给谁的？”
空白掏出了那张卡片：“给一个让我觉得今年不算太糟的人。”
祈理绪也安静了下来，站在一旁看着空白低头在卡片上写字。
星穹高中的暮色很长，人造太阳的设定是“温柔地、缓慢地、不那么着急地落下去”，就连她们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长，就像是想要延伸到那看不见的未来一样。
这个设计大概是某个工程师的善意——让这里的每一天结束得都不那么仓促。让那些不想太快回到空荡荡宿舍的人，可以在走廊里多站一会儿，多看一会儿天空，多感受一会儿“今天还没完全结束”的错觉。
空白写完卡片，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回宿舍。”
“好。”
祈理绪跟在她身边，两人的脚步在走廊里发出轻快的回响。那是傍晚的星穹高中最常有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今天也平安结束了”的安心感。
她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木悠莲子老师。她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园艺剪，在修剪一株不知名的植物。
“啊，空白同学，祈理绪同学！今天也辛苦啦。”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温暖的笑容。
“老师才辛苦，这么晚了还在照顾花儿。”祈理绪礼貌地鞠了一躬。
木悠莲子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啦，都是我自己种的，不算什么正经工作，期末前压力大嘛，照顾一下植物，心情会好很多——说起来，空白同学，今天的感谢卡，写了吗？”
空白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写了就好，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重要的人说谢谢。但你写下来了，那就是留下来的东西。”
空白咽了咽口水，这话并不无道理，但……她不讨厌听到这样的话，她也懂，只是她自己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的，所以每一次听到这类话术，都显得那样难得可贵。
回到宿舍，两个人各自洗漱完毕，在各自的床上躺下。
“前辈？您今天开心吗？”
“挺开心的吧。”
“是很开心！不是挺开心！是吧？”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那祈今天也很开心。”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空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语气倒是严肃了三分：
“祈理绪啊，那张卡片…现在就给你吧。”
“哎？那祈一定要好好看看！”
空白坐了起来，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然后将那张卡片递给了祈理绪。
“嗯…看完别吐槽我啊…随便写的。”
“怎么可能啊！前辈太谦虚了！”
祈理绪拿到卡片后就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在这样纷乱的世界里，能碰到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之一了」
「以后，还有以后的以后，也都要像这样，永远的维持下去」
「为了我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因为你，我明白了，今年的我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反正也是相关的内容，写的挺朴实的，但能从空白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倒也还算是挺难得，不算白过这一天。
祈理绪那边安静了一会。然后她轻轻地说：“前辈，祈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您了。”
“嗯？”
“一定一定，会持续下去的，像这样的生活。”
“嗯…”
“前辈，谢谢您！然后，晚安！”
“嗯。”
新的日子，还会继续来，就当是庆祝吧，庆祝又一起走到了这里，庆祝今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加温暖，庆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会找到该去的地方，庆祝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哪怕它是人造的。
Next Chapters：『肢解派对』，『不测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