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层的自我与深层的自我，本就是一体，不应分开看待，不应区别看待。
星穹高中的空气里本该弥漫着樱花与青草的气息，但今天不一样——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味。
空白她闭着眼睛在枕头底下一通乱摸，好不容易抓到手机。屏幕的光在漆黑的宿舍里亮得扎眼，她只好眯起一只眼睛，勉强看清了锁屏上那条红色加粗的滚动信息。
「紧急通知：接黯星局通报，混乱区M区方向出现大规模亡灵武装集结。目前亡灵部队已推进至核心区外围海域，所有居民请勿前往沿海区域……」
啥东西？亡灵武装？
揉了揉干涩的眼角，空白又读了第二遍，脑子还是有点懵。
这又是什么？黯星局的那群「破坏者」跑出来了？还是混乱区又有什么不要命的帮派搞出了奇葩的魔法？
总不能是她吧……如果真的是她，那状况可不容乐观……
旁边的被窝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祈理绪像只猫一样凑了过来，很自然地把胳膊搭在她的腰上，脸还在她肩膀上蹭了两下，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唔……前辈……怎么了呀……”
“和咱们没什么关系，目前来看是这样。”空白面无表情地按灭了手机。
大概不是什么黯星局随便派几个士兵就能压下去的小冲突。
空白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连着下巴一起蒙住，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希望别真打起来吧。
……
F6班的教室里，气氛比平时要沉闷不少。
结漪瞬华趴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看起来甚至有点郁闷，就连她这样活泼的人都萎了？
御堂静矢站在讲台旁边翻笔记，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但她翻笔记本的时候，总是有点心不在焉。
萨蒂亚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好像在小声数着什么：“……789642……789643……”
洛紫津缩在靠窗的角落里，双腿蜷在椅子上，下巴抵着膝盖，她看起来有些害怕，不敢往窗外看去。
米蕾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小册子，偶尔还要念几句，虽然只是动动嘴唇。
慕容凛华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双臂抱胸，不过她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紧张感。
空白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各自低下了头，像是大家都想说话，但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空白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早啊。”
“早。”御堂静矢第一个回应。
“早……”结漪瞬华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
怎么都这么没活力？
空白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看窗外，嗯……一切正常。
不知道是谁问了这一句，打破了F6班的寂静：“……所以那些亡灵，是真的到了？”
御堂静矢合上笔记本：“是的。根据目前公开的信息，S级第四位『永寂死神』——莫尔斯的亡灵部队已经推进至核心区外围海域。主力部队包括……”
果然是她啊，这下不太妙了呢。
“等一下，你说得太快了，让我们缓一缓。”
御堂静矢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更慢的语速：“主力部队包括：丧尸群，规模估计在千万以上；死亡骑士，大概有上百个；冰霜巨龙，目击报告说至少五十条；更不用说那些奇形怪状的亡灵，还有巫妖，数量不确定，但并不多，而且无法分类。”
结漪瞬华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无法分类……又是无法分类……上次说无法分类的时候出现了一堆会自爆的骨头架子，这次又是什么啊……”
听到结漪瞬华这么说，萨蒂亚也开口了：“别担心，那些亡灵不会打过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大概都是想知道“你怎么这么说？”
萨蒂亚歪了歪头，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哎？你们想啊，莫尔斯真想打的话还用拖到现在吗？以她的实力，想踏平核心区要多久？几分钟？几秒钟？她摆出这么多军队，只是为了施压而已。她在等黯星局妥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哈哈，本大爷聪明啊~”萨蒂亚笑了起来。
结漪瞬华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说：“总感觉你这语气好欠揍的说……”
“嘿嘿，谢谢夸奖！”
“本小姐没有在夸你的说！”
空白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却落在了窗外。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可以看到教学塔之间的空隙，以及更远处那一片蓝得不太真实的大海。
