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死亡谢幕，你用守护开场，至于所有的观众，只要坐在这里便是尊重。
一周后，校医室内。
“恢复得差不多了，九成是有的，基本上没问题了。”周医生一边翻着表格一边对空白说。
也过了这么久了，总该好了，空白是这么想的。
可能是看出了空白的小心思，周医生把表格一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架回去：“别高兴的太早，你上次那个用法不叫消耗，叫挥霍。就跟倒水一样，一点点倒，激不起什么浪花。你是一整盆扣出去的，那难免会溅的到处都是，盆里也剩不了几滴。”
空白点了点头。
“接下来少用。不是不能用，是别一次性用太多。懂了吧。”
“懂了。”
周医生摆了摆手，空白从诊查床上下来，往门口走。祈理绪在门边等着，见她过来，侧身让出门口，跟在她后面出了校医室。
走廊里没多少人，傍晚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点凉意。空白走在前面，祈理绪跟在右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碎星花园的步道上，祈理绪忽然停住了，空白回过头，发现祈理绪低着头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怎么了？”空白问。
祈理绪这才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相较以往更严肃了点。
“前辈，您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吧。”
“哪个？”
“就是……如果遇到敌人，先让祈出手那个。”
“嗯…这个啊……”
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但以空白的性格，她大概率是不会把这句话太放在心上吧。
“祈知道前辈很强，也知道很多时候只有前辈能解决问题，可是……祈就是觉得…对方可能也不会很强…可能就真的很弱…那种时候，前辈能不能就站在后面，让祈来帮忙解决一下，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空白，空白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得偏了偏头看向别处：“你觉得我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前辈不是吗？”
空白被她堵了一下，额…看起来这个印象确实是有点…难以改变了…
“行吧。弱的你来。但我说了算，我说弱才是弱。”
祈理绪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好。”
二人又走了一会，大概走到花园南侧的时候，空白感知到了什么——有人在跟着他们，数量…大概是四个左右。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傍晚的碎星花园人不多，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两个看书的学生，步道尽头有人在遛狗。看起来一切如常。
伸手拦住祈理绪，祈理绪刚想说些什么，空白就打断了她：“四个人，一个在东侧灌木后面，两个在景观石那边，还有一个在树上，大概都是C级左右。”
“哎？这个时候吗？难道是冥渊使徒的人？”
“很像，给我的感觉，那种气味，那种品质，那种疯狂……”
两人改变了方向，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往碎星花园南侧边缘走。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植被也过于茂盛，把头顶的人造天光都遮去了大半。光线暗下来，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走到南边的时候，空白对着空气说了句：“藏了这么久，出来吧，又是什么家伙啊？”
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在空地边缘站成一排。她们都披着纯黑色的斗篷，戴着兜帽，内搭无过多修饰的修身黑色连衣裙，斗篷边缘还绣着暗金条纹的简约纹章。
领头的金发少女边走边鼓掌，站定之后缓缓开口道：“不愧是S级，感知力确实敏锐。”
空白把手插回口袋，大概感知了一下对方的魔力水平，三个C级，一个可能接近B级的门槛，波动幅度不大，倒是稳定。
只是这种水平吗？
“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出现在星穹高中内的？”空白偏了偏头。
接二连三的，能出现在星穹高中内好像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那金发少女微微一笑，摊开了双手：“办法本身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我本以为，你想问的是和我们的目标有关系的呢。”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所以，你们打算全盘交代吗？”
似乎是被空白的发言给逗笑了，那领头的少女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交织在身前，露出了一个尽量和蔼的笑容：“这些啊，您早就知道了啊。”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摊开的姿势。
