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起来,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魔法适应性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魔力是所有尘间生物都拥有的内在能量,是生命活动得以存在的支撑——这一点人人平等。但魔力与魔法术式不同。术式的发动需要魔法适应性,而半数以上的凡人天生就没有这种东西。这与其说是缺陷,不如说是一种特征,就像有人天生卷发、有人天生直发一样,没什么道理可讲。
当然,有适应性的人确实是另一回事。
每一本魔法书的开头都会标注这样一句话——纳雅魔法体系需要某种对魔法的感知性来驱动。
精灵自不必说。他们的魔法是神明赐下的祝福,与生俱来,不需要“适应性”这种东西,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魔法的化身。现今流传的凡人魔法,大多是对精灵魔法使所使用的纳雅体系进行模仿和再现。问题在于,凡人魔力的纯度远不及精灵,即便拥有适应性,也发挥不出原版的力量。但即便如此,这些打了折扣的魔法,威力依然称得上惊世骇俗。
那么,没有适应性的那半数人怎么办?
这就不得不提凡人这个种族最让人佩服的地方了——对物尽其用的执着。
他们发明了媒介。
任何武器,任何仪式性的饰物,在制造完成之时,只需由工匠用魔法在上面铭刻两段简单的铭文:
Skeuotátonnen
Superantia Artifician.
【以此器中之器,凌驾于一切人造之物】
Sōmatōtátonnen
Excessia Mortālillon.
【以此至粗肉身,脱离一切有死者】
通常,出于方便或美观的考量,人们会把铭文刻在刀剑上。无力持握铁器的人则退而求其次,刻在法杖或魔法书上。原理很简单:物件本身具有中立性,天生便对万物有适应性。铭文魔法能够激活这种适应性,将物件转化为魔力的诱发媒介。持物人由此绕过了自身适应性的限制。
魔剑士,便是这样诞生的。
严格来说,使用不同媒介的人应该有不同的称呼。但大概是因为许多魔法使也会使用法杖或魔法棒作为锚定媒介或是用于增强魔法控制力,久而久之,那些用相似礼器类媒介的无适应性人士也被归进了魔法使的行列。这么一来,剩下来能被明显区分出的,就只有用刀剑的那批人了。于是,“魔剑士”这个统称便约定俗成地保留了下来。
我倒不是很认同这种归类方式。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按最直观的标准——有没有适应性——来划分。但这种分法在大众认知里又会造成新的混乱。
举个例子:两个同样偏好魔杖的人。其中一个有适应性,但魔力总量微薄,掌控力低下,必须借助魔杖来锚定魔力;另一个没有适应性,但魔力上限极高,各种魔法使得炉火纯青。如果只按“有无适应性”来贴标签,“有适应性者”和“无适应性者”这两个名称就很容易误导人们对两人实力的判断。毕竟,在直觉上,“有”总比“无”听起来高一个档次。
虽然值得注意的是,魔法使和魔剑士使用的魔法有着形式上的差异,一种是魔法术式,一种是魔法物攻。但是对普通人来说,那需要具体到特定用途上才得以区分。
这不算什么复杂的概念,但解释起来确实有点绕。
我一头栽在桌子上。再起不能。
“仪态很不好哦。”
衣领被人揪住了。
“喂,认真点。还没到休息时间呢。”
伊内丝就站在我身后。那双纤细的手力气却不小,一把将我提溜起来。我的双脚堪堪够着地板,在空中晃了两下才找到支撑点。
“我知道了。老师又不在。”一口气出去,回来就剩一半,我将就着把话说完,“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也没事的。晚安……”
“你总是这样。让科伦知道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真是的。“
“哇——“
那只手突然松开。像是墙上的挂钩突然松脱,“挂”在上面的我重重地摔回椅子上。坐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我咧着嘴揉了好几下。
“好痛——伊内丝阁下,这种动作很危险的。”
“像你这个年纪,就是脊椎断了也能长回来,安心吧。”
“喂,认真的吗……“
虽然这个年纪的伊内丝比起从前要沉稳那么几分了,但相对应的,待人方面要体贴不少,明明早两年还是我的摸鱼搭子,现在却偷偷成熟,越来越有老妈子的味道了。
明明才是二十三岁的年纪,还没赶上我魂归天国时的年纪。果然还是我要更加晚熟一些吗?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无奈。
正恍惚着,一盏茶被放到了桌上。
“谢谢。”
伊内丝拉出椅子,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
我小抿一口,红茶还有点烫舌头,喝着很难受,也因此困意都消了几分。
“什么?”
抬眼时发现她正手撑着下巴,眼含笑意地盯着我看。
“没什么,只是看看你。总觉得你喝茶的样子很怪。”
真要说,那也只是我比一般人更怕烫嘴。
“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我可没从你脸上读出来这个味道。”
“要你管。”我别过脸,躲避那个看小孩似的宠溺眼神。
有些不可思议。伊内丝比我年长九岁,这个年龄差在两人都是孩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到了现在——她已经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我还是个刚进青春期的小鬼——这种差别就微妙了许多。至少,我已经很难再把她当成可以成天混在一起的玩伴了。
不过年长的那一方,似乎还保留着戏弄我的习惯。大概是因为在她眼里,我的年纪还没脱离“小屁孩”的层级吧。虽然我觉得,已经活了二十八年零一百七十一个月——也就是四十多年——的我,才是更成熟的那一方。
伊内丝印证了我的判断。小时候便像洋娃娃一般漂亮的她,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几乎就是小时候的等比例放大。眼睛还是那般明亮精致,一头长发乌黑油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卷,走起路来像被风拂动的湖面。放到我生前的年代,也算得上是绝世的美女了。如今已经引得许多年轻贵族垂涎。这样的美人却是我姐姐,骄傲的同时,又不免有几分遗憾。
至于我,莱昂德·梅塞尔——梅塞尔家族的次子,海庭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梅塞尔宅邸所有阳台的唯一占有者,府中“少爷”身份的唯一指向人——此时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哥。长相倒还说得过去,身材中等,在一众人里算是端正的。但跟伊内丝站一块,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当然,也许年轻的“莱昂德”本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我毕竟是个异世界人,难免还保留着几分对于异性理所当然的想法。
因为啊。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理应会想在新生里弥补前世的遗憾,情感的需求是必要的。不然就白死了不是吗?
