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我没有再去过她的住处。
虽然答应了要做她的徒弟,但对于那个精灵,我还是有些难以招架。
是哪方面呢?首先是脾气吧——有时候很暴躁,但有时意外地很好掌控,是个被捧几句就会螺旋升天的角色。
可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不说读取记忆这种完全是偷窥隐私的犯罪行为,光是那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就让人感觉很没底。当我以为一定程度上可以微**的情绪,按照设想的方向引导时。她又总能出在乎意料地的时机作出完全脱离我预期的行动,让我的布局全部失效。
唉。真不好说,是可控还是不可控,哪边占得更多。感觉她在某些方面跟伊内丝很相像。
而且,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她晃来晃去的……算了,不敢想了。果然,如果学习魔法的话,还是正经地从克莱尔沃的学宫请一位老师更适合吧。
“真不想去啊……”
我不想再动了。只想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逃避这一切。
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敲给自己听的。
“少爷,茶泡好了。”
我睁开眼。看到艾莉正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比平时轻快几分。她把红茶和那一小碟果酱放到桌上,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托盘边缘,指尖在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嘴唇抿着,嘴角却怎么也没压下去,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时隐时现。
说起来,她最近状态似乎很不错,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陷在一个醒不来的美梦里。
我倒是不怀疑,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可以做到在醒着的时候也做着美梦,毕竟上天总是给她们这些可爱到极致的女孩子更多的馈赠。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
“啊?”
她猛地睁大眼睛,慌忙把托盘竖起来挡住半边脸,只露出那双视线在地板上四处游走的眼睛。那羞涩的样子几乎要软化我的心。结婚吧。我想这么说。
就这样躲在托盘后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托盘上沿慢慢探出了她微张着的嘴唇。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睫毛,又把托盘往上提了一寸,几乎将整张脸都藏进去。
“其实……少爷可能不知道。那个……”她的声音从托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肩膀微微耸起,“小姐说这段时间要去王都,好像是应大老爷的指示,去参加米拉贝尔王储的订婚典礼……”
“去王都?我怎么不知道。”我想了想,好像缺了一部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把托盘放低了一点,露出一对泛红的耳朵尖。手指在托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在木框上划出轻快的声响。所以快跟我结婚吧。为什么现实会是这样!
“……小姐指派我同行。”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托盘放下,抱在胸前,“我这种乡下长大的人,还没有机会去看过克莱尔沃那样的大城市。想想是件很兴奋的事,而且,能和小姐一起去……”
最后的一句说得很小声,但怎么感觉那才是重点。
原来如此。
“为什么是伊内丝?像这样的场合不应该是由家主或是继承人出席吗?科伦不去吗?“
“这……我也感觉有些奇怪。听管家先生说,似乎是老爷对小老爷有什么别的吩咐吧。“
也是,这种事居然问一个侍女,真是糊涂了。
“好了,艾莉。你下去吧。”
她行了个礼,托盘抱在胸口,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段忽然轻快的节奏里。
“唉~”
可叹啊。我再度瘫倒。
上天明明已经把漂亮可爱的女孩子放在我的身边,却又放下这样残酷的设定,真是不公啊。只能看着,却不能触碰,这是一种极刑。所以果然是因为我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吗?
“公主的订婚典礼吗……”
我端起茶杯小酌了一口。说起来,这件事我早有耳闻。当今伊鲁米斯国王菲利普三世换了四任王后,最后居然也只有这一位公主活了下来。国王自然对其宠爱有加,打小就作为王国的继承人培养。这次为了让女儿平稳即位,和王国内实力最大的封臣之一基里尔公爵的小儿子联姻,这是早就传开了的事。
按理说当初婚事定下来之后就该办订婚仪式了,可以考虑说那时候双方的孩子年纪都还小,勉强可以解释。但直到现在,双方都已经十二三岁了才正式订婚,似乎是卡在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呢。
我猜或许是国王当初还对自己的能力保有那么一丝幻想,觉得公主未必就是王储,一直到最近在床上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彻底不举了,才放弃所有幻想,一心扶持女儿上位。王室的事情就是这样嘛,大家都在将就。
据说那位公主似乎很少在外面露面,连长什么样都少有人知。不过我也听说国王长得就不怎么样,估计公主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反正我对于所谓公主的长相从来都不抱有过多期待,上天怎么可能给一个人最高权力和财富的同时还给她以容貌,那样的话就太扯淡了。
想着,嘴巴里没了滋味,我伸手去取一片果酱,指尖却只摸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定睛一看——
“哇——”
“哟,中午好啊,小少爷。”
“爱斯弗里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从我的碟中取了一片果酱含在嘴里,随后熟练地翘起脚,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出现了,那个象征着“要出事”的姿势。
“我想着你也好几天没看到我了,会不会想念我,于是特地上门来看看,给你个惊喜呢。结果你就是这么个反应?你眼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我这个师傅了?”
