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肢解派对』

作者:白靈文本 更新时间:2026/9/22 2:02:28 字数:16200

2064年,10月。

这日子过的是真费劲,一天比一天冷了,只是林晓感觉不到而已。他只觉得累,很累,相当累。

从地铁口到小区门口那五百米路,他走了快十分钟,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脑子转不动的放空状态。毕竟就连想东西这件事本身都已经够累了,再想点别的什么,他大概率要脑死亡了。

白天开了四个会,改了三版方案,最后一版还被老板在下班前两分钟给驳回了,理由是“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你***的倒是说哪里不对啊。

他掏出钥匙扣上那张几乎都要磨成白色了的门禁卡,“滴”了一声。小区铁门弹开的时候发出了那种年久失修的吱呀声,跟每天一样。

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茶杯,还在往外冒热气。林晓认得他,姓周,五十多岁,本地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人挺好,上个月林晓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忘带钥匙,还是周大爷帮他找的备用。

“小林啊,又这么晚?别再把身体给折腾坏喽。”

林晓就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回了句:“公司那帮孙子,真他妈恶心,没治。”

然后,继续那僵尸一般的步伐,以一种近乎“一瘸一拐”的方式前进。

周大爷“嚯”了一声,喝了口茶:“身体要紧啊,哪怕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也扛不住天天熬夜,再这样下去——”

不用说也都懂,再这样下去早晚要猝死了。

“我懂,周叔您也早点休息吧,我这回去洗漱一下也睡了。”林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赶紧回去吧,别在风里杵着了,今天风大,吹伤着可毁了。”

这小区挺老的,也不大,就六栋楼,每栋二十八层,两梯四户。他住三号楼二十六层,租的,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三,占了他工资的一小半。但胜在离公司近,步行加地铁四十来分钟能到,这在这座城市已经算是通勤友好的稀缺资源了。

楼道灯是声控的,但反应有点迟钝。林晓跺了两脚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贴满小广告的墙面——疏通下水道、空调维修、开锁换锁,花花绿绿叠了好几层。再加上一些不知出处的涂鸦,看久了还真有点渗人。

刷扣,按电梯,二十六层,走廊尽头那扇门是他的。门口摆着一双拖鞋,旁边还有一把伞——那还是上周下雨那次用过的,他一直忘了收进去。

掏出钥匙开门,顺着墙壁找开关,按一下,可算是重新回到光亮之中了。小得可怜的客厅里堆着外卖盒、快递箱、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看起来跟猪窝一样,让人根本萌生不了收拾一下的念头。

“唉……咋就这么乱…”

他把包扔在鞋柜旁边,踢掉皮鞋,换了拖鞋,拖着一身疲惫往屋里走。路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桶没扔的泡面盒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仰,头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

天花板有个裂缝,从上个月就有了。房东说改天找人看看,改天,改天,都改一个月了,要真确定不了干嘛说什么改天啊,改年去得了。

咋就这么该死呢,一个个的,老板也疯了?搞那么多要求,自己也不看看可行度,真就把自己当奴隶用啊。累点就算了,可钱呢?一分也不多给,一问就是“自愿加班”“无偿培训”什么的,等你真问的时候老板根本就不会往那方面提,长脑子都用来糊弄这帮下属了。真****了这狗屁人生。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己也蠢,蠢的要死,跟天花板抱怨有什么用?天花板又不会给你涨工资。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厨房走。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炒鸡蛋和米饭,热一下还能吃。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也算是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把剩饭剩菜端了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关上微波炉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窗户外面——也没什么东西,就对面楼跟啥都没有的天空。

夜里没什么云,就只有几颗肉眼难见的星星挂着。

林晓盯着看了一会,想不明白看这东西有啥意义,而微波炉那一声“叮”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收回目光,打开微波炉,热气腾腾的饭香味涌出来,真难得,可算是活过来了。

端着碗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挑了个正在播的综艺节目,是什么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填满这屋子里的寂静就好,说人话就是热闹点。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屏幕里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做游戏,果然是看不懂在干什么。

明天又得面对那个**老板,这个月的房租又快到交的时候了,每到这个时候林晓总是觉得,还不如死了好,反正无依无靠,父母早亡,也没个朋友,真想不明白了这活着到底有啥意义,浑浑噩噩的。

林晓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靠,没吃饱,但也没办法了。

电视里那群人还在笑,笑得特别假。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划到业主群瞅了一眼——他平时基本不看这破群,除了收物业通知和看人吵架,没别的用。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毕竟消息已经攒到99+了,这在小区的业主群里属于“出事了”的量级。他往上划了几条,看到第一条引人注意的消息是六楼那个王姐发的:

“楼下的老周怎么了?喝多了?怎么还躺地上了睡着了?”

林晓愣了一下,老周?他下意识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从二十六楼往下看,路灯照出来的范围有限,但确实能看到保安亭旁边那块地上有一团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个人形,这又啥玩意?闹啥幺蛾子呢?躺那儿了?

他皱了下眉。刚才进门的时候老周还跟他打招呼来着,嗓门老大了,精神头好得很。这才过去十几分钟吧?怎么躺地上了?

