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对手【Antípalon】

作者:LeoAR 更新时间:2026/8/23 8:30:04 字数:5136

“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现在回去瘫床还来不来得及。”

“晚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拽起我的手腕就往门外走。我一手抓着剑,一手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等一下,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种东西,练着练着就有了。”

结果还是没能逃过训练。倒也不是我不想练,只是突然被从安逸里拽出来,精神上还被刚才拿到媒介的喜悦托着,身体却还赖在休息状态里不肯动。练剑这件事说到底跟踢球差不多——练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在球场上过人的英姿,真上了场又是另一回事。这一点不用试我也知道。如果可以我应该立志成为第三门将,而不是常规首发。

多想也没用了。

“对于魔法,你了解多少呢,莱昂德·柯拉努瓦·梅塞尔?”

又叫全名了。她对我的全名似乎有别样的执着。我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在书上读过的所有魔法知识,大部分都模糊得像泡了水的笔记,少数几个记得清的也只是些再基础不过的概念。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完全没有头绪,老师。”

“……真拿你没办法。”她清了清嗓子,摆出长篇大论的架势,“听好了。所谓魔法,就是将体内的魔力转化为法阵,加以咒语和铭文的辅助所释放的术式。其根本在于法阵的成型度的运用与咒语的加持。换句话说,法阵负责汇聚魔力,咒语负责将成形的魔力以各种形态释放。”

这些概念我当然知道。但我没打算插嘴。爱斯弗里尔看起来更像是那种喜欢站在台前显摆自己学问的人——从她那副眉心微微绷紧、沉浸其中的神情来看,我的判断没错。

“剑士的魔法和魔法使的魔法是两种东西。魔法使通过法阵和咒语作为媒介输出魔力,使用的是法术本身的力量。而剑士截然不同。剑士的力量靠自己的媒介输出——像你手上的剑,它替代的就是法阵的功能,当你将体内的魔力倾注于媒介,就会直接产生力量。所以剑士比起魔法使就少了一个用魔力铸造法阵的步骤。当然,相对应的,也就没办法做到像魔法使一样使用那些更高阶的,魔力调用更复杂的法术了。”

她顿了一下,换了口气。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的魔法天赋很高。只要加以练习,得到正确的指导,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剑士。”

她的表情不像在骗人。虽然“我有天赋”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让人有点飘飘然,但转念一想——通常这种时候不都是先给一勺糖再灌一整瓶苦药吗。我隐约有种被套路的感觉。这更像是在哄骗我努力训练的幌子。

“总之,让我们开始吧。莱昂德·柯拉努瓦·梅塞尔。拔出你的剑。”

还是叫了全名。算了,随她去。

我听从指示拔出了剑。剑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银色的光。很帅——这一点是客观事实。

“现在,向我攻击。”

要怎么做来着?

我学着记忆里电影中的架势,双脚分开,剑置于中段,剑尖指向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裙,提起裙摆,嘴里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裙摆便散开了。黑色织物化作一群蝴蝶,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珠光尾迹,然后消失在日光里。长裙变成了短裙,小腿裹在黑丝之下。一双蓝色的平底鞋衬得她的脚很小巧。连裙子也是魔法造物吗?精灵的魔术表演可真是精彩纷呈。但是穿这种鞋练剑应该很不方便吧?看起来更像是要出去逛街的打扮。可她站在那里,双手空空,胸有成竹,不像是需要我谦让的样子。

顾虑在冒头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别愣着了,来。先看看你的实力如何。”

来不及多看,我深吸一口气,把剑握紧了些,迈开脚步冲了上去。

我并不确切地知道她所说的“攻击”是什么意思。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毫无训练痕迹的挥砍不可能对她造成任何威胁。放开手脚地劈上去就对了。于是我双手挥剑,打出一记横劈。

蓝色的魔力在手心汇聚,剑刃在接触到她手掌的前一瞬被定住了——不是挡下,是定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半空中握住了剑身,任由我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动不了了……”

“当然。没有魔力加持的攻击就是这样。最简单的防御术式就能轻松‘捕获’。所以剑术是不能光靠蛮力的。”

她右手向前轻推,剑便被弹了回来,剑身震得我虎口发麻。

“要学会调用魔力,这是一切的基础。”

一边说着,她绕到我身后。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先是冰凉的指节擦过我的手腕——那触感不像皮肤,更像是光滑的缎面被体温捂到微温之后,一寸一寸地滑过去。然后她的掌心贴上了我的手背。温度从她掌心的纹路渗进来,丝丝缕缕地钻进皮肤下面的血管里。那触感让我想起被午后阳光晒暖的鹅卵石,温柔得刚刚好能让人松掉所有力气。

