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被人嫁祸」这件事,我曾经认真思考过一个不成熟的结论。
人被冤枉的瞬间,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脑子里会疯狂地倒带——我做过什么?没做什么?然后才是愤怒。因为回想完一圈之后才会发现,自己可能什么都没干,这时才会有愤怒的底气。
倒不是因为对于碰瓷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只是现在这种状况算是怎么回事。
"是的,大人。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了,大人。这就是全部。"
治安官揉着眉心,一脸“真麻烦”的表情。
嗯,可以理解。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市井纠纷大概就是这样,各方证词里塞满了强烈的主观加工,别说分辨真假了,光是听着那些用义正言辞的语调说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说辞,耳朵都要先罢工。这不能怪他。
看年纪的话,这位治安官顶多三十出头,形象上打理得很干净,看着还很年轻。再考虑到海庭这地方的教育水平……嗯,逻辑思维的锻炼和法律知识这一块,大概率是要先打个问号的。
他又踱步走向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看我的眼神比方才对那个男人时明显礼貌了些,至少不再是那种抵着下巴、居高临下的审视。但依旧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好了。按照伯爵大人的法律,你有为自己辩解的权力。你有什么话要说?"他问。
"大人,我只是路过的。我没想过要偷什么钱。那笔钱确实是我的。"
"有何凭证?"
啊,早知道钱包里塞点私人物品了。以前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小题大做,现在看来,果然还是社会经验不足。
"我没有确切的凭证,先生。但那钱的确是我的。"
“我是问有何凭证。凭证懂吗?小鬼。如果没有凭证,怎么证明那钱是你的,而不是从那位先生身上偷来的?”
治安官的耐心条肉眼可见地见底了,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度,透出一股“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说教感。
"你一个小孩身上哪来的这么多钱?你最好老老实实说实话。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真等进了牢里再交代,可就晚了。"
小孩……这位治安官先生显然眼神有大毛病,财富的多少从来都跟年龄没关系吧。反而是那个男的——穿得一身麻布上衣,膝盖处都打了好几层补丁,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随身带着二十三个银弗尔的样子吧?
对了。事情的起因是我原本走在去找爱斯弗里尔的路上,半路被这个一副脚夫打扮的中年家伙撞倒在地,我起身的时候钱袋已经在他手上了,这个速度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第一时间就把钱夺了回来,不想这一幕正好被治安官看到,于是这个家伙竟倒打一耙告我偷钱。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跟他计较着急,才留下来陪他演这出戏。可现在时间被硬生生拖长,天气又热得人心浮气躁,实在没兴致继续奉陪了。
要不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的身份得了。但这样又像是“认输”了的感觉。被一个混混无赖坑了一把,居然还需要拿身份来压,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爽了。而且治安官的做法也让我很不爽,真的把我抓回去执政宫的话倒是更好。正愁找不到发脾气的理由呢。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在街道尽头回响开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我转身望去,是几名身披轻甲的骑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翻卷。
我们连忙退到路边避让,骑兵们从身旁疾驰而过,带起一阵热风。
“这不是我们的小少爷嘛。”
先是有一骑在我面前停住,声音像是在哪里听过。
另一人也跟着在我面前勒马停住。我望着那匹战马原地不安地轻踏着前蹄,喷着响鼻,顺着缰绳抬起头——那人一身绿色夹克,外罩一层轻甲,是科伦。
"莱昂德,你怎么在这儿?"
"我……"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旁的两人。治安官反应最快,立刻趋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倒是那个混蛋还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视线在科伦和他的随从之间来回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大概还没弄明白这队骑兵的来头,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这是怎么回事?"
治安官这时收敛了几分方才的浮躁,倒也像模像样地端出了几分公务的架势。
"这位先生指认,说他的钱被这个孩子抢了。下官正要将他带回去处理呢。"
"大人!“
混蛋男人哭嚎着走上前去,弓着腰开始将他那一套说辞重复了一边, ”正是这个卑劣的小鬼!他趁我不备,一头撞在我身上,还想乘机偷走了我的钱袋。您尽管下令搜他的身, 钱肯定还在他身上。我发誓,我句句属实,神可为鉴!"
他一手指着我,另一只手重重拍在胸口,动作幅度大到像是在演话剧。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没有足够强烈的信念感大概是演不出来的。
在这种情形下却只是像小丑。请尽情地表演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和科伦对上视线,给了他一个诉说所有无奈的表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我也从没见过他露出过别的神情。
他揉了揉额头,动作刻意得像要是做给谁看的。
治安官似乎察觉出了些什么,试探着问:“梅塞尔大人,您……认识他?这个小孩?”
