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徒弟【Gnṓrimon.】

作者:LeoAR 更新时间:2026/8/21 8:30:02 字数:6991

“哈……怎么仰慕?”

她的态度转得毫无预兆。明明刚才踩我头的时候还是那副暴躁泼辣的做派,此刻却翘着腿坐在床沿上,手撑在身后,身姿微微后仰。那双在昏暗中闪着光的眼睛,正以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俯视着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她肩头,沿着锁骨的走向滑下去,勾勒出一道流畅的金色轮廓,带着我的视线滑向隐秘在黑色的轻纱睡裙下的起伏。

“怎么?你不是说仰慕我的威名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狭小的房间里荡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尾音处又残留着一丝极轻的上扬,像是少女不经意间泄露的俏皮,“说说吧——外面是怎么评价我的?还有你,不知名的闯入者,你又是怎么看的?”

我赶忙将视线收回,找了块最安全的砖缝安放视线。

“我……”

我怎么看……哪里有想好这样的预案啊。突然让我说我能说什么……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说呀。”她将脚尖伸了过来,抵住我的下巴,“不会是被刚才那一脚踩成傻子了吧?”

脚趾微微张开,隔着丝袜那层极薄的阻隔,体温一丝丝渗进来。我的下巴被她的脚背轻轻托着——那弧线从足弓到脚踝,弯得恰到好处,丝袜在绷紧处透出肌肤的底色,隐约可见几条细而淡的血管在表面下起伏。小腿的肌肉微微收紧,牵动足弓弯出一个更深的弧度,那力道不重,却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引力,将我向前牵去。

“我听别人说……说……“

心的跳动盖过了思考的音量,理性变得无处寻觅,我翻遍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束手无策的沉默。

空气里浮着某种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她身上自带的——玫瑰花瓣被体温烘过之后的那种微甜,再混着一点香草根茎的清冽。我下意识想从呼吸里抓住它,可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更深,却怎么也填不满胸腔里那股往外漏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赖,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视线开始发雾。她的脚尖、小腿、逆光的轮廓,在雾气里一点点模糊下去。

“嗯?你怎么不说话?喂——你怎么了?!”

雾越来越浓,像是要把我吞进去……

——居然那么轻易就失去意识了吗。真是没出息。

看着天花板上漫无目的游荡的尘埃,莱昂德·梅塞尔在失望中结束了他窝囊的人生。

“才怪——”

我猛地起身,如同做了一个惊悚的噩梦。看着自己的膝盖恍惚了许久,才逐渐把呼吸的节奏找了回来。脑袋还是晕沉沉的,四肢软趴趴地使不上力。我看了眼床的方向——被子大半边拖到了地上,枕头不知怎么甩到了床尾,但床上没人。

奇怪了,去哪了?

窗帘依旧拉着,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几件黑色裙衣被随意搭在椅背上,歪歪斜斜地堆着,像随时要滑落到地上。箱子敞开着,更多的衣物被塞成一团,大片黑色之间,只有两条白色的长条格外扎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重的气味——像是晾在火炉边的毛毯,再掺上一点浑浊的甜涩,大概是麦芽酒的味道。

该怎么说呢,这下反倒跟谣传中的形象对上了。忽略掉那张还算漂亮的脸,那家伙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妇,在住所多半也是一直躺在床上灌酒,哪怕在睡梦里也会突然大喊一声“再来一杯”的类型。印象已经不能再好了。

那双脚……啊,不是,那个精灵去哪了?喝酒去了?把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留在家里,该说是心大还是无礼呢。精灵的待客方式还有待了解啊。

“你醒啦。”

耳边拂过一阵轻柔的风,带着冬日清晨般的微凉,扎醒了每一个毛孔。

她就像是突然在无人的角落出现,没有任何预兆,这难道也是魔法的一种吗?

“躺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要在我这里睡到半夜呢。明明是头一回到别人的家里,真是没礼貌。”

她从背后绕过我,轻巧地坐到床上——床垫沉默地接住她,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她光着脚,两条纤细的小腿交叠在一起,俯身向前压了过来。那只刚才还抵着我下巴的脚,此刻正悬在床沿边,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像是在打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我说,你支支吾吾半天,也差不多该说明来意了吧?再这样下去,我可要腻味了。”

回想起被踩在脚下的情形,颧骨还在隐隐发胀,不免惊出一身冷汗。我试着沉住气,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措辞。

通过刚才的短暂交流,我多少是摸索出了一点门道。这家伙大抵是那种被奉承一下就要飘上天的那种笨蛋角色。对付这种人可就太简单了,只要臭不要脸地跪舔她,先不管说的话对不对,是否有逻辑,只要是打准了她的“兴奋点”,也就是感兴趣的部分,就能完全拿捏。

真拿你没办法,坐好了,要来咯,莱昂德·梅塞尔的毕生所学。

“我听说镇上大驾光临了一位精灵,只是……好奇,前来瞻仰一番。”我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反应平淡,悬在床沿的那只脚本人都没停下晃动。“您看,像鄙人这样的乡下人,从未见过真正的精灵,只在传说故事里听过那么几回,又是美貌惊艳,又是智慧过人、法力超群的,总是些模糊的概念。这难免让我产生这样的好奇:是不是真的呢?有没有像别人传得那么神乎呢?”

