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可算回来了。您都跑哪里去了呀?”
还没跨进门,艾莉就先一步迎了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指尖上也有一点白,蹭在她说话时不自觉抬起的手背上,大概是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
“你快进去吧,小姐找你都找疯了。”
果然是这样。
在被那句话说出口之前,我其实已经猜到了。从凯斯里堡回来的路上,太阳正一点点往地平线那边沉下去,风也凉了下来,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里想的却全是等下要怎么解释。不过,大概怎么解释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莱昂德!”
伊内丝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拆开一样,一把抱进了怀里。要是我再矮个半头,脖子大概已经断了。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有点急,也有点乱,像是刚跑完四百米似的。
然后她松开手,捧住我的脸,两只拇指从眉骨一路摸到下巴,认真得像个大夫。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管家到处都没找到你。能不能不要教人担心?”
“我这不是在吗……伊内丝,别像个老妈子似的。”
“别多话。”
她后退半步,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缺失。确认完了,才长长地、几乎带着一点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出去一整天都没个信。我听说最近乡道那边有山贼杀人的事,还以为你到处乱跑出什么事了呢。”
“你想太多了,伊内丝。”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马上就要喷发的脾气。
虽是这么说的。但其实觉得这种被担心的感觉,也不是太坏。
凯斯里堡森林那场战斗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被允许出门。伊内丝听说我是跟着科伦一起去围剿,还亲自上了阵,为此发了很大的火,跑去执政官邸把科伦骂了一顿。拍桌子的声音都楼下的守卫都引来了。回来以后,她给我定下了一条规矩——“从今天开始你哪也不许去”。
我也没有敢反驳她。于是那段时间,我只能待在家里看书。
其实也不算坏。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上了看书这件事。了解这个世界,好像是件挺重要的事,而且,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贵族不用干活,我又没有继承权,不需要为将来的爵位烦恼什么,日子空得能听见回声。不找点事情来填,恐怕真的会闷坏。眼前这堆将近半米高的书,就是这一个星期里啃完的。要是在从前,我大概偶尔也会翻翻书,但很难想象自己能有这种耐性。
想来我大概是变了一点的。
至于变成了哪一点,我倒是说不太清楚。
偶尔实在读不进去的时候,我会偷跑去找爱斯弗里尔。学魔法是很主要,但她也会顺带讲些旅途上的见闻给我解解闷。
人真是不可貌相,像她那样连自己房间都收拾不好,看起来甚至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居然已经在人类的世界里游历了三百多年,从永冬之地一路走到南方联邦,几乎绕了个遍。
她能有这种毅力,我是想象不出的。
仔细想想,独自旅行,风餐露宿,那其实是件挺累人的事。我对爱斯弗里尔也有点改观了。
不过,从昨天起,连这件事也做不了了。
“少爷,还需要什么吗?要不要再来些饼干?”
“不用了。把茶杯收一下,你下去休息吧。”
“不,不。我在这里候着就好。这是小姐的吩咐。”
艾莉。
她像是接到了什么直接命令,一整天都在我身边转悠。说白了,就是监视。要是搁在前世,这毫无疑问算得上侵犯隐私,我大概会在心里嘀咕上好几句。可这里是封建,上头下来命令,我除了在肚子里默默腹诽,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伊内丝专程派了艾莉来盯着我,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府里能干的仆人多得是,比艾莉沉稳老练的也不在少数,为什么偏偏是她来盯着我?而且最近,我发现她们两个走得,是不是也有点太近了?说不上哪里奇怪,就是隐约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说起来,艾莉在府里已经待了很多年了——好像是九岁就来了——但我对她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我只知道她母亲是英格利亚人,在我们家做了几年的仆人,父亲是海庭本地人,在她出生后没几年就去世了。母亲是在守寡的时候进府里当了女仆,也没撑过两年,病逝了。伊内丝看她可怜,便留跟科伦提议留她在府里做些杂活。她平时喜欢一个人待着,很少和其他仆人来往。
不过,仆人的日常生活我平时其实也不太留意。她的所谓孤僻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艾莉做事总有些毛手毛脚的地方。昨天倒茶的时候,她忽然就分了神,红茶从杯口溢出来,流到我摊在旁边的书上,那本书自然是报废了。打扫的时候也是,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忽然停下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从书架上扫落的灰尘都忘了收拾。
她私下会做些什么,我不清楚。仆人在房子里有专门的一块住处,除了在我面前忙活的时间,很少能撞见她们。倒也让我有点好奇。要知道连我这么闲的人都能觉得日子无聊得发慌,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成天忙碌的仆人该怎么打发那点可怜的空闲时间。
也可能是我想当然了。正因为不用干活,我才有那么多余的时间去觉得无聊。
艾莉在我面前半蹲着,将茶杯和甜点碟子小心翼翼地放上托盘。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从侧面看会感觉她的鼻子小小的,看有一道很轻的上扬,在光线下透着一点通透的粉。每次忙完之后,那张娃娃似的脸上总会泛起一层薄薄的红,衬得整个人更显得腼腆。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会觉得,她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
想到这里,心口就会隐隐地、无能为力地疼一下。
可恶的命运。
“莱昂德。”
伊内丝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啊。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艾莉。”
伊内丝走过来,先摸了摸艾莉的脑袋。她比艾莉高出大半个头,站在旁边颇有种做姐姐的架势。艾莉像只小猫一样缩着肩膀,闭上眼睛,看起来很享受这种抚摸。
真是让人羡慕啊。
我不太确定自己在羡慕什么,但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的。
“艾莉,你辛苦了。收拾完之后就先回去歇一下吧。”
“要我先给您倒杯红茶吗?”