海面上，有什么黑压压的东西在移动，她眯起眼睛。那些黑色的影子，有些像人形，有些不像，有些大得离谱，有些小得看不清。它们沉默地排列在海面上——说“海面”其实不太准确，少部分亡灵都是直接悬浮在半空中的，大部分都是飘在海面上，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像是一支正在等待命令的军队。
“都疯了。”她小声说。
木悠莲子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个笑容比以前用力。她能装得很像，可空白看得出来她在害怕，大概是强装镇定，很害怕，但不能让同学们看出来，哪怕这张纸一戳就破。
“同学们，早上好呀！今天天气也很不错呢。”木悠莲子把教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御堂静矢举手发问：“老师，今天上课吗？”
“当然上课啦！怎么了？”
“外面那些亡灵。”
木悠莲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啊，那个呀……学校已经通知过了，大家不用担心，那些亡灵只是停在那边，没有进一步的行动。黯星局已经在和对方交涉了，应该很快就会解决的。”
她的语气很是轻快，像是在讨论某种日常琐事一样，但空白注意到，木悠莲子说话的时候，她在发抖，她也在害怕。
“老师，您昨晚睡得…怎么样啊？”结漪瞬华小声问。
“当然好啦！老师我呀，睡眠质量好到沾床就着！闭眼就能做梦！”
“……黑眼圈好重的说…”
木悠莲子捂住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噎住的轻咳：“啊呀，这个嘛……昨晚熬夜补番了！”
刚开学的时候，木悠莲子说过的一句话：“她们首先是十几岁的少女，其次才是魔法少女。”
但现在，那些“孩子”们在面对亡灵大军的时候，却比这个成年人还要镇定一些。
当然，只是“看起来”镇定而已，毕竟上午的课基本都没怎么上。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巨物正在移动，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全班都安静了，就连木悠莲子握着粉笔的手都停在半空中。
“……老师？”
木悠莲子放下了手中的粉笔：“没事的！可能是……军事演习？对，应该是军事演习！”
不过没什么人信就是了。
空白转头看向窗外，有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远处掠过，遮蔽了人工太阳的光线。那东西的体型太过庞大，以至于它的阴影都能笼罩半边天空，整个教室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它就已经飞远了。
那大概就是冰霜巨龙了吧，遮住了整个天空……到底有多大啊……而且这个速度，自己居然看不清？连捕捉到它的外貌都做不到？这都是…什么啊……
那一瞬间，空白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在那道黑影掠过的一刹那，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微小的，破碎的，闪烁的光点。就像是被冻住的火焰一样，每一个光点都在微微跳动，像是在挣扎。
空白突然明白了，那些不是光点。那是灵魂——亡灵的灵魂。
活人的灵魂是完整的，凝聚的，有自己的轮廓和温度的。但那些光点是破碎的，像是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根本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空白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前辈…您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吗…？”
“没什么……”
对于一个拥有灵魂魔法的魔法少女来说，见到了那些破碎的光点，无异于普通人见到了一个破碎的，一块块的，被缝到一起还在蠕动的尸块一样。
能让见惯了尸体与鲜血的空白都很不舒服，甚至是有点反胃，大概真的很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一直在僵持，亡灵部队没有任何行动。它们就停在那里，挡在核心区和外海之间，黯星局的发言人在每日新闻发布会上重复着同样的说辞——“双方正在交涉”“局势在可控范围内”“请市民保持冷静”——但那套话术越来越不管用了。
学校里开始有人请假。有的是家长直接打电话来把孩子接走的，有的是学生自己申请的。御堂静矢在教室门口贴了一张表格，上面登记着每个同学的出勤情况——请假的人越来越多。
御堂静矢在班会上统计了一下缺席人数，星穹高中每个班差不多有30人，大概可以作为一种参考标准：“L8班今天少了五个人，J3班少了八个，K9班少了十一个。”
听的结漪瞬华也瞪大了眼睛：“不是…这么多？”
“嗯。而且这个数字大概还会继续上升。”
“那……我们班呢？”
御堂静矢看了一眼表格：“目前没有人请假。”
她说这话的时候倒还算有些自豪，她在高兴。虽然她不会承认。
结漪瞬华松了口气：“太好了……本小姐还以为大家都准备跑路了的说。”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萨蒂亚没心没肺地插上了句：“跑路也没用哦～这里是魔星之城。你跑得出文教区，跑不出整个岛。你跑得出整个岛，你准备游到哪里去？”
“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我能不能求你别再说了！”
