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见证世界』

作者:白靈文本 更新时间:2026/10/9 11:23:02 字数:11246

——去见证吧,整个世界,以及那世界里所有的,摇摇欲坠的梦。

“前辈……前辈,醒醒。”

空白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祈理绪那张带着点担忧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凑的好近…头发蹭到了,好痒。

“你这是…?”

“木悠老师找您,要您去办公室,现在。”

“啊?我?额…行吧。”

空白慢吞吞地把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拖着步子往教室外走。

感觉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魔星之城文教区,晴,气温24.3摄氏度,湿度55%,微风,极度适合户外活动。”墙壁上的全息屏幕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播报着。

极度适合户外活动,不错,但对空白来说大概睡觉会更适合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木悠莲子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半透明的电子文件。看到空白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

“来啦?快坐快坐。”

空白拉开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

“老师,什么事?”

就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一样,木悠莲子一脸坏笑地眨了眨眼,掰了掰手指,把文件摊开在空白面前:

“你要出大事了!黯星局给你安排了个大活。”

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您别吓我,什么事啊?”

“去外界,三天后,联合国将召开紧急扩大会议,讨论关于近期『普拉托斯』在欧洲大陆造成的灾难,以及日益严峻的全球安全局势。”

看着那枚代表着黯星局最高机密的黑色星辰徽记,空白一时间没能把这些词句和自己联系起来。

“您…没逗我笑吧,这啥意思啊……”

可木悠莲子的语气倒是轻松的很,就好像她只是在看乐子一样,反而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黯星局需要派遣一位S级魔法少女,作为代表团的成员一同出席,经过高层会议的综合评估,你被选中了。”

自己果然还是没睡醒吧,应该还在做梦吧。

空白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果然…我还是睡迷糊了……”

“空白同学!你要去干什么啊!”

……

“当然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啦,但现在的情况很特殊,黯星局需要向外界展示力量,顺便表态,所以,他们需要一位S级魔法少女作为代表,所以!你被选中了!”

空白感觉自己没法从木悠莲子身上挪开视线了,这难道是一种视线诱导的魔法吗?

“所以为什么是我啊,梅莉西娅比我稳重,布伦娜比我能打,伊科索亚也行,她那性格真的不错吧,我觉得没有比伊科索亚和梅莉西娅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些人哪个不比我好?”

“因为你是最「空白」的S级啊,没有公开记录的排名,没有明确的势力背景,不像安奈厄斯或者灵辰奈那样立场鲜明,也不像莫尔斯那样生人勿近,你的档案很干净很干净。”

说完这句话后,木悠莲子凑近了些,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更何况…你认为外界人会乐意见到梅莉西娅?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心理想法和人生经历摆在她的面前?布伦娜太强硬,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吓退不少人了,甚至有可能把会议桌连同几个代表一块掀了。伊科索亚呢?掌握了131号元素的炽煌炎后同学,黯星局会乐意把她摆在台面上?以她的性格,如果把煌晶搞出去,那黯星局可就压不住所有人了啊。”

木悠莲子摊了摊手,空白也无话可说了。

空白啊空白,太过干净了,没有背景,没有立场,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在黯星局庇护下长大的学生,一个被收养的,住在魔星之城集体宿舍里的,会逃课打游戏的普通女高中生。

这种看似无害的干净,在政治的棋盘上,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利用价值——她是一个完美的符号。一个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形状的、代表着“魔法少女”这一群体的活体象征。

“能拒绝吗?”空白问,但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可以哦~不过作为补偿,黯星局允许你带一个人陪同。考虑到外界环境复杂,需要一个你绝对信任的人。”

空白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我大概猜到了……”

“我刚才让御堂同学提前通知了下祈理绪哦,顺便一提,她现在应该已经收拾好行李,在外面等着了。”

空白从指缝里抬起眼睛,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班主任。

“我可真是幸运啊……”

“空白同学要知道,在这样的时代,有时候被选中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荣幸。”

荣幸,空白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只觉得满嘴苦涩。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在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的问了句。

“老师,您刚才说被选中也是一种荣幸——说出这种话,您自己信吗?”

