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对于这里的亲人的记忆就盖过了前世。
至少提到兄弟姐妹就会想到科伦,想到伊内丝。
尤其是伊内丝,我已经想不起来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她看着我从婴儿长成如今的少年,我也看着她从那个将我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长成如今的模样。
说再也见不到可能太悲观了。
但确实是很长很长时间也不会再见了吧。
爱斯弗里尔说过,对于精灵和人类来说,一百年的尺度都是同等的漫长。
可对精灵来说,十多年的时间就只是漫长岁月中的百分之一不到吧?
但对于“我”来说,就是“人生”的三分之一,如果只算“莱昂德”的人生,那就是全部。
这在分量上就不一样。
伊内丝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一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没有过多的停留便登上了马车。
姐弟之间也没有太多值得外在展示的东西,该说的话都已经心照不宣。
要是她真的说什么的话,我反而会感觉很羞耻。
不太敢想。
“少爷……呜呜呜……”
艾莉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凑了上来,不顾礼节扑到了我的怀里。
“少爷,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她抽泣的声音夹在话里,连那平日里我最喜欢的清甜的嗓音也变得沙哑。
“别说胡话了,艾莉,很快肯定会有机会的。哭成这样算什么回事?”
“但是……对不起,少爷……我……呜呜呜……”
哄好艾莉花了很长时间,伊内丝抱怨了好几回,最后实在等得没耐心了才把艾莉硬拽上了马车。
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想娶的女孩,不知道到现在她是否已经喜欢上我了呢。
不过现在也还不晚,再等几年我也可以忍受。
. . . . . .
漂亮。
震惊。
恍然大悟。
这些想法在脑海中翻腾。
虽然我对于这件事已经有了预期,但真的如我所想的时候,也没法做到完全平常心对待。
她依然穿着一套白色的修女服,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眼睛。没有任何的怀疑,这家伙就是那天在花园遇到的女孩子。
“殿下,这位就是您新任的贴身侍从。”
特雷亚斯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愣得出神,花了几秒钟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
“殿下,我是海庭的莱昂德·梅塞尔,为您献上忠诚。“
我模仿着特雷亚斯的方式,右手按在左胸前鞠躬。
但动作要笨拙不少。连我自己都想笑。
米拉贝尔哼了一声,侧过脸瞥了我一眼。
“特雷亚斯,我没听说过你有什么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像这种长得又丑、没礼貌的蠢货,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赶紧让这东西离开我的视线。”
特雷亚斯面带微笑,似乎并没有对她的羞辱有什么动摇,语气还是一如平常,似乎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
“殿下,这位是希曼大人的子嗣,他的职位是国王亲自安排的,恐怕您不能拒绝。”
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我,那种目光就像是在审视拍卖场上的奴隶。
真如传言所说的,这家伙完全就不在意别人的体面。
更明确地说是压根就没把我当人看。
“希曼都已经死了,还有做这种安排的必要吗?“
我与特雷亚斯对视一眼,快速地交换彼此的苦涩心情。
再怎么说这样的话也过火了,但她根本不在乎。
“这似乎是格伊大人的意见。殿下如果有不满的话,可以向亲王反馈,在下很荣幸代劳。“
“特雷亚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米拉贝尔上前一把扯住特雷亚斯的领子,怒火几乎要从呼吸中溢出。
那双蓝色的眼睛确实很漂亮,有着水晶一般的光泽,睫毛很密很长,每次眨眼像是翅膀在缓缓扇动,但是那双眼睛所投射出的目光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尊重。
“别拿格伊来压我。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在这里的地位不比你的身材高多少。”
“正如您所言,我只是个下人,公主殿下。”
面对特雷亚斯的从容,米拉贝尔似乎也没什么办法,急促的呼吸缓慢平息下来。
“别跟我来这套。”她一把推开特雷亚斯,在衣服上摸了一下手,又恢复那冷漠的眼神,“你们那边把戏别使在我这里。真要安排仆人就选个机灵点的,别老给我塞一些什么都干不好的蠢货。看着就来气。“
米拉贝尔的眼神时不时往我的方向瞥一眼,然后翻个白眼,像是生怕我没有注意到。
“殿下,莱昂德是前日才刚到王宫,很多事情都不熟悉,您最好多体谅一些。这是国王的吩咐。“
“切。”她耸了耸肩,语气很不耐烦,“随你们吧,不过他要是哪里惹到我了,我绝不会留情面的,你最好让他注意点。”
我想象不出来要是留了情面该是什么样。
“我想莱昂德会注意的。”特雷亚斯面带微笑地冲我点了点头,“我下午还有些事务,就不奉陪了。”
现在就只剩下我和公主两个人独处。
没有特雷亚斯在场,感觉心跳得好快,我这是怯场了?