“然后呢?”她脚尖的画圈还在继续,“接着说。”

好。有效果,看来这女人比我想得还要好懂,那就全力冲吧!更加臭不要脸的奉承要来咯——

“前日在酒馆,我从酒保和几个大叔那里听闻了很多关于您的事迹——说您是‘天之城’数一数二的工匠,您所造之物皆是世间之精品,价值连城,凯塞莉芙宫的高阶工匠大师们也难以比肩。哪怕人类的国王纳多大的酬金相邀都难以得到您的垂怜——他们说您不看重酬金,而是有一套自己的标准,一说到这里就开始七嘴八舌地猜测争论,为此差点打起来。”

反应依然平淡。那脚尖的摆动不紧不慢,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加快的迹象。这家伙是把脚当手用了吗?晃来晃去的……不好,一旦盯着看就会感觉到头晕。赶紧沉住气,别再倒下啊。但视线就是会被她带着走,啊!真是受够了。

“我还听说——您的容貌冠绝古今。外出时,凡人眼目皆难从您身上移开,任何的所谓美人在您面前都黯然失色,如石砂比对星辰。而您却这般低调,不惜将那流金般的金发染作黑色,将面容易作人类模样,把所有的美貌和非凡隐藏,屈身与最卑、最穷苦之人同乐。全然不因身份的超然而自持高傲。”

脚尖停住了。

悬在半空中,微微向内收了一点,像是在侧耳倾听。

我好像找到了重点。难道……

“牌桌上的赌徒皆言您技压全场,酒馆散客只叹酒量不及,歌者传颂您的传说,哪怕最卑微的乞丐提起您的名字都会眼前一亮。您的事迹在海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我这等无名之辈,为瞻仰您的真容,却苦于没有那般偶然机遇,这才冒昧登门……”

我试探性地抬起眼,看向她的表情。不出所料——她的嘴角正在微微抽搐,像是被强行堵住的喷泉,那种笑意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呼之欲出的弧度硬生生按了回去。脚尖重新开始晃动,比之前快了几分,脚趾也跟着轻轻蜷了一下,丝线被拉扯着露出微微泛红的底色,仿佛在替她释放那股无处安放的得意。

“其实吧,我也不算很能喝的啦。要知道精灵对酒精的耐受性是很低的,尤其是我们西里尔精灵,大多数都是一杯倒的怂包。我只是相对而言罢了,传闻多少是夸大了,您别当真。”

我确实没有当真。可看到她那修长的手指也没能完全挡住的嘴角上扬……你自己就完全没能绷住啊喂。

怎么说呢。这大概是一个把虚荣心画在脸上的典型吧。

“咳咳,”酒鬼又一次压制住内心的愉悦,“要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她昂起头,语气倨傲,悬在床沿的脚尖也跟着微微上翘,“那倒是本大人有失风度了。”

她稍稍思考了一下。

“作为赔礼——这个。”

脚尖向上一挑。空气中闪过一丝红光,一颗石子大小的宝石在虚空中凝聚成形,落在她的足尖上,被她轻轻一踢,精准地弹进了我的手心。沉甸甸的。尚有余温。

“这可是矮人至高王胡森·泰拉赐予的宝石。至少值八十个金弗尔呢。”

“八十个金弗尔!”

这个数字是震撼的。一户普通渔家一年的收入也就接近三十个银弗尔,换算下来不过两个半金弗尔。出手这般阔绰,这位大人可比看起来要“高明”得多。

我把宝石捏起来,凑到窗户投进室内的那缕光线下细看。

对着光缓慢转动,光在宝石内部的裂缝间来回穿梭,像在冰面上踏着一曲轻盈的探戈。色彩汇聚于冠面,折射出红与黄的交融——如同封存在树脂中历经千年的古老记忆。据我所知,即便是梅塞尔这样的贵族家庭,家里也不见得能拿出几件这等品质的珍藏。

而且——一个小细节倒是比这笔横财更吸引我。

“您是说,这是矮人至高王赐予的宝物?您还去过蒙塔利亚?”

我回想起在书中看到的那些内容。

“那是当然。还不止一次。”

“好厉害。听说蒙塔利亚通常不允许外族人进入,很少有人类——哪怕是书籍——能描述‘山之王座’内部的模样。”

她双**换了一下位置,悬着的那只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脸上又露出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

“怎么?你想知道吗?”