科伦身后,一名随从的肩膀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一丝笑声从紧抿的唇齿间漏了出来。我依稀记得见过他,那个棕色大胡子,个子壮得像个橄榄球运动员的男人,是隔壁小镇奈莫尔的一名骑士,名叫塞缪尔·莫拉——因常年跟在科伦身边,我对他倒还有几分印象。
“马可呀马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塞缪尔拽着缰绳,绕着那个诬陷者转了半圈,然后面朝向我,慢悠悠地开口,“你口中的‘那个孩子’,可是梅塞尔伯爵大人的小儿子。执政官的弟弟,你是说伯爵的儿子偷了这个不知睡在哪个猪圈的乞丐的钱?你的脑子让猪给啃了吗?”
“也就是说——”治安官猛地瞪大双眼,先是看了看科伦,又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混蛋小偷的表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踉跄地退了半步,脚跟磕在路边的石阶上,整个人晃了晃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慌乱地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骑在马上、绕着他打转的塞缪尔身上,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好了。”科伦似乎懒得理会这种琐事,语气平淡,“你自己看着处理吧,马可。”
“……是。”
科伦又将视线转回我这边,骑着马踏着小步伐在我面前走了一个来回。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完了。如实回答说我要去找一个劣迹斑斑的精灵练剑的话,肯定会被理解成是不务正业的行为。编一个理由又想不到,我这样的纯正家里蹲,突然出现在这种靠近闹市的地方,无论怎么想都会觉得奇怪吧。
理由理由……
“我正要去给姐姐买东西。”
理由的话就只有这个了,万能的出招。
“买什么东西要你亲自来?”
“你不要问了,我不会说的。伊内丝特地嘱咐了我,不让我告诉科伦。哥,你就别问了。”
“好吧。这样我也就不过问了。”
他随即朝塞缪尔甩了个眼色。很奇怪的眼神,这是在下达什么指示吗?暗号?我读不出来,默契十足的主仆真是太厉害了。塞缪尔像是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暗示,唇角那点未消的笑意愈发玩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小少爷,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走一趟?”塞缪尔冷不丁地策马凑到我身旁。
“去哪儿?”
看他们个个身披盔甲,显然是身负什么差事在身。可他突然说要带上我,倒叫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转念想起科伦方才那个眼神,我大抵也能猜出几分——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去凯斯里堡。”塞缪尔答道。
凯斯里堡,这名字我倒是听过,似乎是海庭西边的一个小镇子,同样属于海庭伯爵的封地。为何偏偏要去那里?我没有多问——这种事情,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了。问了也是白搭。
“可我不会骑马呀。而且又没有多余的坐骑……”
“没事——的。”
什——!
话音刚落,塞缪尔已经驱马绕到我身后,俯身一把——毫无预兆地把我拽上了马背。
没有侧坐,没有被好好扶稳,而是整个人被横着搭上去,肚子死死顶着马脊,脑袋和脚分别悬在两侧,活像一条被人随手卷起来扔上去的毛毯。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
“驾!”
缰绳一甩,战马应声狂奔而出。我瞬间被颠得腾空而起,又结结实实地砸回马背,脊椎狠狠挨了一记闷响。
可恶——终于还是在半程把姿态调整回来了。
电视里似乎不是那么演的。按理说,把人接上马不是应该有一套相当优雅的动作吗?这样粗鲁的动作,我觉得如果我是某位深陷敌阵的公主,我会情愿死在乱军中,也不愿被赶来的骑士用这样的方式救走,受这般折磨。
可能的情况是,这个吊儿郎当的骑士老爷只是把我当成了个可以随意玩弄的小孩子。压根就不在乎我的舒服与否。毕竟我虽然已经“四十多岁”,可同时也是个十三岁的小鬼。像这个年龄的孩子正是被所有人看扁的时期。
他坐在我身后,把我夹在前面,大腿的板甲片被阳光烧得发烫,随着他的颠簸反复触碰灼烧我的大腿根。他嘴里还哼着难听的小曲,一副出来散步的松弛感。倒是我没法悠哉了。
“所以我们到底是去干嘛?”我终于忍不住问。
“早上有个商人来报案。说他们一行商队在凯斯里堡东面的森林里遭到了山贼的袭击。看描述好像跟之前的是同一伙人。“
“山贼是什么意思?我们附近有这样的团伙吗?”