“啊……这个啊。”
“为了等你过来的时候不跑空,我可是好几天没出去喝酒了,就是在赌场转一圈都忍住没有下注呢。再看看你,好一副悠哉模样。”她白了我一眼,“说说吧,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来找我?”
“这个……那个……”
她长叹一声,又取了一片。
“唉——你这样下去完全不行的啊。明明已经答应了做我的徒弟,结果却怯懦了吗?”
我想了很久,确实也找不出什么实在的理由来回复她,只得像个犯事的小孩一样低头不语,这是我所知面对窘迫状况时的唯一回应方式。
“抱歉。“
当然,道歉也是需要的。先不管做没做错,先道歉肯定是错不了的。
“好了。”她把最后一片果酱丢进嘴里,又将红茶一饮而尽,最后显然不忘舔了舔手指,“别管这些形式了。跟我来吧。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没等我说完,她站起来,拽起我的手腕,快步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欸?门在另一边吧?!“
她伸出手指在墙面上轻轻一点,墙面忽然像水一般涌动起来。她走上前去,像穿过一幕水帘。我闭着眼跟上去,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室外。
院子的空地上停放着一台我从未见过的四轮马车。
“这是什么时候停进来的?管家没把你拦下来?”
车身涂着靛蓝色的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一种近乎暗绿的幽光。木板上嵌着错金的纹饰——海浪和长船的图案沿着车壁蜿蜒,铆钉的头被打成精致的四瓣花形,银质的,在蓝漆的底色上像落了一排繁星。
车门是双扇的,上半部镶着磨薄的云母片,透出蜂蜜色的光。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内部朦胧的陈设轮廓,空间宽敞得堪称诡异。车轮比常见的马车大一圈,辐条更宽密,大约有四十根,每根都刷了金漆,即便在静止时也让人觉得它本该是旋转的。并且,更诡异的是,刷着果木色漆的顶盖上居然明晃晃地设置了一根不大的烟囱。
为什么马车上会有这种东西?这玩意更应该出现的地方是火车头才对吧。
她松开我的手腕,往前迈了两步,转身面向车门。
“来吧,梅塞尔先生。勉为其难地让你见识一下——最伟大的精灵工匠爱斯弗里尔的杰作。”
她拉开了车门。视野中晃过一道光,那种光——像翻开一本旧书时,从书页间溢出的灰尘在日光中忽然亮了一下。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描述这个“亮一下”是什么,因为下一秒我就看见了马车内部的空间。
看起来不到两平的车厢里,赫然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桌上散落着几块叫不上名字的矿石,一块是暗绿色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凹孔;另一块泛着铁锈色的光泽,边缘薄得近乎透明。一个藤蔓状的支架攀附在墙上,横七竖八地挂着数十件精刻工具——锉刀的刃口细如针尖,刻刀的铜柄被磨出了光滑的指痕。底柜的门上刻着我看不懂的咒语,笔画在木纹中微微陷下去,像被烙上去的旧疤。
我跟在她身后踏上马车。室内的空间还要更大。
工作台旁边是一座熔炉,用一种白色的石料砌成,体积不大,正面刻着一行连我也能看懂的简单加护魔法:Tacē, silēns.(保持安静)。
一道烟囱从炉顶伸出,接到车顶那根我在外面看到的烟囱口上。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巨大的L型书架,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籍被魔法固定在架上,悬在离我头顶不过半米的位置。书架往里还有一扇关着的门。
“旅馆的房间不过是暂时歇脚的地方。”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而这里——才是本大人真正的旗舰。”
我站在工作台和书架之间,转了一圈。熔炉。矿石。工具。书。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透过车窗那片磨薄的云母片,午后的日光泛成蜂蜜色,落在工作台的边缘,被切出一道笔直的金线,像是一副还能嗅到颜料的气味的油画。
“太厉害了。爱斯弗里尔,这种事也能做得到吗?这是移动工作室?简直酷炫到没边啊!”