等到第五天的时候，局势可算是出现转机了。那天早上，空白刚进教室就发现气氛不一样了。御堂静矢站在讲台旁边划着手机，脸色明显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刚刚收到通知，黯星局和莫尔斯达成了初步协议。亡灵部队开始撤退了。”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教室都被引燃了：“真的吗？！”
“太好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听到那个奇怪的嗡嗡声了！”
结漪瞬华直接趴在桌上，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终于……终于……本小姐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萨蒂亚：“我也没睡好，我一直在数外面有多少亡灵。”
“你…数了多少只了？”
“到今天为止，一共17114514只。”
“你认真的？”
“当然啦！”
“我真服了你了！”
海面上的那些黑色影子正在缓慢地移动，那大概是一种井然有序的、沉默的离开，一个接一个地隐没在海雾之中。
空白的视线越过那片逐渐消散的黑色，落在更远处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点，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海面上——在一群亡灵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向着混乱区的方向飘去。
亡灵撤退的第二天，星穹高中恢复了正常上课，久违的和平，真是太好了啊。
就当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的时候，御堂静矢又补充了句：“还没结束，黯星局和莫尔斯的协议细节还没有公布，目前只知道是有限让步。具体让步了什么，不清楚。”
“这不就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吗！”
“所以我说还没结束。”
结漪瞬华又趴回了桌上。
萨蒂亚在旁边小声嘀咕：“至少那些亡灵走了，我可以不用再数数了。”
“你还在数？！”
“没别的事可干啊！”
突然，整个星穹高中突然响起了警报。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结漪瞬华更是一下子弹了起来：“唔啊！那些亡灵……打过来了吗…？”
“是也不是，嗯，咱觉得是一只巫妖。”萨蒂亚露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样。
“巫妖？！！！”
空白仔细感知了一下，一个穿着深紫色破旧长袍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里。
那东西比门框要高出一截，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手里握着一根骨质的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宝石。
它就那样飘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结漪瞬华僵住了：“为什么还有一个没走？！”
御堂静矢站起来，手按在讲台上：“你是来找谁的？”
“传话。”
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低沉，却又莫名地温柔。
空白站起来，祈理绪拉住了她的手腕：“前辈——”
“没事，S级的礼节还是要行一下的。”
空白走到教室门口，站在巫妖面前，那巫妖比她高了一个头，兜帽下的阴影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光。很淡很淡。
“你找谁？”
巫妖微微低头：“主人，让我留下。”
“为什么？”
“传话。”
“传给谁？”
“幻识梦貘。”
“你怎么不亲自去找她？”
……
巫妖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主人说——这不是她的本意，但她，没有办法，主人不是坏人，可只有这个办法，才可以让主人，好好休息一下。”
巫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怀念。那种语气很淡，如果不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她甚至听不出来。
“主人也是，魔法少女，曾经也想保护，人。但这个世界，让她失望了。”
“所以？”
“她只想保护，她的妹妹。”
这个答案倒是让空白有些意外。
“如果有一天，妹妹不在了……”
它没有说完。但空白知道它要说什么——『死神』一名大概会名不虚传吧。
巫妖从长袍下取出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封口处有一滴暗红色的蜡印，印着一个骷髅图案。
“请交给，需要它的人。”
空白接过信，信封很轻，但捏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为什么让我转交？”
“没有为什么，每个人都做了，该做的事。”
“什么意思？”
“请活下去。请继续走下去。”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巫妖鞠了一躬：“主人的话，带到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但空白叫住了它，她还有几个问题要问：“等一下——你以前…是人吗？”
“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曾经想保护谁。”