木悠莲子思索了片刻。

“我不信黯星局的那些大道理,但我相信以空白同学的性格,肯定不会只是单纯地被当成一个花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空白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祈理绪果然已经靠在墙边等着了。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看到空白出来,整个人都像是充好电了一样精神满满。

“前辈!祈都准备好了!不管是日用品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万无一失!前辈,我们快走吧,帕格纳将军已经在星环港口等我们了。”

魔星之城的星环港口——一座宏伟到令人失语的纯白色建筑。半透明的穹顶高悬于百米之上,过滤后的阳光洒下来,将一尘不染的地面照得像一块巨大的白玉。透过两侧巨大的纳米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外面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而正中心的那巨大金属框架,就是量子隧穿传送门——一道宽十米高二十米左右的巨大蓝白色弧形结构。这是黯星局最顶尖,也最耗能的黑科技之一,一次满功率启动,耗费的能量约等于一座大型核电站一年的发电量,而最大传送距离也已然超越了五十万公里。

这极为恐怖的能耗,根本就不是一般国家能供养起的,但黯星局显然觉得为了能快速抵达全世界任何一处角落,这个代价完全值得。

传送门前,除了空白和祈理绪,还站着几位穿着黑色制服的黯星局高级官员,以及一座「山」。

说是山确实有些夸张,但他的体型明显远超常人,大概是那种在动漫里都见不到的类型,他的名字是「帕格纳」,是黯星局的武装部总负责人,代号「战神」,所有前线作战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今天的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作战背心,露出两条比空白的腰还粗的、布满了狰狞伤疤和金属植入物的胳膊。空白侧过头看了下,光头,还在反光,一脸严肃,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疤痕,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荣誉勋章。

似乎是察觉到了空白的注意,帕格纳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和空白想象中那种雷鸣般的嗓门完全不同:“你是空白。”

“是我。”

“到了那边,记住三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态、老实站好。”

空白愣了一下:“就这么轻松?”

帕格纳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头也没回:“你是S级魔法少女,在那种场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力量,就是威慑,就是黯星局最强硬的表态。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对这份力量的削弱。”

空白大概明白了。她就是个人形核弹头,被拉过去镇场子的。

帕格纳没再多说半个字,对旁边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迈步走进了那道散发着蓝白色光晕的传送门。他的身影在光芒中扭曲、拉长,然后粉碎、消散。

空白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祈理绪。

“前辈,紧张吗?”祈理绪小声问,伸手悄悄捏住了空白的衣角。

“还行吧。有点像去见网友,但这次见的网友有点多,毕竟,门后面就是整个〖世界〗了啊。”

“前辈就是祈的整个世界。所以只要跟着前辈,祈去哪里都一点不紧张哦。”

“你这话说的肉麻死了。”

“那就把它当成一次难得的公费旅游吧。”

“去联合国开会的现场旅游?”

“也是很稀有的经历嘛。”

空白能感觉到祈理绪捏着她衣角的手在微微发抖,这家伙,明明自己也紧张得要命,还在尝试活跃气氛让自己放松下来吗。

她反手握住了祈理绪的手,迈步走进了那片蓝白色的光芒里。

失重感、撕裂感、旋转感……无数种混乱的感官信息在一瞬间涌入大脑。就像是身体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粒子,然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抽走。

时间本身都显得毫无意义。

当脚下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时,光芒在眼前迅速收敛,空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与魔星之城风格迥异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会议中心大厅。整体色调是冷峻的灰与白,简介但有威严,很有压迫感。

在那片巨大的防弹玻璃之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并没有多华丽,甚至有些朴实。空气干燥而混浊,带着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属于工业文明的味道。

这里没有魔星之城那种被精心过滤过的、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

几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黯星局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候。帕格纳站在他们前面,正在和其中一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空白环顾四周,轻轻呼出一口气:“到了啊……感觉确实跟我们那边不太一样呢。”

祈理绪从她身后探出头,同样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真的好大啊……前辈,您看那边的旗帜。”

空白顺着祈理绪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会议中心的正门上方,悬挂着上百面不同国家和国际组织的旗帜。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密密麻麻,五彩斑斓。

空白看着那些在室内微弱气流下轻轻晃动的旗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感觉。她在历史书上、在新闻影像里无数次见过这个场景,但当它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视觉冲击力依然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好多国家啊。”

“嗯。据说这次紧急会议,几乎所有成员国都派了最高级别的代表团。”祈理绪小声说。

她们迈开步子,跟上了帕格纳的背影,往会议厅深处走去。

联合国临时紧急会议大厅——这是一个巨大的、令人联想到古罗马斗兽场的圆形阶梯式空间。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足以容纳上千人。顶端嵌入了一整块巨大的发光面板,模拟出柔和而均匀的,如同阴天一般的天光效果。

环形的会议桌一层层向外展开,每一层都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各国代表、表情严肃的外交官、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还有来自各个非政府组织的观察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高级香水、皮革、纸张和紧张汗液的味道。

空白被安排在黯星局代表团坐席的后排,一个稍微靠边的位置。她面前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摆着一杯水和一本空白的会议议程。在她斜前方,一台黑色的广播摄像机的镜头正一动不动地对着她。

此刻的她大概已经出现在全球各大新闻网络的主屏幕上面了吧,她现在是全世界目光的焦点之一。

祈理绪坐在她身边,身体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空白耳边。

“好多摄像机……前辈,我现在笑一下会不会被拍到?”