她整个人靠得很近。胸口的起伏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在我的后背上,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顺着脊骨传过来。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气味——清甜得像高端礼品店会喷的那种雪松香水。熟悉的味道。让人感到一阵松弛的睡意,整个骨架都要软下去了。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很不妙的记忆。

“爱斯弗里尔,你不会又在用那种魔法吧?“

“什么魔法?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啦。“

她轻笑一声,“好了,不要乱动。集中精神。”

清冽的声音贴着耳根滑进来。气息拂过耳廓,比指尖更软,比掌心的温度更轻。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有一片羽毛从那里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滑落,每一寸皮肤都察觉到一阵酥麻。燥热的感觉始终闷在胸口和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这要人怎么集中啊!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声音才会那么温柔吗?神啊,如果真是如此,我希望这个瞬间可以更长久一些。让爱斯弗里尔永远停留在这个状态吧!

“闭上眼睛。去感受力量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

深呼吸,集中……集中……

我照做了。

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清空之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更像是一种“本质“,或者说核心——一缕由虚幻的雾构成的”型“。它像心脏那样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着,将某种虚幻的物质泵入一张蛛网般细密的迷宫,流经躯干、手臂、双腿,直至身体每一个末端。剑变得越来越轻,正在融进我的手掌,成为手臂的延伸。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正轻轻搭在我的腕上,指引着那股热流的走向。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顺着她的指尖传递过来,像一条丝线牵动着我的手。

她托起我的手,举过头顶。

“将魔力引导至手腕和小臂。然后跟着我念——”

“Vīs,

Scatēns, Lavātiō Korpusen Meumen.”

(力量啊,如泉涌沐浴吾身。)

剑像是听见了召唤,发出一层微光。魔力正在身体里流淌,整个身体都被某种力量包裹着。身体变得很轻,哪怕只是轻轻一跃,如果控制不好力度,怕是要飞出大气层。

“……做得不错嘛。我没骗你吧。说了你很有天赋的。嗯嗯,了不起了不起。不愧是我教的。”

“是。”我轻声应付,不敢流露太多的得意。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

然后一脚踹在我的屁股上。

“——”

“好了。你已经掌握基础了。现在继续,出剑吧。”

再次摆开架势时,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我来了,接招——”

身体很轻,双脚只轻微发力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在极近的距离下挥出下劈,爱斯弗里尔侧身躲开。果然这种程度还伤不了她。那就试着上点强度——我握紧剑柄,挥出侧斩,被她稳稳接下——剑刃与她的手心之间隔着某种透明的屏障。

收剑,再连续打出一套连斩,也被她轻松接下。她指尖涌动的魔力像一根细线,牵引着我攻击的方向,每一次斩击都像打在棉花上。

我没有停下,反而更猛烈地发起进攻,在连续不断的迅猛攻击下,任何人都会露出破绽的。不要停下,等待破绽出现。

不行,完全不行,基础的攻击对她来说根本造成不了威胁,想靠猛攻打开局面简直是痴人说梦,等级和经验的差距太大了。必须是能打破局面的强力一击!

身体在发热,力量也在不断涌现,。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咒语和魔力的组合可以做到任何事情。魔力、调配,都不是问题了,接下来就是咒语——沉住气,将力量汇聚于腿部和手腕,魔力精确地分布于每一寸神经。咒语,咒语,回想一下,脑海中所记住的。错一两个音节也没关系的吧?怎么到这时候又记不起来了呢。毕竟我也没有认真学过魔法,没有应用的东西本来就忘得很快,也不能全赖我不认真。

不。

要说还能记在脑子里的咒语,倒却是有那么一段——

Keraunnen,

Traicalë menelen!

(雷电啊,击破长空吧!)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电流自剑身喷涌而出,像一把轰鸣的电锯。光与电在同一空间碰撞,撞出星芒般的火花。手臂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动。闪电蔓延至全身,旋绕于风暴的雷霆。

没有伊内丝那样的巨型法阵,甚至不是远距离的攻击术式,果然哪怕是相同的咒语,剑士使用出来也是完全不同的呈现方式。这遵循怎样的规律我还不懂,但这个感觉——这种全身充斥着溢出的力量的感觉,肯定这是个不得了的招式。

“哦呀。看来我们的小少爷可不是什么半吊子白痴。虽然魔法的成型度差点意思,但是对于你这个初学者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程度了。”

她向后退去,错开一段距离以躲避外溢的电弧。

稳住气息。将精神集中。所有的力量汇于脚掌,随后全力蹬出——空间与距离被迅速拉近,我向上一跃,在空中将长剑举过头顶。雷电化作长鞭,以万钧之势挥下。剑与闪电破开空气,爆出一声爆鸣。

欸?慢着?为什么不躲开?