而且……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变长了还是什么?这看起来咋…不太对呢?

林晓把脸往玻璃上凑了凑,他盯着那个影子的轮廓——保安亭旁边那个,确实是人形,但比例不太对。太长了。如果是老周躺在那儿,身长应该差不多一米七出头,可那团东西的轮廓……

他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收回目光,在群里打了个字:“谁去看看?刚老周还喝茶呢,这是摔着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一个叫“302小刘”的号发了一条:“我看到个东西,没看太清。”

后面跟了条语音,林晓点开,凑到耳边。信号不太好,滋滋啦啦的杂音里,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困惑,甚至是害怕:“那东西是啥啊…挺大一只…狗吗?哪有这么大的狗啊,感觉比人还大嘞。”

林晓听了两遍,确定自己没听岔。狗?什么狗?这小区不让养大型犬啊。

他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然后打字:“有照片吗?”

过了几秒,群里弹出一张图,照片糊得跟用老年机拍的似的,黑乎乎一片,路灯照亮的范围也十分有限。画面的主体——那片保安亭旁边的地面区域——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确实像个人,但四肢的位置不太对。人的胳膊不会那么长。也不会从那种角度弯折。

林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然后做出了一个正确无比的决定——

“谁又在恶作剧啊,有意思吗?”

呵呵,你的意思是有什么不明生物入侵城市了?还刚好被拍下了?还刚好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政府呢?警察呢?国家呢?军队呢?现在都2064了,搞这些有意思吗?真要有问题的话,为什么五千多年了都没有类似的记载呢?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准备去洗碗,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你知道自己应该去洗碗,但脚不太想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你别往那边走,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站在那儿,听了几秒钟窗外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风停了,树叶也不动,安静得不太正常,像整个世界忽然按下了静音键。连楼下偶尔会传来的流浪猫叫声也没了。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窗户,窗外月黑风高,乌云把稀薄的那点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十有八九都暗着,只有远处的市中心还是灯火通明。像是整个小区都陷入了沉睡。

林晓挠了挠后脑勺,咕哝了一句:“……妈的,今晚怎么这么邪乎。”

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冲散了。

洗完碗,林晓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震得茶几嗡嗡响。他拿起来一看——又是99+。

这群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了?出啥事了?

“这帮人开派对呢?这世界乱起来了?”他嘟囔了一声,点了进去。

群里已经炸了锅。满屏的消息滚得他眼花,他划了划,挑了几条看。

“卧槽卧槽卧槽你们看对面楼!二号楼!二号楼的墙上!”

“什么东西啊那是……我录了视频你们自己看……”

“我眼睛出问题了吧?那玩意儿怎么在往上爬啊?”

“是人吗?那绝对是人吧?谁爬墙啊?”

“你瞎啊?哪有人那样爬的?那是蜘蛛吧……”

“蜘蛛你大爷,蜘蛛有这么大?”

林晓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他打了行字:“你是说有人cos蜘蛛侠?拍剧呢?别逗我笑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下,然后冒出几个人接话。

“哈哈哈哈哈我也觉得,谁他妈大晚上爬墙拍片啊?”

“这小区什么时候成片场了?”

“导演呢?给盒饭吗?”

“笑死我了,你们继续编,我先睡了。”

林晓看着这群人附和着打哈哈,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平时这个群一天能有几条消息就不错了,基本都是物业发通知或者谁家丢东西了。现在大晚上十点多,几十号人活蹦乱跳地在群里聊“有东西在爬墙”,这热闹程度比他搬进来一年半加起来都多。

他刚想放下手机,准备洗洗睡,就听到了玻璃碎掉的声音,好大一声,吓了他一大跳。

就像是有人抡着椅子砸碎了窗户一样,声音从对面楼那边传来,有点模糊。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扩大就断掉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一样。

林晓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他条件反射地冲到窗边,一把把窗帘拉开往外看,对面二号楼大约六七楼的位置,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屋里开着灯,光线从那个破洞里漏出来,赤红色的一团。

但是没有任何动静,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没人探头,没人呼救,什么声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声尖叫是他幻听了一样。

他心里开始发毛,今晚太不对劲了,怎么可能这么安静?而且……碎掉的玻璃是什么意思啊?打仗了?丢东西了?杀人了?

“娘希匹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有点抖地解锁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进群里:“怎么回事?对面楼什么情况?”

隔了好久都没有新的消息,就好像所有人都忙着去看发生了什么一样。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新消息,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某个楼层侧拍的,角度很偏,只能拍到那扇破窗的边缘和房间内部的一角。光线确实亮着,但那个“亮”——

林晓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心脏开始跳得不对劲 那根本就不是灯光,那…那红色的…那明明就是血吧!

房间的墙壁、天花板、灯罩、窗帘、所有一切能反光的东西,都被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涂满了。开着的灯管照在那片暗红上,反射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粘稠的、湿润的光泽。整间屋子像泡在血里一样,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是红的。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咚咚咚的,他想打字,想问“这是什么啊?”但手指按在屏幕上的时候,群里的语音条弹了出来。一个男声,带着明显在压抑哆嗦的哭腔,断断续续的:

“那……那栋……那栋楼……那是血啊……杀人了啊!闹出人命了!!”