“你最好别笑,严肃一点。我们现在代表的是黯星局的脸面。”

“祈没有笑……祈只是嘴角控制不住……”

“那就捂住。”空白没再理会身边这个快要憋不住的家伙,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会场。

几百双眼睛,几百种混杂着复杂情绪的表情:愤怒的、恐惧的、冷漠的、好奇的、算计的、悲伤的……

她看到了一个脑门锃亮的欧洲代表,正在用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打着字。她看到了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亚洲代表,正在低声和身边的助理交谈。她看到了一个身穿笔挺军装的非洲代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讲台方向,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就在这时,帕格纳走上了会场中心的讲台。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客套的开场白,他甚至没有带任何稿子或者提词器。他就那么走到讲台中央,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整个会场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陷入了一种更加压抑的寂静。

在麦克风的加持下,他的声音更有力,更深入人心,更震撼:“我是帕格纳。黯星局武装部总指挥。”

他停顿了一会,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今天我来这里,没有别的目的,不为合作,不求理解,只是来说明事实。”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第一,魔星之城的存在,不是为了建立霸权,而是为了保护全人类的文明火种不至于熄灭。”

“第二,魔法少女的存在,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我们应对末日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手段。”

他的话音刚落,前排一个代表猛地按下了发言按钮,他的全息影像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半空中。那是一个中年白人男性,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但语气里的敌意却毫不掩饰。

“帕格纳将军!魔星之城集中了全球几乎所有的魔法少女,垄断了最尖端的魔导科技,这不是霸权是什么?你们这是在绑架全人类!”

帕格纳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代表的方向,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集中管理,是为了从根源上杜绝魔女化的大规模爆发,解决分散到全球各地的魔兽问题。你们想要魔法少女回去?可以,从明天开始,黯星局可以解除对所有非自愿迁徙魔法少女的限制。但从她们踏出魔星之城的那一刻起,她们未来可能引发的一切灾难,包括但不限于魔力暴走、区域性魔兽潮、以及最高等级的〖魔女化〗,其全部后果,将由接收她们的国家自行承担。黯星局不会提供任何形式的援助。如果因此招致了第二个、第三个像〖蚀日之魔女〗那样的灭世级灾害,谁来负责?你们吗?”

那个代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白看着这一幕,心里嘀咕了句:“果然是不敢啊。”

又想得到魔法少女的力量去对抗魔兽,又不想承担魔女化的风险。想要黯星局出来保证全球安全,但又不想让黯星局拥有与之匹配的权力。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讲台上,帕格纳的发言还在继续:“黯星局不会主动向任何一个主权国家开战。但如果有人将黯星局的克制视为软弱,公然向魔星之城宣战——我们会奉陪到底。”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代表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有人愤怒地拍桌子,有人发出不屑的冷笑,更多的人则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帕格纳将军!你这是在用战争威胁整个世界吗?!”又一个代表站了起来,厉声质问。

“我说过,我只是来陈述事实,不为合作,不求理解。”帕格纳面无表情地回答。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质问、指责、质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那个讲台中心的男人涌去。

但帕格纳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讲台上,像一座在狂风暴雨中屹立了千百年的礁石,冷静、从容。永远在用最简洁、最冰冷的语言来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而那些记者呢?长焦镜头死死地对着他,快门声此起彼伏。他们听得很认真,表情几乎没什么波动,只是手指在键盘上疯狂舞动,记录下这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一幕。

“真是坐得住啊。”空白不禁在心里感慨。

毕竟会议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帕格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下,他只是简单地对着会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下了讲台。

整场会议,空白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人问她问题。这一点让她感觉还算轻松。

会议结束后,空白和祈理绪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灰色的城市。远处,几栋标志性的摩天大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模糊。近处是一个小小的市民广场,有几只鸽子正在无所事事地踱步。