“我们在寻找一个可以彻底终结末日的办法。我们在寻找一个可以为所有人带来幸福的办法。所以……关键在于那把钥匙，一把可以开启天堂之门的钥匙。”
“钥匙？天堂？就在星穹高中？”空白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怎么听怎么不信，怎么就这么离谱呢？
那短发少女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这次来，就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而已。”
空白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问道：“亲眼确认？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找到〖纯无天使〗——一个足以拯救世界的存在！”金发少女的语气变得虔诚而又狂热。
“天使？天使又是什么？你们先前说什么神明，这次又来天使？你们的宗教体系到底信多少人啊？”
另一个少女接过了话题：“不是信仰，无需信仰，我们只是来确信。天使是神明的使者，神明的意志需要天使来践行。天使可以真正的拯救这个世界——不是虚伪的修补，不是苟延残喘的延续，而是彻底的、永恒的救赎。”
空白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金发少女身上：“听起来很理想。但改变一个世界，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金发少女点了点头，但她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您说的对，一个人或……嗯，确实是做不到。但您的视线太短浅了，空白。您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步、下一步，根本看不到遥远的未来。”
“所以你们看得到未来？”
“我们能！而且我们会用行动去实现它。我们会平等地拯救所有人——不分高低，不分强弱，所有的灵魂都将获得救赎。”
“代价呢？”空白的语气很平静。
“代价？啊啊，是的，需要一些人的牺牲。但相比于永恒的救赎，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呢？所有人都会得到救赎，所有的苦难都会结束。”
只要扯到牺牲，代价，这些人无非是这套说辞，怎么可能相信，怎么可能正确……
金发少女突然踏前一步，那三个C级的魔法少女也随之紧张了起来，但她只是抬起了手，做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她的视线在空白和祈理绪之间来回扫过，最后落在了空白身上。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力，“我们想知道…这里有没有足以独当一面的战力？”
空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那金发少女的笑容却逐渐扩大：“天使不需要同行者，天使的道路应该是孤独的，应该是绝对的。但……若真的可以有人与之同行，那便是对预言最大的亵渎，不是吗？”
预言？这又是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新名词？
“预言？你在说什么？那又是什么？”空白看起来也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金发少女似乎愣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向空白，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您不知道？您身为S级魔法少女居然会不知道……？”
她没有等待空白的回答，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某种释然的感觉：“啊啊…那倒也是。毕竟黯星局怎么可能让你们知道？一旦知道了……绝对会天下大乱的。”
说完后，她又转过身来看向空白，恢复了先前那副冷静虔诚的样子。
“您不知道，那还请允许我解释一番：预言，是这样的——它不会有任何偏转，也不会有任何差错。这是可以确定的。”
“预言的内容发生在这两年之内。大概就是说，有一个少女来到了人间，我们普遍认为那是最初的魔法少女，可能就是她一手造成了这一切——这场混乱、这场灾难、这个末日。”
“预言还告诉我们，那位天使，会解决一切，终结一切。她会把一切都引向真正的结局——用她自己的办法，带来永恒的安宁。”
“而那位天使就在这里。就是我们所追寻的目标。我们此次前来，就是想要确定这一点。”
说完，金发少女转向另一侧，语气中带上了遗憾的感觉：“我们确实很想找到那最初的魔法少女，但很明显这不可能。所以……就要从第二、第三个魔法少女身上下手，不是吗？”
“而我们恰好知道，有一个魔法少女，和这个地位很近很近…我们认为那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够打开天堂之门、唤醒天使的钥匙，您能明白吗？”金发少女微微俯身，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语调问道。
空白听着这些，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预言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啊，如果预言是真的，那她所经历的一切，身边的祈理绪，自己的人生，这一切，难道全都是被安排好的？难道全都是假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只要她还站在这里，那这些感觉就不可能是假的。