真不争气。
她看我的眼神倒不像特雷亚斯那般带着怒气,反而是一种介于不耐烦和不在乎之间的情绪。
这样最好。不被关注和在意就是最好的,把我当成一个幽灵一样的人物吧。
“愣着干嘛?“
“是,殿下。“
我赶忙跟上她的脚步。
. . . . . .
不过嘛,其实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危险。
该说是轻松还是惬意?这两个词有什么差别呢?
米拉贝尔只坐在沙发前面一点,她坐姿很端正,书本被铺在大腿上。她已经保持了这个状态至少两个时辰,我得说这跟她粗暴无礼的样子一点都不搭边。
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倒有几分窈窕淑女的范了。
并不是为她着迷。
从进了这个房间开始,除了让我爬上梯子给她拿了一本书之外,就没有跟我说过别的话了。
我开始有点理解艾莉平时在我身边是什么感受了。
真无聊啊。
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很平缓,像是拿着毛刷轻轻擦过书面,听得人犯困。
说实话,我很想念爱斯弗里尔,有她在的时候起码有事可干。
她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离开在去南方联邦的路上了吧。
真好,探险家的生活一定很有滋味吧。
伊内丝……
艾莉……
不行,闲下来之后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一整个下午都是这么度过的。
到了晚上,会有其他仆人侍奉米拉贝尔用晚饭,而我则会在厨房和其他下人一同解决晚餐。
这里的晚餐倒还算不错。公主和国王的晚饭很丰盛,蔚蓝海岸运来的海产是标配,还有牛肉和羊肉,以及各种蔬菜和白面包。
蒙特丽塔的厨子做菜讲究精致,对菜品的摆盘要求很高,很多食材都只选用最适合的一小部分做菜,于是就会剩下很多边角料,这一部分就会被厨师做成炖菜,供下人们享用,当然也包括我。
“莱昂德少爷是东部人吧?靠海的地方桌子和门是不是真的很容易坏啊?”
“这个倒没有注意,一般来说不住在海边上就不会受影响吧。”
女人侧着脸凑了上来,像是要把我脸上的每个毛孔都看个精光。
“我那个死去叔叔就是个渔民,他告诉我靠着水的地方都容易得病。莱昂德少爷看起来就很健康。”
似乎是由于特雷亚斯管理得好的缘故,这里的每个仆人都很规矩,不像我一开始想得那么粗野。
下人之间也没有职场的那种让人不适的客套,有些奔放的热情反而会让我舒服一些。
“莱昂德少爷,还要再来一碗吗?炖肉还剩下很多呢。“
“不用了,已经饱得走不动道了。“
“您确定吗?像您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再添一碗吧?“
“不不不,多谢好意,已经够了。“
我拍了拍肚皮,特意把肚子往前撑一下。
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别为难我一个小孩子了。
米拉贝尔晚上也在看书。
侍女帮她脱掉那件厚重的修女服,此刻的她只穿着一件内裙,金发散在肩头,但脸上的面纱还挂着。
只看眼睛就知道她长得很漂亮,那天在城楼的时候也确定了这一点,可为什么要蒙着呢?我不太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
她毫无征兆地合上书。
“那边那个。“
我?
“这里还有谁啊?”
我上前两步,跟她保持大约一米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她眼睛半闭,用一种毫不在意的眼神看着我。
“野狗,你会魔法吗?”她问。
“魔法?”
“回答。“
“要说的话,确实会一点点,这又怎么了?“
听到我的回答,她轻哼一声,把书放到了一边,背靠在沙发上。
“明天是周三,亨利·波希米尔会过来。“
“亨利·波希米尔是谁?“
我对这个名字完全没印象。
“是父王给我找的魔法课老师,他会进宫教我魔法和剑术。你既然也会魔法,那就跟我一起吧。“
她不明显地笑了笑,眼神飘然地看着别处,似乎还有些得意的意味。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要睡了,你回去吧。到外面把安杰丽卡喊进来。“
我行了礼,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