它的轮廓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像是腐朽枯木的气息，在走廊里缓缓飘散。
等空白回到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的信看。
“那是什么？”
“莫尔斯的信。”
“给谁的？”
“给梅莉西娅的。”
“梅莉西娅？！！”
结漪瞬华眨了眨眼。她知道梅莉西娅——准确地说，全校的人都知道梅莉西娅。S级第三位的『幻识梦貘』，那个开了一家叫「沉眠庭院」的梦境店铺的学姐。她偶尔会在学校公告板上贴一些手写的海报，上面大概都是一些宣传语。
“她怎么和莫尔斯扯上关系了？”结漪瞬华问。
“不知道，可能是S级之间的渊源吧，我去送一下好了。”空白把信放进口袋。
“现在？”
“总不能让人等着。”
穿过中庭，走过碎星花园的边缘，穿过那条种满了发光蕨类的透明管道廊桥。
她一直走到文教区那片安静的、藏在小巷里的店铺区，才停下来。
沉眠庭院的店面确实不大，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手工饰品店之间，门口挂着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上面写着「欢迎每个人的梦」。
空白推开门，门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屋内的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薰衣草、焦糖和旧木头的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捕梦网，大小不一，色彩各异，有些在微微发光，像是里面装着什么还在跳动的东西。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海蓝色长发的女孩，手里正在编织一个新的捕梦网。她听到铃铛声，抬起头来，粉晶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欢迎光临~嗯？这不是空白同学吗？”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空白走到柜台前，把信放在台面上。
“莫尔斯给你的。”
梅莉西娅放下了手中的捕梦网，低头看着那封黑色的信。
“……哎呀，这可真是太沉重了呢。”
“你认识莫尔斯？”
梅莉西娅把信放在手心里，摩挲了下，没有立刻拆开：“嗯，算是认识，以前找我做过梦。”
“做梦？”
“嗯。和她妹妹有关系的。”
她真的很在乎她的妹妹啊。
梅莉西娅抬起头，又笑了笑：“空白同学，谢谢你送过来。”
“没事。”
空白转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梅莉西娅忽然叫住她：“空白同学，你不好奇信里写了什么吗？”
空白停住了脚步。
“那是你的信，不是给我的，再好奇也不想知道。”
“但如果我说……这封信，或许更值得由你来观看呢？”
空白转过身。梅莉西娅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但她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如果只是给我的信，大可随便找个人送，但莫尔斯特意让巫妖留在魔星之城那么多天，只是为了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你不觉得，这封信的送件人才是最重要的吗？”
仔细一想，确实是有点道理，空白思考了一阵子，而梅莉西娅已经笑眯眯地把那封信交到了空白手上。
“嗯…就当是个请求，你确实应该看一看呢，或许有的时候，过程总比结果更重要，偏偏错过了这个过程，可是会漏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哦～”
空白将信将疑地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下。
字迹很工整，很漂亮，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真的难以让人把她和那个亡灵之神结合到一起。
「我们很幸运，都是一个人，或许真的不会再见一面。但你很幸运，你的身边有很多人，这个世界会把我们变成最不想要的样子，你会让他们如愿以偿吗？」
「另外，我预估三战即将打响，做好准备，不要死了，未来还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保重。」
果然…不是很看得懂，空白把信还给了梅莉西娅：“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梅莉西娅摇了摇手中的信：“空白同学，这个时代造就了这么多的人，你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不是吗？”
空白愣了一下。
“我只会成为我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就好，这封信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等什么时候……你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时候，就能完全领悟了吧……”
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会把我们变成那样丑陋的模样吗？还是说……只有变成这样，才是正确的？
终究是要妥协的吧，谁还没妥协过？无时不刻地，所有人都在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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