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是个很让人羡慕的人。该说是心大,还是乐观呢,他总是一副乐呵的模样。这样的人的生活一定没什么烦恼吧。
“所以,萨米季怎么样了?”
他端着茶杯一饮而尽,全然没个正形。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胸口中了一刀,死不了。”
“只是胸口中了一刀……吗……”
一旁的艾莉捧着茶壶,又给他添上了一杯。
“噢。谢谢。”乘着弯腰倒茶的功夫,他眼盯着艾莉,不安分地扫了一遍。
真是一点都不遮掩啊。
“我前天才去见过他。”
“萨米季?”
“他搁床上躺得好好的。他那个老婆个一边伺候着。”他的眼睛闪着光,看着什么不存在于此的东西
”要我说,成天看着那对玩意,什么伤也该好了。”
是个吊儿郎当的笨蛋啊。
我不明白科伦为什么会把他带在身边。感觉上科伦应该会倾向于马林爵士那样的助手才是。看起来就是一副靠谱的模样。人很沉稳,实力也强。简直就是侍从的最佳人选。
如果是我,也必然会选马林爵士或者是达胡德这样的。
反正不会是他。
“唔?怎么了?”
“没什么。”
他取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又灌了一口红茶。不得不说,这家伙是真的耐烫啊。
艾莉看了看我,跟我对了个难堪的笑容。
“所以,塞缪尔爵士,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呢?不会只是来喝下午茶的吧。”
“那当然。”他一边拿着饼干往嘴里放,腾出一只手踹进夹克的口袋里,摸索两下取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小老爷命我交给你的。说是大老爷寄过来的信。昨天才到的。”
艾莉在发愣,等塞缪尔把信晃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信,到书桌取出拆信刀,割开火漆。
“你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吗?”我问塞缪尔。
“小老爷没说。”
虽然还没看,但因为伊内丝的剧透,我提前知道了信的大致内容多半是父亲临终前要交代的一些话。
所谓临终交代能写些什么,都是很好猜的了,多半也就是一些关于后事的交代啊、缺席的道歉啊、遗产分配啊,诸如此类的事。这种内容我就是看到多半也是没什么感触的。
毕竟自打我“降生”起就没亲眼见过他,从来都是通过伊内丝的信间接交流,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
我从艾莉手里接过拆好的信封。取出里面那几张折得极其规矩的信纸。
“致莱奥”
——陌生的开头。
“最近过得怎么样?”
劳烦您关心了。只能说还算不错吧。
“上一次给你写信,还是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科伦在回信中说你走得不太稳,总是往前摔。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
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如果是一般的小孩那时还读不懂信件吧。
相信你已经从姐姐或是科伦那里听说了。我病得很重。据医生说是风寒入肺,或许还有别的毛病。他们说得含含糊糊,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这副身体每天都在变糟,过不去这一关了。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已经嘱托科伦派几个人来克莱尔沃。如果神还愿意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或许还能活着见你一面。但如果我的罪孽已经深重到不配得到这片刻的宽恕,那我们就只能在半路相见了。
科伦将在我死后继承我的头衔——海庭、凯斯里堡、奈莫尔、马克纳吕及其下诸地产。你将会在成年的时候分到马克纳的土地以及男爵的头衔。如果科伦不幸早逝,头衔中的凯斯里堡和奈莫尔将会由你继承,并代顶海庭伯爵的头衔直至科伦的子嗣成年。国王已许诺维护这一权利。这是我遗嘱中关于领地和头衔的继承,其他重要财产和产业的划分我已经命人拟定好遗嘱,交由克莱尔沃主教马丁·沃森保管,待我死后便会公布。
在此,我需要先告诉你另一项安排。
尽管我竭力争取,但国王依然下令:王国内所有封臣都必须将一位男性家族成员留在王都作为人质。
而你,我的孩子——你将承担起人质的职责,为你的哥哥做出牺牲。
