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骑士【Hippéon】

作者:LeoAR 更新时间:2026/8/25 8:30:02 字数:5387

“就我们几个人够吗?“

眼前的景象使我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

“真惨。”萨米季说。

血滴顺着尸体的指尖缓缓滴落,汇进那摊泛着红褐色的湿土。男人的脸被烧掉了半边,此刻已经蜷缩成一团,像是融化的塑料。他的双眼睁大,还停留在死前的惊恐中。

达胡德半跪着,握着他的手贴近自己的额头,嘴里念着法尔斯人的祷词。

“先王啊,宽恕他,引导他的灵魂穿越冥河;荣耀的王,我恳求,解去他肉身的痛苦与尘世的挂念,使他沉入永生的盐湖,他将如初生时那般在啼哭中永远安睡……”

现场有激烈战斗过的痕迹。

有两台已经散架的马车,一些烧得坏的布匹散落在四处,像是被一阵暴风刮散。

尸体大都已经面目全非,要么缺了一块,要么被烧得焦黑,找不到哪具是完好的了。如果只算躯干的话,可能有十七具,是六具是穿着布衣的商客,剩下的都是着轻甲的卫士,其中一人手上还握着法杖,应该是个魔法使。如塞缪尔的话语属实,那这就不是什么战斗,而只是屠杀。

“人数和那个幸存者说的一致。看来是没有活口了。“

“看起来是了。“

地上的马车车辙极其杂乱,歪歪扭扭地划着半圆,又都指向了道路前方不远的岔道口。科伦也看到了这一点,他示意众人上马,跟着车辙走。

这次我没再跟着塞缪尔。一路下来我反而觉得块头更大,而且全程保持着静默的马林爵士是更靠谱的那一位。于是我纵身上马,坐到后面,规避了可能的烫伤风险。尤其是看到那些被魔法烧焦的尸体之后,屁股下边的皮肤隐隐发麻。

马车在过了岔路口之后变得规矩了。几乎都走在同一道线辙上,数辆马车反复碾压,路线变得很明晰。

这样带着辎重必然是跑不远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劫匪会携带这么明显而且还不好消化的货物离开。这未免也有些过于明目张胆。

“要么是没脑子,要么至少得是个二十人以上的队伍。不然是没办法把这么多货物处理掉的。”

“干出这样的事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为什么会呢?”马林像个出题老师一般地回问。

“毕竟这里是边陲地区,如果只是小规模的抢劫案,只要动手够干净,通常来说当地领主处理的意愿也不会太强烈。像我们这样的小领地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实力前去讨伐一队只抢了价值几十个银弗尔的货的山贼。多数还是发个通缉令,让那些赏金工会的人处理了事。可犯下这么大的杀人案件就是两码事了。没有哪个领主可以坐视领地内出现这样的恶劣事件。这不是纯被自己添麻烦吗?“

“照你的意思,他们可能是觉得自己有绝对的武力应付我们,所以才敢这样明目张胆?“

“这只是我的拙见。当然,这种事情我是不懂的。“

我难为情地低下头。以小屁孩的身份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话感觉很别扭,虽然不是什么超脱年龄的高论,但也实在不是莱昂德这个家里蹲少爷该说的话。权当是胡言乱语吧。

马林没有说话,反倒是跟在后面的科赛米尔发出了一声轻哼。

他稍微赶上一截,距离近到马匹几乎要撞上我的腿,“少爷,没人敢看扁我们海庭的骑士。那些劫匪八成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猪罢了。只要碰上了,一个照面的功夫我就能砍倒三四个。”

他动作缓慢地摸了几下他那辫得粗糙的侍卫胡,那双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我,视线停在了我腰间的剑上,眼神顿时清澈了。

“哦?这可是件有意思的玩具。那种造型,是精灵工匠的风格吧。”

“是。额……这个是一位朋友的赠礼。”我几乎立刻接上,“爵士,你要看看吗?”