他的声音已经抖的不像样子了。

林晓的手指也开始发麻了,他刚划到拨号界面还没按下去,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还是那个302小刘。一张图片。一条语音。

图片缩略图乌漆嘛黑的一片,看不太清楚,只有中间有一坨颜色深得不对劲的东西。

林晓点开看了一眼,然后——

手机被丢出去了,胃里那点刚吃完的西红柿炒蛋翻涌着往上顶,他撑着茶几弯腰干呕了两下,第二下的时候晚饭全出来了,酸辣辣的液体混着没嚼烂的饭粒洒在地板上。

那张图……被拦腰斩断的老周。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好远,肠子内脏像被倒出来的垃圾一样散了一地,暗红色的血淌得满地都是,把水泥地面泡得发黑。老周的脸冲着镜头,眼睛没闭,嘴巴半张着,茶杯还攥在手里——不对,是攥在手里那半截胳膊上,那截胳膊已经和上半身分离了,下半身的一条腿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老周被分成了四块。

小刘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中间夹着那种人受到巨大惊吓后肌肉失控的抽气声:“我去看了看……老周……老周他……被人斩断了……被……到处……到处都是血……”

林晓伏在茶几边上,手撑着膝盖,胃里还在翻涌,他来不及擦嘴,也来不及想什么怪物不怪物了。他抓起手机,手抖得对不准屏幕上的数字,连着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拨出去。

“喂,是警察吗?我这儿……我这儿小区出事了……死人了……”

“您先冷静一点,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语气很是沉稳,偶尔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她在记录。

“我……我小区出事了……杀人了……保安,保安被杀了……”

“哪里的小区?您具体地址是?”

“林——不是,什么路来着……XX路!XX路XX小区!保安老周,保安他…他被…他被分尸了……,”

他脑子短路了一瞬间,都住两年了,居然还记不住哪条路哪个小区?

电话那头的敲击声快了几拍:“分尸?您确定吗?”

“肠子都流出来了我还能认错吗!”林晓的声音突然拔高,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压下来。

“而且那东西——那个东西还打碎了对面楼的窗户,进去了……有人尖叫,然后就没声了……”

“哪个对面楼?几号楼?”

“二号楼……就我楼对面那栋!六楼还是七楼……玻璃碎了——”

啪——又是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和刚才那一声不一样。刚才那一声是“哗啦”的整面碎裂,这一声更加清脆,像是玻璃本身被什么穿透了一样,紧接着——玻璃炸开的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对面那栋楼的某扇窗户里炸出来,声音又粗又凶,带着那股子中年男人被惹毛了之后的蛮横劲儿:“我**妈的,什么鬼东西——”

骂声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断掉了,就像是声音本身都被屏蔽了一样,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的声音,连重物倒地的闷响都没有。

林晓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把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窜到嗓子眼里了,连带着视线都跟着一起晃。

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了,林晓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都明显急促了不少。一个每天听人报警、什么惨案都处理过的接线员,也会被“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截断”这种安静吓到。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沉稳:“……出警队伍已经在路上了,您先不要靠近窗户,不要外出,找一个能锁门的房间待着。保持电话畅通,保护好自己。”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突然觉得十分陌生,这具走过南穿过北,风雨都扛过了的身体,此刻居然抖的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

“好…好…你们…你们快点啊…”

他答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那面破碎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正常的不得了,连灯都依然是那种暖黄色。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啊……”

林晓蹲在茶几旁边看了一眼业主群,他看到了一条视频通话的邀请,点了进去——也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已经连上了三十多个人。有人开了麦克风在说话,声音此起彼伏,乱糟糟的,和菜市场一样。

“……都别慌,都别慌!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谁住二号楼?对面二号楼的?还有人吗?”

“我在!我住二号楼!呜呜…我快吓死了……我不想死啊…为什么非得是我们啊…一下班就遇到这种事……”

“别哭别哭,咱们都开着视频呢,互相看着点……”

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有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有人躲在厨房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正蹲在阳台的推拉门后面,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花了妆。

林晓看到了一条直播通知,屏幕左上角弹出的推送:附近的人正在直播。封面是一张黑乎乎的阳台角落,隐约能看到一个人蜷缩在那儿。

林晓点了进去,直播间的画面很暗,只有手机自带的那点补光灯照出主播的半张脸。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侧身坐在阳台的角落里,身后是铁栏杆和对面那栋楼的轮廓。

弹幕稀稀拉拉的,大概几十个人在线。

“主播咋了?”

“大晚上的哭啥?”

“失恋了?”

“难受了网抑云走起,或者开两把,起个飞,别在这EMO”

“有啥问题报警啊你搁这儿直播干啥?”

男生抽着鼻子,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是我真的……要死了……”

他说一句就抹一把眼泪,像要把自己这辈子的委屈全倒出来。说他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工资刚够吃饭。说他爸妈还不知道他住这破小区。说他今天刚跟女朋友分手,本来还想再挽回一下,现在看来不用了。

“……第三个……我是第三个……七楼…八楼…都没了…接下来就是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哭着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弹幕飘过几条:

“第三个啥?”

“兄弟你喝多了吧?”