帕格纳从后面走了过来。奇怪的是,他那么壮硕的一个人,走路却丝毫没有声音,像一头潜行的猛虎。

空白在他靠近之前就先一步回了头,她发现帕格纳的视线根本就没有落在二人身上,反而像是在看窗外那些悠哉的鸽子一样:“三天后回程,这期间,你们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我还以为我们是展览品呢。”空白有些意外。

“黯星局会安排好住处和安保。你们可以在这座城市里随便转转。但在外界,你的身份是公开的,无法隐藏。”

“有人会怕你,有人会恨你,有人会想利用你,当然,也可能会有人崇拜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死了就行。”

“那如果遇到麻烦怎么办?”空白问。

“不需要怎么办,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对任何人的情绪负责。让他们自己去消化。”

说完这句话,帕格纳似乎觉得话说得够多了,摇了摇头,转身自顾自地离开了。

祈理绪看着他宽阔得像一堵墙的背影,小声说:“帕格纳将军……总感觉他是个很独特的人……没有传闻里那么吓人。”

“是个懒得废话的实在人。”空白轻声说完,转身看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城市。

“我们也去逛逛吧。”

当天下午,她们走在了这座外界城市的商业街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那是属于大城市特有的、被无数高楼和工业废气染成的灰白色调。街道上人潮涌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麻木,低着头赶着去往某个不知名的目的地。

路边有一些卖着廉价小吃的摊贩,店铺的霓虹灯在白天也亮着,灯红酒绿的,虽然远不及混沌区那种赛博朋克式的光怪陆离,但也足够鲜艳刺眼。

空白和祈理绪都换上了便服。但空白那头异常显眼的银白色长发和祈理绪那同样罕见的银紫色头发,依然为她们带来了极高的“回头率”,无可避免的吸引来了各式各样的目光。

一个抱着公文包、看起来刚下班的中年男人,在看到空白那头白发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然后立刻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看手机,快步绕到了马路的对面。

两个穿着当地高中校服的女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交头接耳,时不时伸手指指点点,脸上是混合着好奇和害怕的复杂表情。

一个推着购物车、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在与她们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抓紧了购物车,加快了脚步,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在看到空白的瞬间,迅速把那个还在好奇张望的小男孩拉到了自己的另一边,用身体隔开了他投向空白的视线。

小男孩天真地问:“妈妈,那个大姐姐的头发好漂亮啊。”

那个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发白地加快脚步,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商店里,仿佛她们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源一样。

空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依然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的节奏往前走。她看起来毫不在意,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走进街角的一家咖啡厅,正在擦拭吧台的服务员看到她们进来后迅速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职业化笑容。

“欢迎光临。两位想喝点什么?”

两人随便点了些什么喝,她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再往店里看了。

每个人都在低着头,忙着自己的事。哪怕是空白这样显眼的“稀有物种”,对于这座巨大、冷漠而忙碌的城市来说,大概也只是他们漫长人生中一个不值得停留过长时间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祈理绪捧着咖啡杯问道:“前辈,外界的人……好像真的很害怕魔法少女。”

“大概是因为未知性吧,刻板印象什么的,真的很难改变啊。”空白抿了一口咖啡,滚烫、苦涩,没什么奶味。

果然还是喝不惯这种味道的咖啡啊。

“初中那会就这样了,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稀奇的。”

祈理绪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表情,突然感觉有点心痛。

“祈不喜欢这样。”

“谁都不可能喜欢这样吧,但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如果……如果前辈不是S级呢?”

“那我根本就不会坐在这里,大概还在哪个不知名的城市里为自己的生计发愁吧。”

“唔,这话倒确实是真的。”

空白把咖啡杯放下,目光从窗外的人流当中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们桌前响起:“那个……请问,你们是魔法少女吗?”

空白抬起头,看到了个差不多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站在她们的桌前。她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当地中学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怀里还抱着个厚厚的笔记本。

她看空白的眼神倒是很纯粹,没什么恐惧与厌恶,更多的应该是好奇吧,是空白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甚至快要忘记了的那种,属于孩童的、未经世事污染的好奇。

空白看着她,恍惚了一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哇!我第一次见到活的魔法少女!”女孩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眼睛瞪得更圆了。

“……活的?”祈理绪在旁边没忍住,小声重复了一遍。

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有点奇怪,小脸一红,赶紧慌张地摆手解释:“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

“我……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就几个!”

空白拄着脸,看着面前这因为害羞而低下了头的小家伙:“想问就问吧。”

“魔法少女真的能飞吗?就像动画里那样,在天上飞来飞去?”