我卸下腰带,把剑递到他的手中。他把剑举得高高,拔出剑,在阳光下转着角度观赏光在剑身游走的质感。

“据说是用山银打造的。不过嘛,这种话也不能当真……”

“不,少爷。虽然我不能说自己多么懂行,但这个质感毫无疑问是山银打的,这个质感是其他任何金属都体现不了的。”他看了好一会才收起剑,嘴角咧出一个悠然的笑,眼里肯定是有羡慕在的。

“精灵的东西可不是能随便搞到的。看来少爷可是有些门道的。“

可算有那么点值得炫耀的东西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忍住那份得意。

“什么东西,让我瞧瞧。”

不知何时落到后面去的塞缪尔突然伸手夺走了剑。

看吧看吧。我现在就是拿着典藏版卡片在班上炫耀的那个人,随便给你们开开眼也无所谓的哦。

沿着痕迹一路走,不出半刻钟便找到了一处营地。

马车停在树林的一片空地上,货物已经被卸下,马也被牵到别处。仔细看的话,后面的灌木丛有一块显眼的黑色,似乎是一个山洞。里面正往外冒出白烟。

四周还有约莫八九个白色的帐篷,这队山贼的规模怕是不小,至少有个十来号人。

现在已经近傍晚。大多数人应该都躲在山洞内乘凉,或是躺在帐篷里。外面只有零星几个站岗的,看盔甲的样式,确实是南方联邦的风格。

没一会,从营地后面的山路驶来了两辆货运马车,从马车上跳下来几个人,在把从商队那里劫来的货物往他们的马车上搬。

“为什么不直接把连着马车一起赶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马车都是有商会的专属纹章刻痕的,直接开走很容易被查到的。那些搬货的家伙看着像是附近领地的黑市商人。要说有什么销赃渠道,也就是他们了。“

相比于塞缪尔,果然马林爵士是那个懂得更多的人。

“现在怎么样?是回去招人手还是就这么干了?“

塞缪尔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他下了马,拔出了剑,似乎只要科伦一点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宰了他们。

科伦还是那副表情,我有时会怀疑他是天生的面瘫。

他思量了一会,又看了眼天色。

“再回去召集人手也来不及。要一网打尽就只有现在。按照商队那个状况来看,对手恐怕有高阶的魔法使助阵。而且只要天色一暗,在这种没有光源的地方,魔法的攻击很容易就会造成集体混乱,伤亡会更大。”他沉默了一阵,随后看了眼塞缪尔,“爵士,你有把握拿下吗?“

只见塞缪尔嘴角已经压不住,他信誓旦旦地说:“像这样的乌合之众,就是二三十个一起上也是随便砍的。威胁只有那个魔法使对吧?我就让他明白明白海庭不是他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那好。”科伦指着洞口外的营地:“马林、费舍尔、卡西多里尔,你们三个负责拖住外围的敌人。塞缪尔,你带着科赛米尔和萨米季摸进山洞里,解决里面的。达胡德帮你们解决站岗的,你们悄悄摸上去,等我号令。“

他顿了一下,又转向马林:“就你们三个能搞定吗?”

马林点了点头。

一旁的卡西多里尔接过了话:“单从人数来看的话,要解决那些杂兵没什么问题。“

他留着很浓密的胡子,身材高大,显得盔甲都有些不合身。用的是一把直砍刀,而且比一般的要长几寸,看起来颇为专业。是那种天天砍人的狠人的感觉。当一名骑士的话似乎有些破坏印象了。

“检查好装备。“

“那我呢?”我忍不住发问。

虽然不想这么认为,但似乎我已经被忽略了,并没有被当作战斗单位。怎么说我也是修了几堂爱斯弗里尔的妙妙魔法课了,要论战斗力也不应该打不过区区NPC山贼吧?我怎么也是个堂堂穿越者。这不免让人深感挫败。小孩子的身份真是拖累人,快点长大吧!