“想想想!非常想,烦请告知!”

这并非阿谀。如果说人类对精灵的城市尚算稍有了解,那么对于矮人都城最核心的、矮人诸部至高王座所在的“山之王座”区域,则堪称神秘。我记得曾在科伦的书房里翻到过一本关于矮人城邦的旧书,书上说,“山之王座”坐落于蒙塔利亚西面一座叫泰拉的山体内部。山门外是一面在石崖上直接凿出的巨大浮雕墙,两根七米宽、近百米高的石柱撑起拱门,柱身自上而下刻满了矮人历代至高王的半身像与重要战役的场景。光是城门就高达十四米,由十五个水力驱动的巨大齿轮机关操控。但书写到这里就停了。关于王座内部,只字未提。历史上确有进入过山之王座的人类,但似乎没有一个人留下过关于内部的记录。

如果是一般的奇观,我倒不会有什么兴趣,多数的人造物无非也就是形容多么巨大,多么奢华,多么精巧,想象起来是很难,可也能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东西了。但——唯独像这种戛然而止的记载,怎能不抱有好奇心?神秘的东西总比厉害的东西要更加吸引人吧?

“是啊……我想想。”她食指点着嘴唇,扮作一副思考的模样,“记得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吧。当时的矮人王胡森十八世邀请我去王座,协助那里的矮人工匠打造一把权杖,其实是负责权杖的魔法铭刻,矮人最不擅长这些了。那权杖据说是卡洛塞拉夫皇帝马洛卡三世委托的——你应该知道吧,就是那个‘叛教者’马洛卡。”

“我有所耳闻。记得是……他因为不满当时的大主教塞拉斯二十一世对他婚姻和皇位的干预,联合帝国内的一批异教诸侯出兵吞并了教皇国,还在洗劫玫瑰宫之后将其付之一炬。”我想了想,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段记载,“莫非您说的那柄权杖就是那柄著名的‘权威之锤’?”

“正是。看来你这孩子倒是有些学问。那根权杖的加护魔法可是我亲自设下的,不夸张地说,在我之前还从没有人做出过那么强大的恐惧法术。那个小屁孩就是靠着我的魔法才压制住了那些不安分的诸侯。”

“好厉害……那,那王座呢?王座长什么样?”

“那可是——”

她的眼睛忽然睁得很大。那双蓝色如海波一般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门。虽然进去的时候只是走的下方小门。外面那扇巨门高得像一座山。穿过外门进到内部,起初光线骤暗,一片漆黑。然后,视线慢慢适应,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上万盏灯同时亮起,挂在夜空般遥远的岩壁上,如同宇宙间闪烁的星辰。你会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得吓人的石桥之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崖壁,灯火一路向下延伸,直达地心深处那些发着彩色光芒的露天矿脉。矮人们就靠着栈道和绳索在崖壁上作业。石桥的地板是石英铺成的,在黑暗中组成一条伸向前方的光路。而石桥的尽头——”

她忽然住了口。

“王座是什么样?”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斜着眼看我,像恶作剧的小孩。

“还是由你用自己的双眼去目睹吧。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嘻嘻。”

“欸?!要停在这个地方吗……”

那只悬在床沿的脚轻轻晃了晃,脚尖在昏暗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随后突然伸向我,踩在我的胸口,将我推倒在地。

“好了,孩子。你的问题问完了。”

她从床上起身,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她皮肤散出的体温。

“轮到我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你是什么人?”

好近。

“我……我叫莱昂德·梅塞尔,海庭伯爵的次子。”

我如实回答,本来也没有太多隐瞒的必要,谁会在意一个小孩子是什么身份呢?以她这般的见识来说,国王也好,大主教也好,甚至是皇帝也好,都不是芸芸众生中的某一位罢了。她大抵也就是问问,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她的反应却很不对。

“……不对、不对。应该说,不完全对。”

她紧盯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如果我没有眼花的话,那抹蓝甚至像流苏一般在微微流动着。

“看来你隐瞒了一部分呢,梅塞尔家的少爷。”

“什么?“

她凑得更近。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我的额头,拇指抵住眉骨,将我的眼皮撑开,眼球几乎要贴上,那眼瞳中的蔚蓝巨浪像是要拍打上来。她的指尖很凉,贴在我的眼球上方,近到她指腹的纹路几乎要印进我的瞳孔。

“你是异世界人。”

她说得相当笃定。

“哈——”

我的身体猛地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却感觉不到疼,也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感知痛——我手脚并用地往后撤,直到后背撞上墙根才停下。

“你怎么会知道?!”