“别自己吓自己了,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这演技,我打满分。”

但也有人认真在安慰他:

“别怕,你保持直播,我们都在看着你。”

“你冷静一点,真有什么杀人犯的话,别哭了,别出声,别让那家伙知道你在这。”

“稳住自己啊,这种时候不能慌,命要紧啊!”

男生看着屏幕,又哭又笑地说了声“谢谢”,然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都没有,但他就是回头了。

他发出了一声尖叫,那种撕裂喉咙的、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尖锐得让林晓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手机砸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屏幕的视角变成了上层阳台底部和一片夜空。

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好似血肉被撕开的声音。湿漉漉的、连续的、又带着一种仿佛被扯断一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撕一只烤鸭——不对,比那更沉闷,更稠,更让人头皮发麻。

屏幕的右上角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然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画面边缘。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的四肢反折着,像关节装反了一样,稳稳地扣在阳台的栏杆上。它的身体很长,长得不合常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就用那种反折的四肢抓住铁栏杆,然后一点一点地,不紧不慢地爬向上一层。

弹幕在这一刻炸了。

“??????”

“我操?”

“什么东西?”

“那是人吗?”

“主播??主播你还活着吗?”

“咋这么恶心啊啥玩意啊?”

“那到底是什么啊?”

“谁他妈拍的恐怖片吗???”

“不是,那血是真的吧,这真不是演的吗?”

然后,直播间断了,屏幕中央弹出一行提示:“该直播间涉嫌违规内容,已被封禁。”

客厅里安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清,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待机了,屏幕黑着,反射出他自己的脸——一张惨白的、挂着冷汗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的脸。

群里还在刷消息,每一秒都在弹新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问“还有人活着吗”,还有人发了一条语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风声以及哭腔:“我老公……他……他去砍那个东西了……”

背景里有金属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响——铛、铛、铛,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绝望。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吼声:“跑!你快跑!别管我!”

接着是一阵撞击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拖拽着砸在墙上。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再然后…那条语音结束了。

还没等他点下一条,那女人又发了一大堆语音,每一条都不超过三秒,像是在争分夺秒地传递情报:

“菜刀伤不到那东西!”

“砍进去感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砍在橡胶上一样!”

“那玩意儿表皮是硬的!不是软的!刀根本切不动!”

而最后一条,有足足七八秒:

“不…不是…这不可能……我老公……用全身力气劈下去的……刀卡在上面了……那个东西动都没动……”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从楼上往下拍的,角度歪斜,但能看清中央那个东西的轮廓。

那张照片拍到的东西像是一只被拉长了的、没有脸的人。四足着地,身体大约三米长,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左右。四肢的关节是反折的,走路的姿势像是往肚子里折叠的蜘蛛。每只“手”上有三根爪子,又长又弯,有一种类似湿骨头的质感。它的头部耷拉在脖子前方,像连接脖子的那根脊椎骨已经断了一样,无力地垂着,面对着地面,看不到表情,也没有眼睛。

皮肤反光,光滑得像涂了油,冷灰色的,失去血色的,好像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一样的感觉。它的后肢末端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尖锐的刺,稳稳地嵌入地板内。

没有尾巴,没有毛发,什么都没有。就只是那样一个东西。

“我老公……拖住了它……让我跑……”

“我跑掉了……但他……”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它长什么样了。

群里又安静了一阵子,然后一个叫“AAA李哥”的ID冒了出来。这人平时在群里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挺有分量的,林晓记得好像听谁说过他是搞电气工程的,具体什么学历不清楚,但说话确实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李哥发了条长文字:“别慌。我分析了一下,这东西虽然刀枪不入,但既然是生物,就一定有弱点。生物的弱点无非两个——高温和电击。我厨房有备用电路,我把宠物关在厨房里了,设了闹钟。等它进去,我直接通高压电,配合我布置的少量炸药,足够制造一次定向爆破了。你们等着。”

下面跟了几条回复:

“李哥你疯了吧???”

“不是,哪来的炸药啊?”

“你拿你家猫当诱饵???”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李哥加油,我们都看着呢……”

林晓盯着这几条消息,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越来越浓,就是觉得……一个正常人,能在这种时候这么快做出这种决定,要么是脑子特别好使,要么是脑子已经不太好使了。

他看到李哥开了直播,画面是横着的,手机应该是靠在厨房台面上,镜头正对着门口和那扇开着的窗户。厨房里灯光很亮,案板上摆着刀具,地上能看到一只猫的笼子,猫还在里面叫——叫得很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旁边的煤气灶上放着一个插了定时器的电击装置,几根粗电线裸露在外面,通向墙边的配电箱。

那个闹钟响了,就几秒钟之后,一道黑影从窗户外面窜了进来。极快,快到林晓在屏幕上几乎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四足着地,体型狭长,皮肤泛白,甚至是有点湿润,像是分泌了某种黏液一样。它落地无声,不是细微的动静,是完全无声,反而衬的那猫笼被撞翻的声音更加刺耳了。

李哥按下了开关,林晓隔着屏幕都看到了一道明亮的蓝色电弧从电线末端炸开,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厨房里火光一闪,浓烟从镜头前面滚过,炸得手机都跟着晃了两下。林晓甚至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轻微震感,连二十六楼都能感觉到,那一炸的威力估计不小。

围观群众也炸了:“卧槽牛逼!!!”