“能。”

“那……你们真的能打败那些很可怕的魔兽吗?”

“能。”

“那……你们为什么都要住在那个叫魔星之城的地方?你们……不能回家吗?”

最后一个问题,空白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回答。

她能怎么回答?说“因为我们太危险,不被信任”?还是说“因为黯星局需要把我们集中起来当武器”?

这些都不是面前这个年龄的孩子该听的答案。

空白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最终选择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谎言的答案。

“说不定呢。或许……等有一天,魔兽都被打跑了,我们就能回来了吧。”

她其实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她大概很希望这是真的吧。

女孩“哇”了一声,对着空白和祈理绪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谢谢你们,保护了我们。”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开了,重新融入了窗外的人流之中。

“前辈,她……”

“是个好孩子。”

空白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依然没什么味道。

黯星局为二人准备了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房间很大,装修极尽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无数冰冷的灯光汇成了没有温度的,流动的星河。

空白坐在柔软的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上,打开了房间里的全息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循环播放今天联合国会议的片段。屏幕上,帕格纳站在讲台上的身影被放大,巨大的动态字幕在他头顶滚动着:

「黯星局强硬表态:不会主动开战,但会奉陪到底,世界局势或将走向新的冰点」

新闻下方,是实时滚动的全球网络评论区。几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骂声。

「魔星之城就是彻头彻尾的霸权主义!」 「把全世界的魔法少女都关起来当人质,这就是黯星局的保护?」 「魔法少女都是怪物!她们的力量就不该存在!」 「傲慢!无耻!黯星局凭什么代表全人类?」

没什么可说的,没什么可看的,没什么值得理解的,空白关掉了电视。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知道和接受,本身就是两回事吧,这才是人们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黯星局为她们安排了一场所谓的“文化交流活动”——说白了,就是让空白去学校的礼堂里展示一下自己,让这些生活在外界的学生们近距离接触一个活的、无害的S级魔法少女,以此来缓和一下日益紧张的民间对立情绪。

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作秀。

大礼堂已经座无虚席了,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无比亲切和蔼。他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说了一大堆热情洋溢的客套话,什么“衷心感谢黯星局给予我们这次宝贵的机会”“热烈欢迎两位来自魔星之城的尊贵代表”“这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莫大的荣幸”……

但空白能感知到,他很紧张,他也在害怕。

在一阵礼貌而稀疏的掌声中,轮到空白上台演讲了。

实际上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空白都惊了,为什么是她?一定要她讲吗?但帕格纳只是说:“他们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活人,而不是一个空有外壳没有内在的花瓶。”

“行吧,那演讲稿呢?”

“自行发挥。”

“啥…?!这么看得起我?”

“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黯星局的颜面都要被你丢光了。”

空白无奈,只得走到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几千张面孔,礼堂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该说什么?感谢学校的邀请?宣讲黯星局的政策?还是描述一下魔法少女的日常生活?

不,那都不是她想说的,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演讲者,不是一个圆滑的外交官。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会打游戏、会赖床、会因为不想写作业而头疼的普通学生,是啊,空白也是一个学生,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真情实感的人类。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倒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代表之类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跟你们一样,会为了考试发愁,会赖床,会不想写作业……只不过…我刚好是魔法少女,刚好被评定为了S级。然后又刚好被选中,来到这里。”

“魔星之城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天堂,也不是什么关押怪物的监狱。它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城市,是我们的家。我们在那里上学,生活,和朋友吵架,也会为了喜欢的人心动。”

“我来之前,看过很多网上的评论。我知道你们很害怕我们。但你们可能不知道的是——”

“其实,我们也很害怕外界的人。”

“但光是互相害怕,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人类和魔法少女真正实现和平共处,我没有答案。我想,甚至连黯星局的高层,连帕格纳将军,他们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是——如果就只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很难,就试都不试的话,那和平一辈子都不可能到来吧?连了解一下都不愿意的话,那又怎么可能有进步呢…”

“说到底,我们本质上……不都是人类吗?只是我们的存在方式,比你们要特殊了一些而已。我们也有血有肉,有感情,有不想失去的亲人,有想要守护的梦想,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珍惜的、平淡的日常。”

空白松开了麦克风,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是不久之后响起的,可能也没多少人鼓掌,也不知道这掌声里,有几分是真情实感,又有几分是碍于场合的礼貌。

第二天晚上,在酒店的顶层餐厅里,帕格纳和空白祈理绪一起吃饭。这是她们来到外界后,第一次和这位将军同桌。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巨大的、几乎要溢出盘子的牛排,上面洒满了黑胡椒酱,他就那样专心的处理着这份牛排,头也不抬,时不时说上两句。

“今天的演讲,我看到了,临场发挥,不错。”

“居然是在夸我吗?挺稀罕的。”

帕格纳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他靠回椅背,看向空白。

“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的档案比较干净?”