那金发少女倒也不急，只是笑了笑：“预言……呵呵，快十年了，哪一次提到的事没有发生过？您就真的……不愿意面对现实？那么也无妨。我们的任务从来都不是说服你们。”
话音刚落，她举起右手。一道金光从掌心闪过，四人身上的气息同时沉了几分，空白感觉到对方的灵魂变得更加坚韧了。
那个白发少女的存在感慢慢淡下去，身形也跟着虚化；黑发的那个周围开始冒出粉灰色的烟尘；绿发少女低着头开始祈祷，周围的空间也开始随着泛起涟漪。
空白刚想动，祈理绪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两副眼镜，递过来一副。镜框是普通的黑框，看着没什么特别。
“前辈，戴上。”
空白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她刚打算出手，祈理绪已经往前半步，挡在她前面一点。
“前辈，她们很弱很弱，所以……请前辈休息一次吧。让祈来。祈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空白还想说两句，但祈理绪已经从不知道哪里抽出了一把弓。深色的，看起来还有点破旧。
校园里用枪绝对会被监控抓到，这东西相对来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显眼。
“祈为了这一刻……专门请教过御堂同学了。”祈理绪把另一副眼镜戴上，拉开弓弦，箭头对准了金发少女的方向，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抖。
要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完全交给祈理绪，完全让她独自面对？
这或许是祈理绪想要的，但这对空白来说绝对…会很煎熬。
经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空白也只好攥紧拳头，从牙缝里飘出断断续续的话：“……行，但…不是很弱…记得让我来…”
祈理绪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黑发少女的动作极快，粉灰色的浓烟贴着草皮滚过来，带着一股受潮发霉又被强行点燃的刺鼻味道。空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
金发少女身上的光更盛了，借着烟雾的掩护，如同一辆战车一样直奔空白的方向而来。与此同时，绿发少女低垂着头，双手交握，空气里响起一种让人牙酸的嗡嗡声。
祈理绪刚把弓举起来，那根特制的弓弦就剧烈地抖动起来，甚至连箭身都在跟着震颤。在这种频率下，别说瞄准，连把箭稳稳射出去都做不到。而那个白发少女，早就没了影子，不只是隐身，就连存在感都快消失的一干二净。
烟雾、牵制、强化突击，外加一个刺客绕后。这四个人的配合可以说相当漂亮。
空白站在靠后的位置，突然感知到有人绕过来了。她的本能已经锁定了左侧后方那块看似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魔力在掌心悄然汇聚，她刚打算侧身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轰飞，一阵极轻的破空声擦着空白的耳畔掠过。
一把飞刀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左侧的空气里。皮肉被切开的声音迸射而出。紧接着又是五把飞刀，那片“空气”猛地抽搐了一下。白发少女的身形瞬间浮现出来，她跌跌撞撞地往后仰，四肢的关节处还有肩膀两侧各扎着一把飞刀。存在感回归的同时，痛觉也一并涌了上来，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脱力瘫倒在地上，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祈理绪甚至连头都没回，左手的弓已经被她扔在了地上——既然弓弦被共振干扰，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放弃了主武器。
金发少女已经冲到了近前，借着强化状态，一记鞭腿裹着劲风横扫过来。祈理绪矮身避开，顺势从腰间拔出两把飞刀，向着那团烟雾猛地一甩。
“唔！”烟雾里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是什么人倒地的声音。毒雾的喷涌戛然而止。那副特制眼镜大概是自带热成像或者魔力视觉的，祈理绪甚至连瞄准都不需要。
眼看同伴接连倒下，金发少女咬了咬牙，拳头上的金光更亮了。她放弃了章法，纯靠着强化后的身体素质朝祈理绪压过去。
祈理绪不跟她硬碰硬，不断拉开距离，躲避着她的攻击，金发少女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落空。祈理绪找准时机，反手一棍敲在金发少女的手肘上。
对方吃痛，一下子缩回手去，就这一瞬的机会，短棍的末端重重顶在她的膝弯处。金发少女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又是一棍砸在她的颈动脉上。金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人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个绿发少女终于慌了。她停止了共振的祈祷，转身就想跑。