“李哥你是真男人!!!”

“死了吧?这还不死???”

“碳基生物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扛得住爆炸啊哈哈哈哈——”

“区区没脑子的野兽,要相信热武器啊!”

林晓看着屏幕,心里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这他妈的畜生,还不去死?怎么都该死了吧?

镜头里的烟雾慢慢散开了。厨房里一片狼藉,橱柜门被炸飞了,吊灯歪歪斜斜地挂着,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变形的金属片。但那个黑影——它还在那里,站在厨房中央。身体没有一处破损。皮肤上甚至没有一道划痕。它甚至还有精力微微歪一下那个无力耷拉着的头,像是在疑惑刚刚那软弱无力的攻击到底是什么。

画面里传来了李哥的声音,他应该是从楼道里走回来的,步伐很急很快。

“……行了,这下怎么都该——”

他推开厨房门的一瞬间就呆住了,镜头里能看到他的下半身,穿着灰色运动裤和拖鞋,停在厨房门口没有再迈进去。他应该已经看到了——看到那个毫发无损地站在废墟中央的东西,正在缓缓地转身,面对着他。

林晓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李哥的上半身就出现在镜头里了——不,是它用一根前肢把他刺穿了,整个穿过了胸口,把他举到了空中。画面里能看到李哥的脚悬在镜头上方,两只拖鞋掉了,灰色运动裤的下摆还在晃。

那东西把李哥举在半空中。李哥还没死,他的嘴里在冒血泡,手徒劳地抓着那根刺穿他的前肢。然后那个东西的另一只前肢——抬起来,插进了李哥的小腹。

再然后,它的两只前肢分别向两边发力。

画面里只有一瞬的拉扯,然后是撕裂的声响。那种声音林晓已经听过一次了,但这一次更清晰、更完整、更详细——皮肉绽开、肋骨断裂、内脏滑落的声响混在一起,李哥的身体从中间被分开了,那怪物甩了甩手,把剩下的部分甩到地面上。

手机被碰倒了,画面歪在地上,只能拍到厨房角落的天花板和半截橱柜。那东西的影子从画面边缘缓缓移动过去,紧接着,一切都重归寂静。

手机又弹出一条直播推送。林晓的手比脑子快,已经点了进去,画面在剧烈晃动,看背景是楼道,一个男的喘着粗气在跑,镜头对着前方的楼梯,他一边跑一边对着手机吼,声音又急又抖:

“不能坐以待毙!我不能等死!我他妈可不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鬼地方!去他妈的吧!我得跑!我跑出去!跑到大街上!我就不信这玩意儿还敢追出来!”

弹幕稀稀拉拉的:

“兄弟你确定外面安全吗、”

“至少比待在家里强吧……”

“加油!跑快一点!”

“那东西应该还在楼上,你跑得掉。”

画面晃了一下,那男的冲出了一楼的防盗门。夜风吹进来的一瞬间,能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欣喜的感觉。镜头转向小区的路面,路灯昏黄,地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看——我就说——”

然后,他也发不出声了,直播画面里,那个男的正站在单元门口,手机朝外拍着前方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画面突然微微抖动了一下,是那个男的在发抖。他的声音变了调,那种从欣喜到恐惧的转换只在零点几秒之内就完成了:

“……它怎么会在这……”

镜头缓慢地、僵硬地往左边偏了一点,林晓看到了那个东西,它就伏在单元门旁边的花坛上,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四足着地,身体压得很低,它的脑袋耷拉着,指向地面,它在接近。刚才还在花坛上,现在前爪已经搭到了地面。

直播画面开始了狂奔。但不是那个男的——是那个东西,它的速度完全超出了正常生物的概念。四条反折的腿以一种林晓看不清频率的节奏交替着迈动,每一步都完美地抓牢地面、发力、推进。那个男的在跑,他已经拼了命在跑了,镜头晃得几乎看不清画面,但那个东西的影子在画面边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林晓从蹲姿猛地站起来,冲到了窗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脚就是动了。

他从二十六楼的窗户往下看。路灯照出小区那条主干道,一个黑影正在拼命地向前跑,而在那个黑影身后不到十米的距离——

然后,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的发出了声音,那种濒临死亡时才能发出的绝望的哀嚎。

那个东西在距离他三四米的距离弹跳了,它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林晓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它的全貌,将近三米的体长在路灯下暴露无遗,前肢抬到了最高点,三根爪子张开,落了下来。

那一下像是刀切豆腐一样干脆。从肩膀到胯骨,一道斜线,跑着的那个人几乎是瞬间就被分成了两半——不对,是四半。那一下切得太快、太利索了,整个人像是被拆散的积木一样散落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手机掉在地上,镜头斜对着地面,拍到了碎肉和一滩正在迅速扩大的血迹。

但那东西还没有停,它的左爪紧接着抬了起来,又落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林晓数不清了。每一爪下去都有东西飞起来,有碎块,有布料,有那种分不清是什么的粘稠物,直到地上那个曾经是人的东西变成了数不清的碎块,它才停下来。