坦白地说,我确实怀有过这样的想法,难免幻想着被美女包围的美梦,思量着靠贵族的权力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把生前想都不敢想的所有猎奇的想法做个遍。
但是,这种想法也很快随着生活的延续而消失。毕竟生活是生活,终归是由道德与秩序维持的,又不是什么土皇帝一日体验权。
于是,我开始转而渴望真正的感情的寄托。
最先出现在这个念头里的,是府中的一位女仆,名叫艾莉。她比我大不了几岁,长得不是那种美若天仙的类型。五官甚至比年龄还要再青涩几分,头发因为要干活,总是用布包起来,露出一张干净可爱的小脸。她很腼腆,见到我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像溪水一样清澈,特别惹人怜爱。
她说话老是支支吾吾,让人羡慕她居然有那么多可以浪费在“这个……”、“那个……”上的时间。伊内丝和管家总是批评她这一点,但我倒是觉得这样害羞的一面也挺可爱的。
不要脸地说,我早早地就喜欢上了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等到了十六岁就给父亲写一封信,据理力争,声明非她不娶。贵族少爷与平民女仆的爱情故事,想想也是令人向往的。
我在许多“不经意”的日常里对她百般照料——休息时找她寒暄,下午茶邀请她一同坐下,她不小心摔了大厅的瓷器花瓶时帮她隐瞒——爱情的火花终究没能擦出来。
有一回,我和伊内丝一起上课,偶然瞥见艾莉在门缝边偷看。起初我还挺欣喜的,觉得所有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但接下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下午茶的时候也是,和伊内丝在庭院散步的时候也是,晚饭的时候也是。甚至和伊内丝一起练射箭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楼上窗户里那个身影。
渐渐地,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那些爱慕的注视,也许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错觉,但那种违和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于是在十一岁那年,我放弃了娶她为妻的想法。
初次寻找真爱的尝试败北了。
说起来,在海庭的日子,细数一下的话,不过是某种千篇一律的日常反复罢了。
早起洗漱一番,下楼解决早餐——这是前世的习惯。早餐是寻常的面包,配黄油和奶酪,吃起来寡淡,口感也不太行。只有偶尔切一小块果酱含着,才算填补了一些滋味。早饭后是近三个小时的礼仪和文化课程,一天中最难熬的时间。和伊内丝一起上倒还好,自己一个人上课的话,面对那位留大胡子、长相酷似我大学哲学选修课教授的老师,我实在难以战胜倦意。
午饭后的下午基本是自由时间。但镇上我很少去。一方面是伊内丝不怎么出门,没伴的话我也不愿意到外面走。另一方面,镇子上好像也没什么娱乐内容。更多时候我会看些书,补一补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从各方面的认知水平和科技来看,这个世界大概处于前世十六世纪左右的发展阶段。当然,魔法是另一个维度的事。
世界主要有两块大陆。东大陆,就是我所在的地方,是人类、矮人和各种异种等智慧生物占据的地盘。西大陆主要是精灵,还有一些像乌尔班巨龙和座狼之类的生物,甚至是像大魔女这种只写在书上的东西。很少有人类真的去过西大陆,也就不太见得是真的。
我见过几次矮人。少数几次去镇上的时候看到的。他们多是旅行商人,骑着一种长着巨角的山羊,随身带着工艺物件四处售卖。身材确实比人类矮上一截,但很壮实,走起路来像个风滚球。或许是想引人瞩目吧,他们的衣着格外鲜艳,走在街上有着与身高完全不匹配的显眼。我也在一些书上读到,除了行商和流浪的艾絮族,矮人里有一支叫泰拉族的,是以采矿为生的山民,主要居住在北边的中部山脉里。
像吸血鬼这样的异种,我倒没眼缘见过。据说他们主要分布在北方的卡洛塞拉夫帝国境内,长得比人类白一些,其他别无二致。可以通过吸取魔力延续生命,是永生种的一类。
其他的我没什么兴趣。倒是卡洛塞拉夫帝国更北边,据说有一片类似南极的地方,常年被冰雪覆盖。那里的冬日永无休止,被称作永冻之地。我对此颇为向往——毕竟我活到死,也没见过一回下雪。
魔法书我也看了一些。上面的各种咒语和法阵很吸引我的注意,虽然学语言花了些时间,但现在总算能看懂了。
魔法术式的实现,比想象中要简单。只需要集中精神,像集中发力一样把魔力汇聚到指尖,在脑子里默念咒语,身体里的魔力便会觉醒,成为一种可塑性的能量。然后只需将这股能量按精神力进行合适的分配和布局,微妙的魔力运动与咒语的叠加就能让魔法具象化。有一些高阶的魔法使,可以做到把咒语以某种形式固定为常态,实现瞬时发动。但多数大型魔法,依然需要吟唱的过程。
魔法的难点当然不在咒语,而在于对魔力的精确操控。这是一种类似肌肉记忆的东西,我暂时还没法感知到这种概念。
所以,道理懂了,接下来就差实操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到一件媒介,好终结这如大学一般枯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