“爱斯弗里尔!”

她没有躲开。透过如密林般交错的白色电光,她的笑容逐渐收拢,我看到了那双眼睛——没有恐惧,只有魔力在其中安静地涌动,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要发生些什么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只见她举起一只手。那修长的指尖上,一滴血液从刺破的皮肤中浮现。那滴血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她指尖上方,在日光中慢慢变幻着形状——先是蜷缩成一颗小小的茧,然后裂开。一对粉色的翅膀从裂缝中探出来,缓缓展开。翅膀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金色的珠光,每一次扇动都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光点,像在看不见的水面上踏出了涟漪。

“——Análysis,

Eidōlonen.”

(华灯散影)

蝴蝶朝我飞过来,飞得很慢,慢到我能看清它翅膀上每一道纤细的脉络,慢到我有些分不清是它飞得慢还是我的动作变慢了。那道光点拖出的尾迹还没有消散,它就已经触碰到了我的闪电。

然后——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那只蝴蝶在接触电光的一刹那,分裂成了两只。两只变成四只,四只变成八只。它们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闪电本身中诞生——每一道白色的电弧都化为一只新的翅膀,每一声雷霆的余响都化作一次新的振翅。电光被无声地拆解,从剑尖开始,沿着剑身蔓延,一寸一寸地分解成无数翩跹的光斑。

一眨眼的时间,术式就完全被分解。

无数对翅膀在我身旁扇动着。粉色、淡紫、浅金、月白——那些色彩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更像是某种只存在于梦境边缘的、无法被命名的色彩。它们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座用花瓣和星光筑成的迷宫。方向消失了。感知被柔软的翅膀淹没。我只觉得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没有重力的花海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振翅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湖面上。

然后一只手从蝶群间伸了出来。那是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指节修长,扣住我的衣领的同时用力一拽。天地瞬间颠倒。蝴蝶群被撕开一道裂口,日光从裂口中涌入,刺得我闭上了眼睛。

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好痛!”

屁股往上的每一节脊椎骨都像是碎裂那般发出沉闷的怒吼。

这是什么力气……会用近身技的魔法使算是怎么回事?

“训练的时候可不要大意。不然就会像这样。”

我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头顶还残留着几只来不及消散的蝴蝶,它们在我眼前盘旋了两圈,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飘远了。

“爱斯弗里尔,太狡猾了吧。对新手用这样的术式。这完全就是犯规啊。”

“谁叫你突然之间使出这种大型魔法。连我都被吓了一跳,不认真对待的话真要被你一刀劈死了。你真想劈死我啊?!”

她嘴角撇到了一边,叉着腰,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简直不像是活了上百年的精灵能说出来的话。被一个刚拿上剑的小孩子吓到,那确实是很丢人的。这倒是让我有些自满了。第一次拿剑就能用出不得了的攻击了,搞不好我真的是个天才。

可想到她最后那一招——像魔术戏法一样的招式,不光迷惑性强,还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我的全力一击。那个眼神,明显就是有余力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被镇住的样子。

所以说,这家伙果然是在给我灌迷魂汤。完全不诚实的师傅。

“你对魔法的控制做得还不错,毕竟是第一次,已经无可挑剔了。但剑士的重心还是得放在剑术上面。光靠大型法术,没有扎实的剑术功底是没办法把战斗力提升上去的。如果最后那一下你能运用好剑术,完全有可能在法术被分解之后打出继续凝聚魔力打出连击。魔法使的术式在速度上终究没法和常态下就有强大攻击持续性的剑士相比。这一点你还要练。”

“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爱斯弗里尔直截了当地回答了。

“……喂。这是在说什么话?”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剑术大师呀。”她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副骄傲的表情,自鸣得意地说,“我虽然熟读各类剑法古籍,各种剑法派别都了然于心,但我从来就没练习过,对于招式的了解仅限于形式上。因为啊,剑术什么的太累人了,又是要练体力的,又是要身体协调的,甚至还要无数的重复练习来提升肌肉记忆。本大人是不会去干那种一看就是努力的热血笨蛋才会做的训练。”

但是却将我拉出来收为徒弟,是吗……感情只是为了不让知识发霉,把自己不愿意学的技术传承给弟子。

“那不就是要让我自己研究吗?!就这样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收我做徒弟。你这个师傅是怎么当的!”

“好啦好啦。孩子,别激动。虽然我不是什么剑术大导师,但如果只是完成让你快速提升这种事情的话,这一点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不明所以的发言说完,她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鼻尖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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