它站在原地,低头对着那摊东西,摩擦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像在端详自己的作品。然后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面朝林晓这栋楼。

它开始爬了。沿着墙壁,四肢交替着向上移动,速度很慢,但就是这样的节奏反而更让林晓绝望。

这分明就是凌迟……

林晓“唰”地一下拉上了窗帘。那层薄薄的白布,就是挡住视线唯一的东西。

他往后连退了三四步,一直退到沙发后面才停下。他缩着脖子,看着那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他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看到窗帘被什么尖的东西捅了一下,布料被戳起来一个凸点,那尖的东西收了回去,然后又是一下,戳得更深了。

它在戳玻璃。戳碎了玻璃。它要从窗户进来了。

林晓整个人缩在沙发后面,双手捂住了嘴。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咚咚咚地填满了整个空旷的客厅,比那个东西的声音还响。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紧接着是喊话声,喇叭扩出来的人声,被楼与楼之间的空间放大又压缩,带着回音:

“楼上的居民保持冷静!我们正在接近!我们正在接近!”

那个声音停了,林晓听到窗边的那个东西在缓缓移动,爪子从碎玻璃上移开,发出了细微的刮擦声。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响——像是它从窗台跳了下去。

林晓过了好几秒才敢抬起头。他慢慢站起来,极轻极慢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那个东西从二十六楼的高度一跃而下,落在地面上,身体只是顿了一下。

这…这到底是…这还是现实吗……

那东西正不紧不慢地往警车的方向爬,林晓听到了喊话声:“站住!不许动!我们——我们开枪了!”

枪声炸响了。密集的、连续的、好几把枪同时开火的那种声音,“砰——砰砰砰砰——”地连成一片。但林晓发现那个东西根本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倒下,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变过。

它还在继续前进。

枪声更密了,夹杂着换弹匣的声音和更多喊话声。然后是惨叫,那种真正被撕裂的、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人的声音。然后是惊呼,“撤退!撤退!”的吼声,有人在喊“这就是自杀!”,有人在喊“军方的人呢?!”

枪声开始变稀,间隔越来越长,然后彻底安静了。

林晓站在窗边,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没有枪声了,也没有警笛声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刚打算躲回房间内,就听到了一种和警笛完全不同的声音——

螺旋桨切割夜空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整栋楼的玻璃都在微微发颤。然后是另一种声音,像是履带碾压路面的那种轧轧声,从小区外面涌进来。

先是几道探照灯从高空扫下来,惨白的光柱在一瞬间切开夜色。然后是更多的光——地面上,军车的车灯一排排亮起来,把整个小区照得像白天一样。

林晓透过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楼下的主干道上停了至少十几辆装甲车,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正在迅速散开,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几百遍,有人在架设什么设备,有人在布设警戒线,有人在对着对讲机说话。

直升机从头顶掠过,低得林晓甚至能看到机身底部的红色指示灯。

……

楼下的一个军官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身后站着几个士兵:

“从现在起,区域进入一级生物封锁状态。目标——Ⅰ级超自然个体,代号『攀爬』。所有常规动能武器确认无效,禁止步兵近身交战。重复:禁止近身。”

身后的士兵们没有回应,但他们的动作更快了,有人在给步枪上装什么附件,有人在后撤到更远的位置架设观察设备。

另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无红外、无电磁回波。目标仅可见光可视。声学微弱。持续贴建筑潜行。当前方位:二号楼北侧外墙,高度约二十米。”

军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向身后,对着对讲机说了句:“20台步战车全部就位,三层封锁圈完成,出入口全部锁死,别让那东西出来,牵制住它,执行【仇恨牵引战术】。”

“根据目标特性记录——持续追逐机动目标会让它感到厌倦,甚至是脱战。唯一稳定的吸引手段只有火力打击。所有地面单位只做封锁、观测。禁止主动诱敌。等待空中照明与火力支援就位。”

夜航的轰鸣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压过了全城所有的声音。又一架直升机从远处飞来,然后“啪”的一声,整片小区都亮了起来。强光从空中倾泻下来,再也看不到半分阴影,这亮度,恐怕白天都不可能比拟。

“秃鹫07升空。强光挂载开启。俯视视野全覆盖。热成像空白,雷达空白,无任何锁定。重复,无任何锁定。依靠纯光学目视追踪,随时捕捉目标轮廓。”

地面的无线电立刻回应:“收到!所有地面观测哨,以直升机灯光轨迹为准!别跟丢了那东西!”

又一架直升机从左侧切入,翼下挂载着火箭弹发射巢,频道里传来一个更年轻的声音:

“毒蛇12号挂载就绪,空对地火箭弹、精准制导待命。请求开火授权。”

“授权间歇性火力打击。记住,牵着它走,不要想着杀了它,打击后立刻拉升,不要给它厌倦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等,然后,林晓从窗帘缝里看到那东西从二号楼的外墙上跃了下来,整个身体在落地后猛地舒张开来,发出了一声咆哮。

林晓这辈子没听过那种声音。他甚至连描述都做不到——在现实里找不到任何可参考对象,那声音通过空气震动传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跟着一起震。

那东西开始向军方冲去,但步战车更快。一辆涂着灰色迷彩的装甲车在同一瞬间启动了引擎,和那个东西保持着刚好五六米的距离。

那东西追了十几秒,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它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点,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开始转身,往三号楼的方向回爬。

“它脱战了!”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毒蛇12号,开火!”