这是我向国王提出的建议:让你作为公主的侍从进入王宫。米拉贝尔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胆大心细,才华横溢,虽然性子稍显急躁,但善于听取建议。我跟她的母亲是旧交,她曾托付于我一定要扶持她的女儿上位,我已经看不到那一天,所以我将这份托付转交予你。
这是你身为王室臣属的职责,也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对你唯一的请求。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职责,我已经没有资格请求你的谅解。你的姐姐在信中不止一次提到,你从小就与众不同。她说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很特别,在学习上有自己独到的天赋和见解,这是让我放心的一点。她的判断很少出错。如果你读到这段话时想起了她,请替我向她道歉。
国王与我是挚友,他是个善良之人,但过于软弱寡断。导致了如今君臣离心,财政不支的局面。王室的血脉正在衰微。国王老迈多病,男性后嗣断绝,王室早已不复当年卡尔一世时期那般辉煌强大。国王死后宫中必然是不太平。
基里尔公爵梅斯五世是个奸诈之人。我多次向国王阐明利害,但未能动摇他的决定。公主的婚约已经定下——基里尔公爵之子安德是个纨绔子弟,成不了大器。你身在宫中,必要与其接触,届时一定要谨言善行。
关于伊内丝,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跟你坦明,我已经为她安排了与科克家族的婚事。我明白你们姐弟之间的感情,也不忍让你们分离,但这是目前对我们来说最有利的选择。伊内丝从小就很聪明,她是最明事理的。我知道,她本质上是个不愿受拘束的女孩,她对于婚事有自己的想法。可这是她作为女嗣的职责。我们对此都无能为力。
科伦是家族的支柱,也是你们的领袖。这些年来,他把海庭管理得很好。我对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的判断力比我强,也比我有决断。只是他的性格太过内敛,做事过于公干,缺乏人情和酌情变通,恐为人所恨。我死之后,你要顺从于你的兄长,切不可心生邪念。凡事以家族利益为重。梅塞尔家族没有内斗的传统,不要让我们的名字因为兄弟阋墙而蒙羞。
从你出生起,我没有陪伴过你哪怕一天。王都的事务很繁重,我很少有回海庭的机会——这些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借口。你我父子二人虽鲜有交流,但伊内丝经常在信中提到你。她说你小时候就很聪明,很安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爱闹。这些我都只能靠想象。事实上,财政大臣的公务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理由。我只是害怕,也厌倦了。
还没有人告诉过你吧。你的母亲,她的死因。
我跟伊内丝、科伦,还有家里的仆人都吩咐过,尽量不要让你知道。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再瞒着你也不再适合。
你的母亲伊内丝是难产去世的。但那不是你的错。她怀的是双胞胎——你,还有你的弟弟。她在生下你弟弟时耗尽了体力,你的弟弟也没能活下来。
我不希望你因此内疚。真正杀死你母亲的人,应当是我。伊内丝本就体弱多病,自嫁到海庭以来就鲜有下床走路的时候。生下科伦和伊内丝时,她方才二十出头,尚且还有余力。而到你出生的时候,她的身体状态已经很差,几乎一直都在养病,而我却坚持要求她生产,最终导致了她的结局。
而我为此祈求你的宽恕。自从你的母亲过世,我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睡,每每总能看到她的灵魂在我身边游荡。我恐惧,也无颜面对。也正在那时,为了制衡大贵族的权力,国王给了我这个财政大臣的位置。我借机离开了海庭,离开了你们——我的孩子们。我自觉再没有颜面去见你们。软弱和无情是我的罪孽,你们的父亲正是这样一人。想来,这将是我死后要下地狱的缘由。
莱奥。我不会为我的缺席找借口,也不会请求你原谅。我写这封信的目的不是让你理解我。我只想让你知道,你的父亲并非对你毫无牵挂。只是这种牵挂太晚了,晚到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悔恨就能弥补的。我也知道,所以你不需要原谅我。
收到信件之后,你要和伊内丝一同前往克莱尔沃。顺利时大约六日便可到达。愿神赐福,让我得以以父亲的身份再见你一面。
‘——希曼·科伦·梅塞尔呈上……‘”
我折起那几张信纸,塞回信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