“不,你不需要表演。”

他庞大的身躯在柔软的沙发椅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其他S级,要么有势力背景,要么有政治立场。她们站在这里,每一句话都会被过度解读。只有你——什么都不是。”

可能是好话吧,但空白听起来就是有点…骂人的感觉。

“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别多想。”

旁边的祈理绪努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嘴里的果汁喷出来。

空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帕格纳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最后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叉起了一大块土豆泥。

“行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第三天下午,二人去了中央公园。

今天的天气难得不错,灰色的天空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了一点淡淡的蓝色。公园不大,但还算整洁,有几棵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老树,树荫下摆着几张长椅。

空白和祈理绪就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的肆无忌惮。

足球被其中一个孩子一脚踢偏,骨碌碌地滚到了空白的脚边。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喘着气跑了过来。当他看到空白那银白色的头发时,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哇!大姐姐,你的头发是白色的哎!”

空白点了点头。

“你就是魔法少女吧!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种!”

“除了不会变身,应该很像了。”

“那你会飞吗!”

“嗯。”

“那你现在可以带我一起飞吗?就飞一小会儿!”

“现在不行。”

“为什么呀?”

“因为……我现在有点累了,不想动。”

小男孩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奇怪,但毕竟被拒绝了,他只好有些失望地抱起足球,跑了回去。

“前辈,那个孩子,他一点都不怕您。”

空白看着那个男孩跑远的身影,语气倒是很淡:“小孩子懂什么。他们只觉得新奇。”

等他再长大一点,他的父母、老师、社会上的新闻,会一遍遍地告诉他——魔法少女是危险的,是怪物。魔星之城是霸权。黯星局是人类的敌人。

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街上那些对她们投来恐惧和厌恶目光的大人之一。

“前辈……”

“至少,他现在不怕我们,算是个好事吧……现在不怕,以后…或许也不怕呢…?”空白的目光落在那些追逐嬉戏的孩子身上。

阳光从老树的枝叶缝隙间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平等地照耀在每一个人身上,无论是大人,小孩,还是魔法少女。

明亮,温暖,而不带任何偏见。

第三天晚上,众人准备返回魔星之城了。夜色已深,这座城市似乎比魔星之城睡得更早,远处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空气有些闷,让人感觉有些不习惯。

帕格纳站在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传送门前,侧过头,看着身旁的空白。

“这三天,都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感觉?”

空白想了想:“外界的人……他们不全是坏人,大部分人只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们不理解的东西。害怕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害怕……我们。”

“那你呢?你害怕什么?空白?”

空白把目光从帕格纳的脸上移开,投向了那道缓缓旋转的、蓝白色的光门。光芒的背后,是她熟悉的、被隔绝的“家”。

“不知道。大概……是害怕麻烦吧。”她随口答道。

帕格纳也转过身,一个人走进了传送门里,空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芒中。

“前辈,您真的只是害怕麻烦吗?”祈理绪站在她身边轻声问,像是看穿了她刚才的口是心非。

她要怎么说呢?说她害怕战争?害怕死亡?还是害怕那些充满了恶意的眼神?

都不是,绝对不是这样的。

“不完全是,我可能……更害怕有一天,我会变成他们想象中、他们所害怕的那种人。”

那种因为拥有了绝对的力量,就变得漠视生命、傲慢自大的怪物。

那种被全世界憎恨、却又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真正的“非人”。

祈理绪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的。”

这样坚定的语气和态度,祈理绪,你到底……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辈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最善良的人。祈比谁都清楚。”

空白被她这种不讲道理的、近乎盲信的语气给逗笑了:“哎哎,别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啊……我可担不起。”

她反手握紧了祈理绪的手。这样的触感,这份温度,让她那颗有些飘忽不定的心都重新沉了下来。

“该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进传送门。下一秒,魔星之城星环港口那熟悉的,带着淡淡咸味和消毒水味道的潮湿海风迎面扑来。

穹顶之外,是属于这座海上都市的、永恒不变的深蓝色夜空。

“欢迎回家,前辈。”

Next Chapter:『零和博弈』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