“趁你晕倒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记忆。”她收回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个动作乍一看像是在憋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里依然翻涌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在你的脑海里看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虽然我不是还有些怀疑,但你有很大一部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读取记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还有这种魔法?不对,这不是重点。身份暴露了。我完全没有准备过这个剧本。

我该怎么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会被抓去研究吗?会被当成某种需要处理的威胁吗?还是说这种事在这里根本无关紧要?要怎么办?脑子乱乱的,像一条被揉成团的针线绳。我盯着她,后背紧贴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地板缝,巴不得从墙角抠出一个逃跑的洞。

“安心吧。你又不是什么有威胁的人物,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唔。至少现在还没有那种想法。”她顿了顿。捂着嘴的手放下了,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不过——”

“不过什么?”我试图让语气稳下来,但嗓子像漏了风,把所有的胆怯都漏了出去,“你……你想怎么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的那几秒里,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落在她肩头,空气中的灰尘在她身周缓缓浮动,像某种被放慢了的时间。她微微侧了侧头,染黑的长发从肩上滑落——

“你想学魔法吗?”

她叫了我的全名:“莱昂德·柯拉努瓦·梅塞尔。”

“哈?!”

我愣住了。

不,不是愣住。是那个瞬间,有太多东西同时涌了上来,把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后面。她还在等我回答。她甚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搭在膝上,指尖还在轻敲。

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些此前完全没有余裕去注意的东西。

她背对着光源,脸上是暗的,衬得那双眼睛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更深——不像宝石,也不完全像琉璃,更像是某种流动的东西。海波,或者别的什么。睫毛比人类的长,也更密,末端带着一点黄棕色。鼻翼的线条比一般人柔和许多,嘴唇倒是没什么差别。书上没有写到——白皙的耳朵从根部透出一抹极淡的粉色,在逆光里几乎透明,有点像白猫的那种极薄的耳朵。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盯着她看,明明现在是该思考怎么回答啊。脑子不转,嘴巴也不动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我问。

此刻的我就像是班上那个无人在意的小透明,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进行着自己才知道的无聊幻想,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哪怕看了也只是在嘲笑,就是这么一个设定。而她——那个最漂亮的女孩却坐到我的身旁,跟我说——

“为什么……你可是异世界人,我还没有试过收一个异世界人当徒弟呢。我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仅此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不是这句。

不过……

她嘴角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呢?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我想起上大学时,那个给我递来宣传单的人。

记得是个很粗壮、很高大的男生。我没注意他的脸长什么样,只记得长得应该是个很丑陋的模样,但他的语气很真诚,嘴角似乎也是这般的微抿,虽然是没有她这样的美观。他是邀请我加入足球部来着。被我拒绝了。记不清当时用的什么借口,大概是说学业太忙,或者说要考虑一下,肯定不是说的讨厌足球。我只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真正的兴趣。很麻烦。做什么都很麻烦。活着本身就很麻烦。那时的我就是这样,后来也没什么改变,还是觉得那是件麻烦事,再来一次也会拒绝。

“怎么样?”她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要拒绝吗?小男孩。”

我记得《法尔斯之歌》里有一段——在盐湖之畔,走投无路的桑泊尔·埃夫特哈里将剑插在地上,向法尔斯的先祖诸王祈祷。王如此回应:

你从盐湖中来,也必归于盐湖,

你的身躯将漂浮于这片苍茫之水,

这结局,早在你最初到来之时,便已写就。

泰拉斯的百姓见过你的忠诚,

见证过你如何在王座前俯首,如何用勇敢写就忠诚。

你不必背负忤逆之名死去,

明日,吟游的歌者将拨动琴弦,

在每一座城邦的广场上,

传颂你今日之勇毅。

所以,战士,听好这最后的谕言:

你的剑太软弱,配不上你的坚韧。

抛弃它。

舍弃一切凡铁铸就的兵刃,

你的勇气已比任何剑刃更加锐利。

桑泊尔,贝赫纳姆之子,

法尔斯人中最强的战士,王国的坚盾,盐湖的骄子——

去吧。

以先王的名义。

让你的信仰照亮你的前路,

让你的荣耀作你的向导,

让你的步伐,

如雷霆碾过大地,

永不可挡。

孤身一人面对背叛的帕提拉上千人的大军围剿之时,“蒙冤者”桑泊尔是怎么想的?是否后悔自己的忠诚?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所面对的那双眼睛——如波涛般涌动的蓝色眼睛——她在质问:你是否厌倦了平庸?我的内心也曾无数次质问。但这次,站在路口前,依然在犹豫,却有什么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容不得我拒绝,那一步就已经迈出了。

“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我想学。”

这次我确定了。

爱斯弗里尔嘴角的那抹弧度,确实是笑。

她把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撑着地板站起来,转身朝窗帘的方向走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

“看来你还是跟我判断得一样。”

她一把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轰然涌入,我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我看见她站在光里,那头染黑的长发被照得像一面烧起来的旗。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她再次叫了我的全名。

“做好觉悟吧——莱昂德·柯拉努瓦·梅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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