“我已经喝过了。”
“是吗。那我就——”
她抿出一个含蓄的笑,对着伊内丝屈身行了个礼。托盘搂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害羞的小女孩。本来就如此。
只是出门的时候,她又把我给忘了。
没有行礼,也没有回头。门轻轻合上,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虽然我也不是很在乎这种小礼节,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难言的委屈。
“什么事?”
伊内丝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微妙的笑。
“你知道吧?五天后就是去王都的日子了。”
“是嘛。嗯嗯。所以呢?”
“我刚才检查衣柜的时候发现啊。似乎没有什么适合的礼服可以穿。”她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声音放得很轻,“你想啊。像这种场合可是关乎家族颜面的。如果穿得太普通,会让人觉得我是个老土的乡下贵族姑娘的,是不是?会被人看不起的。所以嘛……”
“你是说,让我现在陪你上街去看看?”
“不愧是我的弟弟。正确。”
啊,好麻烦。现在这个点,室内都热得受不了,更别说出门了。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大概也没能藏住。
衣服吗……封建社会的女孩子在这方面倒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伊内丝的这种顾虑,在我看来其实有点多余。以她的长相,哪怕披着床单去参加宴会,大概也会被那些年轻的贵族哥们追捧到不行。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
伊内丝平时其实也不太在意穿着,跟那些每次赴宴都要换新裙子的贵族小姐比起来,她经常是那几套裙子来回穿。这次突然提出要去买衣服,那确实是难得地对贵族社交上心了。
“如果用不了太多时间的话倒是……”
不对啊。
这种事情,好像可以稍微做点文章。如果她真的是必须要我这个弟弟陪她一起去的话,是不是可以借这个由头,摆脱一下这段时间的禁足呢?
天才般的想法——说干就干。
“不行!”我把语调拉得高高的,高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浮夸,“这种事你可以让仆人陪你去呀。为什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欸!?怎么了突然之间?”
“现在这个时间再去订礼服可能也赶不上了吧?再说,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吧。主角是王储和订婚对象又不是你。连父亲也没有要求你在这方面费心。真的这么在意的话平时怎么没见你那么上心?”
“那是……”
“而且,你不是禁止我出门吗?我现在哪也去不了。怎么这种时候又不当回事了?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又遇上什么事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我也在的啊。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保护……”
她突然顿住了。眉头先是紧皱,接着又缓缓上扬,最后落回到一种带着点无奈的下压。
“莱昂德!原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她卷起袖子,一拳打在我的脑袋上。
“嘶——”
结果,还是没能逃过去。
“好热。无论多少次都是好热。”
“别抱怨了。”她捏住了我不断扇风的手,“说多少回了,这样仪态很不好的。忍耐一下吧。”
“要死了——”
伊内丝穿着一套白色的长裙,上身还套着好几层的外衣。一看就热得不行。可她的脖子上倒是看不出多少汗珠,只有光线扫过时才能瞧出那么一点湿润的光亮,仿佛在提醒我,她也确实和我处在同一个温度里。
出汗少的人,真好。
我已经是满身大汗,内衬的棉衣虽然吸走了不少,却也因此变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海庭的夏天实在算不上宜居。那些平民穿的单布衣,看着倒是舒服不少。如果不是碍于所谓的礼节,我其实也想把这身烦人的夹克和外套脱了。
我们要去的那家服装店在镇子的中心区域,坐马车过去倒不算远,但太阳晒在车厢上,让整个车厢变得像个小蒸笼,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小姐,已经到了。”
车夫勒停马车,小跑过来替我们开门。
像海庭这种小地方,能消费得起丝绸锦缎的富商贵族并不多,稍微上等一点的服饰店,屈指可数。自然,我们要去的就是常去的那一家。
“梅塞尔小姐,好久不见。您今天是要订购礼服还是首饰呢?”