想要!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要把她敲晕的念头。
但如果现在把马车劫走,其中的咒语我可能不会使用,看来还需要蛰伏一阵。
“记住一句话吧,孩子。”她伸出手指,示意我靠近,“咒语和魔力的组合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绝对的原则。”
她指向车厢墙上的一行小字。那行字刻在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笔画细而流畅,顺着木板的纹理蜿蜒:
Locus, continē omnia. Es mihi proprius.
(此间包罗万象,此间唯我所有。)
“要做到这种事,只需要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魔法罢了。不过嘛,魔法术式的搭建和设计也是很有学问的,同时要维持这个结界存在所需要的魔力也是凡人所难以触及的量级。因此,这也不能说是任由谁都能做到的程度就是了。”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这一切都让我想起所看的那些漫画中的炼金术士,把黄铜和各种奇怪玩意塞进炼药炉里面,然后轰的一下,就会有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诞生了。或许从这里诞生过无数的精巧天工,而我正身在其中,如果她允许,我甚至可能亲手去制作那么一两件。当然,我对于工匠活当然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这样的“很厉害”的地方不是会给人带来那么一种遐想吗。对,就是那种。我已经在想象自己拿着锻造锤子的模样了。
“啊,对了。”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不知何意,“今天是带你来看一件新玩具的。”
“玩具?”
什么东西?
“过来过来。”
我跟着她走,那扇关着的门被推开了。
不出意料,里面是一间卧室,几乎就是旅馆房间的翻版。
衣柜是敞开着的,裙子、睡衣散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椅子上挂着两条丝袜,其中一条还是翻面的,显然是脱下来就随手一扔的状态。光是看着就能幻视到当时的情形了。
一张吊床横在房间一侧,被子掉在地上,盖着下面不知装了什么的箱子。她若无其事地甩开了被子,将那个箱子打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我踮起脚窥探。箱子果然也是某种魔法物件,里边的空间像个哆啦A梦的口袋一般包罗万象,什么破烂玩意都带点。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好像是这个吧?唔……我看一下……啊,找到了。“
她从箱底抽出一个长条的黑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面向我。把布袋抽走,是一把收在皮革剑鞘里的长剑。
“……这是?给我?“
怎么办?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双手捧着剑,极其隆重地递过来。我伸出右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这么直接接过来吗?那些故事里的勇者第一次拿到自己的武器时都是怎么做的?宣誓?单膝跪地?还是就这么普通地接下了?完蛋,居然还有点紧张。
这有点像是从长辈手里接过一件传家的宝物,纠结着该怎么处理,只得先搓一搓手,假装自己很庄重。
我伸出双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剑。没有我预想中那般沉甸甸的重量,很轻,甚至感觉像铝制品,跟玩具差不多的重量,但完全没有那种廉价、一碰就碎的手感。
剑格的设计是精灵式的星芒格,从中点往两侧收窄,中间刻着船帆图案。剑柄用细腻的线绳编成,摸上去有冰凉的触感。配重是一块镶在方形框架里的蓝色宝石,光芒在里面缓缓游动。
我抽出半边剑身,剑身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如镜面般的光泽,不是那种磨砂似的柔和的光,而是一道边沿完成锐利的切光。剑肩处微微突起的一块三角区域,铭刻着一行媒介加护铭文:Skeuotátonnen Superantia Artifician.(以此剑凌驾于万剑之上)。另一边则是一行我从未见过的:Klýdōn, Halóleukon, Benedictiō Emén.(波涛与白盐,祝佑我)
“怎么样?这把剑可是完全用我们精灵的工艺规格制作的。打造剑身用的可是山银,那是只在吕娜丝滨塞的深山才有的少量出产的名贵矿物。给到你这种新人小鬼使用,连我都觉得有些破格了。”她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那股得意已经满得要溢出来,“没什么想说的吗?”
“……太厉害了。”
“就这?”
“我是说真的。剑很厉害,铭文也很厉害,全部都很厉害。”
“那当然。这可是爱斯弗里尔大人的作品。”她双手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着我的手将剑塞回剑鞘中,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剑已经有了,时不待人,就从现在开始上课吧。”
“欸——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