一道火光从直升机翼下射出,精准地砸在了那东西前方五米的地面上。爆炸掀起的气浪把那东西掀了一个趔趄,它停下来,脑袋转向了爆炸的方向。

“目标转向。仇恨牵引有效。继续。”

然后,又是一发火箭弹,落在那东西身后三米的位置。这一次直接把那东西给炸翻了,可以看出那东西明显愤怒了不少,抬起身子,朝向那架直升机,再次发出了一声尖啸,重新向着军方的方向冲过去。

步战车再次启动,直升机在天上盘旋,每隔十几秒就落下一枚火箭弹,像在遛一条狗一样,掐着刚刚好的距离,把它牵引着,往小区外面走。往空旷的方向走。往那个事先设好的、没有任何建筑物的开阔地带走。

可过了几轮之后,刚才那种有节奏的牵引、轰炸、后撤的循环,突然就中止了,直升机的声音还是那个声调,但地面车辆的引擎声开始变得杂乱,楼下的广播响了,扩音器把声音推到最大,整个小区都听得见:

“注意!目标停止追逐!脱离轨迹!诱饵失效!目标产生厌倦心理!全体注意!目标脱战!所有地面车辆禁止拦截!绝对不要正面阻挡!"

林晓从床上站了起来,挪到了窗边。他看到四号楼楼下停着一辆装甲车,几个士兵正在引导一小群人从单元门里往外跑——也就三四十个人,低着头弓着腰,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另一辆运兵车。四号楼。只有四号楼。

他又把目光移向别的楼。五号楼一片漆黑,一楼单元门大敞着,台阶上铺着大片鲜血,窗边也没人站着。一、六号楼一样。至于二三号楼……

林晓不敢去猜二号楼还有没有幸存者,可他住的这栋楼——三号楼。他低头看了一楼,二楼,三楼……二楼窗台外的空调外机被砸扁了,三楼窗户开着,四楼、五楼、六楼……每一层的窗户要么碎了,要么黑着,要么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开了。

再往上的楼层他不确定,但一楼到六楼——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那六层——大概率全死了。

“注意!注意!城区出现高危失控危险源!立刻启动紧急撤离!仅允许四号楼居民在军方引导下有序撤离——重复!仅允许四号楼!其他楼栋居民立即居家闭锁、禁止外出!禁止外出!军方正在实施重型火力驱离作业!"

紧跟着,直升机的声音压了过来,两声爆炸从侧翼传来,贴着地面炸开,气浪把小区里的树冠都压弯了一瞬,电台也被调为公共频道,所有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空中单位立刻开火!左右双向爆炸逼偏路线!强制重新拉仇恨!不准它离开管控区!”

然后是无线电里那个军官的回应:“目标没有转向!它在沿三号楼外墙垂直上升——重复,目标正在攀爬三号楼——”

走廊里突然传出了声音,隔壁那户的门被猛地拉开,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喊“快走!”,还有她老公的脚步声,小孩在哭,另一个邻居也在往外跑。林晓听到有人在喊“走消防通道!别坐电梯——”,又有人在喊“消防通道有那个东西从下面上来了!电梯电梯——”

林晓的手搭上了门把手。他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走廊尽头电梯间的灯亮着,有几个邻居正往那边挤——隔壁那对夫妻抱着孩子,一个穿拖鞋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有人按了电梯开门,门“叮”的一声划开后,那个人迈了一步进去——

可他踩空了,整个人往前倾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敞开的电梯门里消失了。

剩下的人挤在电梯口,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谁都没动。紧接着从消防通道的方向传来一阵湿漉漉的、爪子扣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

穿拖鞋的年轻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往回跑,推开了旁边的另一扇门——那是走廊尽头那户人家的防盗门。他冲了进去,反手要把门带上。

那东西从消防通道里探出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沿着天花板爬了过来。门被撞开了。穿拖鞋的男人被撞得倒进了屋里。

两三下撕扯的声响,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走廊里还剩两个人。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和那个穿睡衣的老太太。老太太瘫坐在地上,中年女人退到了走廊尽头,背后就是消防通道的门。她退了一步,一脚踩空——抱着孩子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林晓当即关上了门,锁了两圈,推了鞋柜挡在门口——那鞋柜薄得一脚就能踢散,但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倚仗。他退进卧室,上了锁,把书桌推过来抵在门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整个人蜷成一团,被角捂过头顶。手机的光被他按灭了,整个房间都漆黑一片。

他听到防盗门碎了,金属被撕裂的声响又尖又长,哐当一下,铁皮落在地面的声音震得房间都颤了一下。

接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纯粹的寂静,就连窗外直升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林晓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一点,他听到木门被什么尖的东西戳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在门板背面试探性地敲了敲。然后又是一下,再一下。