祈理绪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短棍直接砸了出去。棍子在半空打着旋，正中对方的小腿骨。绿发少女摔了个结实，祈理绪几步赶上去，用几根特制束缚带，三下五除二把她捆了个结实。
道具与技术的协调，四个配合默契的敌人，就这么被拆解得干干净净。
祈理绪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其她被击败的敌人，全程她都很平静，没什么情绪波动。
空白走上前，看着地上那些没有生命危险但绝对动弹不得的袭击者，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这…这都是和谁学的啊…”空白看着她把飞刀一把把拔出来，拿湿巾擦干净。
“御堂同学教了祈很多格斗的发力技巧，还有怎么利用环境，不过刚才那几下，是祈自己琢磨的！怎么样前辈！是不是很帅很厉害！”祈理绪把擦干净的飞刀重新插回腰间，转过身，眼睛亮亮地看着空白。
“额，嗯，是挺厉害的，很帅，不过你是怎么发现那家伙的？”空白指了指地上的白发少女。
祈理绪走回空白身边，伸手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其实祈也没看到她啦，但是，那个人的敌意…对前辈的恶意…祈能感觉到，所以哪怕看不到，祈也有自己的办法。”
这话她说得很随意，不过空白还是有些一头雾水。
“行了，算你厉害。天堂之门，钥匙，天使……这些人神神叨叨的。得让黯星局来收拾烂摊子了。”
祈理绪没管地上那四个，只是凑得更近了一点：“那前辈，祈刚才保护了您哦。有没有奖励？”
“奖励你今晚可以多吃一份布丁。”
“诶——就只有这个吗？”
“不然呢？”空白按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
祈理绪撅了撅嘴，但很快又开心起来，靠在空白肩膀上小声嘟囔：“没关系，反正祈证明了，祈也是很有用的。以后遇到这种弱弱的家伙，前辈就在后面看着就好了。”
“嗯。”空白敷衍地应了一声，看着手机上拨通的号码，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这种程度的袭击，更像是一次试探。冥渊使徒到底在确认什么？
她们刚走出那片空地没几步。
“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站住。”
空白回头，是那个金发少女在说话，低着个头，看不清表情，她居然醒的这么快吗？
祈理绪往前挡了半步。空白按了按她的胳膊，示意先别动，自己走回去一点。
“怎么了？”空白问。
“我们明白了，果然，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没有被改变。”她喘了两口气，嘴角却慢慢扯开。
“你在说什么？”
那金发少女突然就笑了，笑的很是癫狂。
“那个预言，依然没有改变。我们相信这绝对不是无谓的牺牲。借由这次冲突，我们绝对可以明白，绝对可以理解……绝对可以……”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被她自己卡住。
空白有点烦，这家伙说的话完全听不懂，这不就是纯谜语人吗，反正听不懂也记不住，那干嘛告诉自己啊。
“所以又是什么？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请您准备好……请您…遵循自己的本心…请您不要忘记……”金发少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虔诚得不像一个刚被打倒的人。
“什么意思？”
金发少女摇了摇头。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狂热褪下去，底下露出一种很空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她看起来很害怕，很不安，她的表情像是那种知晓了某种可怕未来的样子，甚至比那更胜一筹。
“请您……救救这个世界……”
空白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可能的回答，但这个回答…她是真没料到。
“不是……你说清楚点，你别吓我。”
金发少女还是低着头，没有看向空白。
“作为神明的使者，天使承载了带来结局的使命…不管怎样的诠释，结局一定是什么都被解决了，可…可是解决的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散了，没再说话了。
这话说的空白都有点害怕，有点发麻了，听的她很不舒服，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才继续询问：“所以……你觉得我或者祈理绪是天使吗？”
“不……你们都不是…”
她的手被什么人拉了一下，空白回头看到祈理绪正对着自己缓缓摇头，好像是在示意自己别听下去了，先走吧。
顺着她转过身。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发少女还维持着那个姿势，风吹过来，斗篷动了动，人却不再动了。
“前辈，别听她的。那些人神神叨叨的，听多了会做噩梦。”
“……嗯。”
主干道的灯已经亮了。祈理绪重新挽上她的胳膊，开始念叨晚上到底吃巧克力布丁还是抹茶的。空白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还停在那句没说完的话上。
救救这个世界。
谁来拯救？拯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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