店员小姐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想定做一套晚会礼服。最好这两天就要。”
“正好,我们现在确实有那么几个新的样款可以给您看一下……”
我没怎么在意她们接下来的对话,径自走到一边,靠近橱窗的地方——那里有专门供我这种闲杂人等候的“绅士区”。
其实也就是二楼的一个小咖啡房,装横比较简单,但是这家店的窗户视野不错,看着路过的行人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离开网络之后,我也养成了这样的大叔习惯。
刚坐下没多久,另一位店员就端来了红茶。这里的茶具是釉瓷的,白瓷杯身上用金色画着精巧的花藤,杯口那一圈也涂了彩釉,唇贴上去时能嗅到一丝特别的蜂蜜香气,看起来是最新的样式。像这样的小地方,居然也赶上了潮流,中世纪的信息传播速度,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
不过,红茶还是有点烫嘴。我有点想念冰箱了。
这个点外面果然是不会有什么蠢货在外面游荡的。在窗边看了半天,除了几个运盐的脚夫之外再没有看到活物了。
“莱昂德。”
伊内丝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隔着一层布帘,听起来有点闷。
我放下茶杯,朝后面的房间走去。
店员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好几件裙子,蕾丝装饰的裙摆一路拖到了地上。
顺着她看的方向,更衣间的帘子被拉开了。
“锵锵锵——”甜美的声线带出了那幼稚且不隆重的开场音效。
她往外走了一步,裙子随着她的步子晃动。我视线的第一下还是被伊内丝的脸带走了。只见她微微一笑,右手轻轻提了一下裙摆,让我也跟着她的视线的引导往下扫去——
她微微侧了侧身。领口是方形的,开得不算低,恰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平滑的皮肤,和一道浅浅的凹痕。袖子是窄袖,从肩头一路裹到腕骨,只在袖口处翻出一小截淡青色的缎面衬里。当她抬手去理耳后的碎发时,那布料便顺着手臂的轮廓无声地滑动,没有发出一丝摩擦的窸窣,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皮肤的一部分。
裙身是夜蓝色的,深到近乎藏青。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落在肩头到裙摆的位置上,泛起一层暗哑的、水波似的微光——那种光泽并不张扬,倒像是月光被磨碎了,细细地掺进了丝线里。裙子的线条很简单,没有蕾丝,没有刺绣,只在腰际收了一道窄窄的缝线,把她的身形勒出一段流畅的弧度,像一柄细瓷花瓶的腰身。裙摆从收腰处缓缓散开,垂到地面时堆出一圈浅淡的褶,每一道褶痕都干净利落,卷出几道内敛的弧线。
伊内丝的脸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泛红。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不是。我已经分不太清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梦境,泛着些模糊的光。
“怎么样,这一套?看着还合身吗?”
我说不出话来。
脑子里明明闪过了一大堆用来形容眼前这幅画面的词,却一个都挑不出来用。不是身为弟弟在看,单纯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说,伊内丝就是这件衣服所能配得上的最合适的人。
但这种话,对姐弟俩来说,实在太羞耻了一点。不,无论哪个词、哪句话都很怪,很羞耻。
“还好吧。挺适合你的。就要这一款了吧。”
每个字都像是烫嘴似的,被我很快地扔了出去,没敢多停留一秒。
“你确定吗?还有其他的呢。你要不要都看一下?”
虽然确实很想都看一遍,但一想到换衣服要耗掉的时间,我还是退缩了。
“这件就很好看了。我的好姐姐,你穿什么都漂亮。差不多就可以了。”
“是吗?”她转向店员,“拜托了。就这件吧。劳烦加快一些进度,订金我晚些时候会让府上的人给您带来的。”
店员心领神会地迎了上去,开始帮她卸下这身裙子。
我回到等候区。这时候的红茶温度刚刚好,还带着一点余温。
这下完美了。
“结果,为什么要我跟着过来呢?”
回家的马车上,我把这个疑惑抛了出来。
“明明这种事叫纳尼亚或者艾莉跟着就可以了。特地叫上我算个什么事?”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啊?”
“呀。来之前你也没给我问的机会啊……”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但眼睛的光却慢慢暗了下去,说不上是什么,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类似惆怅的东西。
“难得有机会,我也是想乘着这个机会跟你多待会嘛。怎么?”她又转了个调,故作严肃地埋怨:“现在就已经到了嫌弃你姊妹的时候了?”
“多待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待得还少吗?难道你——伊内丝……”
“都在想些什么呢你!”
伊内丝没忍住笑了笑,又是一拳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但她很快又收起了眼角的笑意,沉默了下去。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怪怪的。我们姐弟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有的时候她甚至像是在扮演“妈妈”那个角色。这种时候她忽然说出这样一句异样的话,让我心里冒出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正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发生。
“父亲从王都寄了信回来。科伦跟你提过吗?”
“什么信?完全没有头绪。”
“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写了信。大致上,就是一些后事的安排之类的。”
我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关于信,我只知道可能提了要去王都赴礼的事。
突然出现的所谓“后事的安排”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单独给每个人都写一封?各种疑问在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
考虑到“后事”这两个字的分量,我隐约猜到了一点会发生什么,却又不太明白,眼前她这种反应,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你看到信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从那种说不清的惆怅,一点点转成了一种带着释怀意味的微笑。
“那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