木门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门板中间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戳穿了一个小洞。一只灰黑色的指甲从那个洞里探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根爪子扣住了门板的边缘,然后猛地向后一拉——木门像是纸糊的一样整块从门框上脱落了,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

那只手从碎掉的门框里伸了进来。三根巨大的爪子,修长的、反折的手臂,灰白色的光滑皮肤。那只手放在卧室的地板上,另一只手从旁边刺入了墙体。

墙皮开始掉灰。裂缝从那只手插入的位置向外延伸,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墙。

它把头侧着塞入房间,转动了那个像是被压扁的面团一样的头部。明明什么都看不到,明明那东西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可林晓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全炸起来了。

它的上半身整个挤了进来,在狭窄的卧室里盘踞着,爪子搭在床沿边上,另一只爪子还嵌在墙体里固定着自己。它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林晓知道它为什么要放慢。它在欣赏。它在看他害怕的样子。

林晓哭了,他没有忍住,眼泪从眼角涌了出来,鼻涕也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沾了满脸。他张着嘴在大喘气,那频率之快,反而听起来像是在“笑”。他拼命想控制住那种颤抖,但全身都在抖,牙齿也不断磕在一起。

“哈…啊啊啊…呜…不…不要呜…不要杀我啊…我不想…呜呜呜…呜哈哈…”

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些电影里快死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涕泪横流,口齿不清,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原来不是演的,原来人真的会变成这样。

那个东西把前肢搭上了床沿。床板被压下去了一截,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它开始往床上爬,前肢在床垫上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动,林晓能看到它那三根爪子离自己的小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啊啊…妈…我……”

它伸出了一条胳膊,朝着他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林晓闭上了眼。他听到自己哭得像个小孩,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完全没有成年人尊严的抽泣声。嘴里在嘟囔什么,他自己都听不清了,大概也是一些求饶之类的胡话吧。

“喂——”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漫不经心,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年轻,很稚嫩。

林晓睁开眼,卧室的门口正站着一个女孩。黑色长发,长到脚踝,赤红色的眼睛,好像还在发光。她的脸有点圆,带着一点婴儿肥,看起来年纪很小,可能也就…十来岁?穿着的衣服……很普通,就只是黑色的连衣裙。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碎掉的门框旁边,嘴角挂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

那是…天使吗?还是恶魔?是来接自己的吗?

林晓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那个女孩的轮廓,但意识像是在往后退一样,视野的边缘在变暗。

那个女孩抬了一下手,就只是抬了一下手。然后那个趴在床上的东西就开始从边缘碎裂。从四肢开始,逐渐化作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少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缩在床上涕泪横流的林晓,叹了一口气。

“果然,单靠人类果然还是阻止不了魔兽啊,哪怕是最弱的Ⅰ级魔兽…呵呵,如果人类知道……哪怕把地球炸碎…这些孩子也会安然无恙…会不会更绝望呢…?果然魔法少女是必不可少的啊……”

她偏着头,像是完全没把林晓放在眼里,就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这些听不懂的话。

林晓从床上撑起来半个身子,尽管他现在还是很狼狈:“你…你是…你是什么人啊……”

少女回过头打量了他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倒像是在跟朋友打招呼一样随意:“啊,还活着啊,你没死啊。”

“我……”

“啊啊,没死就行,抱歉啊,来晚了,不过活着就行。”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碎掉的窗户那边走,

林晓忽然喊了一声:“等下,请问,请问您是…?”

女孩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林晓这才借着月光看清她的五官——真的就是个小孩子,很明显还没长开。但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的神情却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咧了一下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点捉弄人的味道:“我?只是个路过的魔法少女而已。”

然后,她从碎掉的窗户口一跃而下。

林晓撑着发软的腿爬起来,爬到窗边往下看。他看到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在落地的瞬间轻轻一踮,然后整个人往夜空中弹了一下,越飞越远。

“是特异人群!”

“发现目标了!”

“别让那家伙跑了!”

军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就连直升机都追着那个少女儿而去了,但没有人追得上她。她就那样消失在夜空之中了。无影无踪,无影无踪。

……

等到林晓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装甲车的残骸歪在路边,车身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巨大爪痕,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人体的碎块——断臂、碎骨,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对面的居民楼,玻璃几乎全碎了,有些窗户边缘还挂着什么东西,还在随风飘摆。整栋楼从外面看是红色的。墙面被泼满了,窗框被染透了,连楼顶的边缘都在往下滴着什么。

蓝天白云,天气可真不错啊,就连风也十分惬意,不紧不慢地吹着。

林晓听到楼下有人在喊:“这栋楼!二十六楼有人!幸存者!过来帮忙——”

穿着防护服的人影从楼道里冲了上来,有人在他耳边问“能走吗?有受伤吗?”,有人在翻他的眼皮看瞳孔,有人在往他胳膊上绑什么测量仪器。

“这栋楼……还有几个人活着?”林晓问了一句。

“加上你,五户,你很幸运,你活下来了。”

林晓笑了一下,那声音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声接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满脸都是泪痕的脸又湿了一遍。

“哈哈哈……幸存……幸运……”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那些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大概也要像这样伴他一生了。

再也不想看到那些东西了,这个世界……

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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