“小少爷就跟着老爷吧。”科赛米尔拔出剑,非常熟练地把剑鞘扔给了我。

“那可不是。以老爷的实力,真可能要被哪个逃跑的山贼碰巧逮着了。”

塞缪尔还是那般口误遮掩。但科伦显然不在意,他轻抬下巴,示意所有人行动。

“祝你们好运。”

马林和塞缪尔分别领着人潜伏上去。

达胡德从马背上卸下他那把大得离谱的长弓,几乎得有二米八的长度了。这可不是法尔斯的风格,反而像是帝国的巨弓手会用的样式。

长弓上刻有铭文,应该是媒介。不错所料,这位弓手也是一位“魔剑士”。不过这种说法还是太奇怪了。

“他们的位置都是相互照看的。某一个倒下的话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吧?“

至少从观察来看是这样的。

“放心。”他的语气很平淡,醇厚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

只见他把弓横着放,同时搭上四根羽箭。他那右臂粗得像熊一般,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把弓弦拉到了极限。

“他们没有机会‘注意’了。“

他把手腕贴近下巴,嘴里默念着咒语——

Tóxon, Iónen,

Dēiectiō Hḗlion.

(——长弓啊!以此箭射落天日。)

铭文开始发光。

“安息吧。愿神宽恕你的罪孽,使你在地狱得到洗礼与重生。”

箭矢离弦。

几乎没有任何的声音,那箭矢仿佛在离弦的一瞬凭空消失。当我反应过来时,那几个分布在几个不同方向站岗的佣兵已经倒下。

“好厉害,这已经不是射得准的程度了吧?!“

正感叹着,科伦突然朝我扔来了个什么东西,我赶忙接住。那是一支镶着金边和蓝色彩釉的号角。

这是要让我来吹吗?不免有些刻意给我参与感了吧。

“吹响号角,让他们发起进攻。”

我照着做了,将号角置于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全部呼出。

浑厚悠长的号角声在林中回荡。那些上一秒还躲在帐篷里的佣兵像巢穴被淹的蚂蚁一般惊慌地往外跑,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人头就已经被早已埋伏在身旁的马林等人砍翻在地。

但他们的人数比想象得要多,好些人拿到了武器,投入了战斗。

达胡德把长弓扔给了我,重量沉得几乎把我压倒在地。为什么又是我?

他从马鞍上取下弯刀,朝科伦要了个指示之后便冲上去帮忙。

出乎我的意料,这队佣兵的人数就看到的来说就已经有二三十人有余,完全不是一开始预判的数量。很难想象这么多人要怎么挤在那么几个小帐篷内。

山洞内部也传来了一声惨叫,紧接着一道火光照亮了外围一圈的树木。那个会火焰魔法的魔法使似乎就在里面。

战斗进行得很焦灼,那些佣兵拿上武器后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在一开始的号角声中陷入混乱后,很快便组织起防御,依靠人数的优势将众人拖入持久战当中,只要体力开始出现下滑,很容易就会被甲胄更轻,并且还是用长戟的佣兵包围绞杀。

信誓旦旦的塞缪尔似乎也没能打败那个魔法使,按设想应当是塞缪尔三人解决那个魔法使后再出来协助消灭外场的敌人,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那一声惨叫,似乎是萨米季的声音,那个尖细的声线太有辨识度了,这可就大事不妙了。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科伦,他眉心紧锁,握着缰绳的手都挤得发白,肯定也没预料到现在的状况。

“要上去帮忙吗……”

我只是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普通人,连家里的仆人我都没有骂过。哪有胆子杀人。

真是麻烦,原本只是来“参观学习”的,现在的发展是什么意思?头一遭就遇上了要全军覆没的情况吗?就磨练来说,未免有些过火了。

恐惧还是有的。但这种时候也容不得我多想了。

当一回英雄吧。爱斯弗里尔,希望她教的东西都有用处吧。法尔斯的先王,护佑我吧!神啊,至高的至高,凡人之主,让死亡远离。

精灵信奉什么来着?

啊。不管了,上吧。

“哈利路亚!”