塞缪尔像个鬼似的把脑袋从一侧伸了过来。
“干什么……”
那张像是被墨水抹了半截的脸,面无表情时显得尤为恐怖。明明吊儿郎当的模样也看得人心烦,这下看来是无论怎么都不讨喜了。
“看来小少爷平时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难怪你家小老爷要把你带过来体验一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带上我一起就是为了所谓的“锻炼”,是吧?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其实这种事上个星期也发生过。同样是一支从西南边来的商队,在同一个地方被袭击了。而且还要更惨,全军覆没。因为商队的随从保镖穿的都是常见的软甲衣,现场有那么一具尸体却是穿的锁子甲,那种护脖的款式是南方联邦的佣兵会穿的,所以判断可能是一队流浪佣兵。这才轮到我们出场来陪他们玩玩。”
南方联邦确实盛产雇佣兵团,这在这个世界不是什么新奇事。但一般佣兵团的规模都很大,毕竟只有大规模兵团才具备雇佣价值,像那种只有十几个人的佣兵哪怕雇佣了,面对袭击的时候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也没有哪个战争时期需要佣兵作战的领主会看得上那么小的一支力量。
商队这样的团体在外也是要预防打劫的,所以当然会配备一些武装力量,但由于需要常年在外,而且预算有限,大多数商队都会选择雇佣一些当地比较有名气的青年剑士,或者稍微花点钱请一两个魔法使,形成长期的主仆关系。因为都是认识的人,这样可以一定程度避免被佣兵杀人灭口这种事情发生。
佣兵的存在实在不是个可控因素,多数领主应该都会对这些由混混无赖所组成的、没有明确约束力的武装力量保持戒备,谁也不想自己招来帮忙的佣兵把自己劫了,那么,为了能接到委托,佣兵团这样规模的集体是会严格监管旗下佣兵的,因为需要保持长期的良好信用和纪律性,信用一旦崩塌就会导致兵团失去主要收入来源,像这样劫杀商队的行为在长期来看绝对是不可取的。
这样一来,那具穿着佣兵制式甲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真的有会做这种一锤子买卖的蠢货吗?
“看哪个逃回的小子那副吓得尿裤子的模样,看来是一对很有战斗力的团伙啊。”
“可我记得佣兵团都是有严格的规制的吧?怎么会允许和平时期出现这样的事情?”顺着思绪,我提出了我的困惑。
“所以说你还嫩着呢。不知道吧。严格约束是这么一回事,但很多佣兵团里还是会有这样的杂碎,在战场上乘着东家战败,队伍混乱的时候带着兵团的武器和盔甲逃跑。像这样躲在山里靠打劫为生,所以就是所谓的‘山贼’了。一般的商队武装对上他们这些全着甲的职业武装佣兵完全没有胜算。像这样轻松抢一票就能挣大钱可比在佣兵团里拿薪水要快活多了。“
“是这样啊。“
林中的路并不宽敞,地面坑坑洼洼,窄处不过一辆马车的宽度有余,两侧都是低矮的灌木,往森林的深处看去只有漆黑一片,深邃得像是一池浊水。像这样的大白天也只有零星几道光能穿过繁密的树荫。想到可能会有敌人从树丛中钻出,不免让人心慌。
我们这一行人算上我一共有八位。
我所认识和见过的只有塞缪尔和科伦,其它还有几位——骑弓手达胡德,是个留着大胡子的法尔斯佣兵,应该是我们中年纪最大的。然后是海庭的骑士——莫奈尔的马林、费舍尔、科赛米尔、克莱因茨的卡西多里尔,以及似乎是我的远堂表亲的萨米季·梅塞尔,年龄都在二三十岁之间,算是很年轻的团队了。塞缪尔滔滔不绝地为我一一做了引荐。
科伦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一路上都没说过话。
说起来,虽然是兄弟,但我从小到大都很少跟他有交流。毕竟他比我要大上十来岁,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担事了。父亲在王都,海庭的事情就都由他来管理。他不是个多恋家的人,成年之后基本都待在镇上的执政宫中,在家里我很少能看得到他。这就是为什么同样没有爵位的继承人,但大家都只称呼我“小少爷”,而科伦却是“小老爷”,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科伦就是事实上的海庭的领主。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个世界也体验到了生疏的家庭关系。算不算是“我”这个内在个体的命运呢?
不过有伊内丝在,这一世算是进步的了。
暗青色的罩袍和斗篷上都会纹上梅塞尔家族的波浪状三叉戟,里面再穿一套板甲衣,头盔上会有白羽毛顶饰,腰间配着一把长剑和一两把匕首,这就是海庭骑士的标准配置了。塞缪尔他们都是这样的装备,可科伦只穿了一件软甲,罩袍的款式是那种礼仪性的,更像是长袍一般的设计,甚至连剑都不带一把。
这倒是奇怪。我印象里科伦应该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魔法使吧,不然肯定能从伊内丝嘴里听到。执行这样危险的讨伐时,却不带任何的保命活,我有些搞不懂,他这样到底是自信还是心大了。
我安全感倒是没那么足。今天是带了剑来的,因为本来就是去找爱斯弗里尔的路上被强拉过来的嘛。现在想来真是个好主意。如果待会真的遇上那伙“山贼”,我或许还可以乘机表现一番,在塞缪尔面前赢回一点颜面。这样的想法可能有些小孩子气,但我就是个小孩子。
临阵杀敌的英勇少年也不赖。
刮目相看的戏码嘛……稍微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