我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上剑冲了上去。

“莱昂德……等等,你要干什么?待着别跑。莱昂德——”

抱歉了大哥。

我径直穿过马车所在的空地。费舍尔正被三名佣兵用长戟逼得后退,一名佣兵看到了我,朝我冲过来,戟刃从上方劈来。

区区杂兵,别来碍事啊。

我正要挥剑格挡,只听一声清响,那把长戟从中间被斩成两段。费舍尔抓住戟把,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佣兵的喉咙。

“莱昂德少爷,你在这里做什么?!快走!离开这里!”

“看你后面——“

铁剑与长戟再度相撞。

我虽然明白他说的“走”是指哪个方向,但还是装糊涂吧。我依然朝山洞跑去。这些杂兵虽然数量众多,但并不是最大的威胁。

那个山洞。那些被烧焦的尸体和山洞里骇人的动静都在告诉我那里才是真正的威胁。

我到达洞口,往里看,在不大的山洞内部,塞缪尔和科赛米尔正在被火焰驱赶着四处躲避,萨米季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前插着一把匕首,伤害可能来自于倒在他身旁的那具被劈成两截的尸体。

情况比我想得还要糟。真见鬼了。

魔法使——那家伙穿着与其它佣兵别无二致的盔甲,覆面盔挡着脸,看不到模样,但个子异常魁梧,光是杵在那里就像一堵墙。他手上没有武器,一只手伸向前方,在空中展开一个法阵,铭文持续地发着光——续时法术。火焰不断从法阵中喷涌而出,以极强的冲击力冲刷着塞缪尔躲藏的那块巨石。科赛米尔正要从侧面迂回上去,也被他释放的火球逼了回去。

强大的火焰持续压制着,滚烫的热浪不断吞噬稀薄的空气,整个山洞像一个炙热的熔炉。塞缪尔看到了我,疯狂地摇着头,用口型说——跑。

已经到这里了,劝退也只能选择忽略了,总不能让我临阵脱逃吧。

我举起剑,在脑海中检索所学到的魔法。

对付这样攻击性极强的魔法,直接的进攻是不行的。必须有能够靠近他的方法。也就是说,至少需要能短暂抵挡住他的一次攻击,才能有迂回的空间和时机。

“好。来吧。“

我换了一口气。握紧剑柄冲了上去。

他的注意力没在我身上,直到我已经逼近他十米左右的距离才被发觉。他迅速转向我,那火焰像巨龙一般向我袭来。

Ástra,

Illūminātiō Próodosen.

(——星辰啊!照耀前路。)

一道光芒在空中闪现,瞬间化成一个六边形的星芒法阵,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火焰截下。

奏效了。这可是爱斯弗里尔从爱斯弗里尔那里学来的一招。所谓的精灵打法——

乘着视线被遮挡。

我半蹲着蓄力,在魔力的加护下高高跃起,跃过那焰火。

他仍在朝着我原来的位置攻击。

我在半空中换成突刺的姿势,向那个男人冲去。现在他的注意力、视线都被法阵阻拦,在他眼里我已经被火焰压制,或是已经被烧死。

就乘现在,一击毙命——剑尖离他的心脏已经咫尺之遥,拿下了——

“什……“

他的眼球在那一瞬转了过来。当我看到那一幕时,他快速伸出左手,用掌心挡下了那一剑。

剑尖贯穿了他的掌心,却被一缕紫色的魔力牢牢卡住。

不好。

大脑居然在这一瞬罢工了。是被镇住了吗?动起来啊。虽然反应过来了,但身体却没能做出反应动作。

他像个感知不到痛觉的怪物,明明魔力已经动摇,但却还在用被刺了个对穿的左手死死地抓住我的剑,紧接着右手将法阵拉向我的方向。

爱斯弗里尔的话又应验了,我又没能在攻击受阻之后快速变换。

“拔不出……“

快,防御术式……

该死,火焰攻击要来了吗……没机会了,时间根本不够——

我闭上了眼,不敢再看下去。

“小少爷——“

一声干脆的挫响将我的灵魂从冥河边拽了回来。我猛地睁眼。只见一只血淋淋的小臂指着我,鲜血从缺口往外涌,溅到我的脸上。

“什么时候……“

没等他说完最后的话,塞缪尔抓着他的头盔,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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