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木剑会比较合适吧？”
波希米尔提议道，并将他的木剑递给了我。
“亨利，又不是小孩子打架，拿木剑根本就起不到练习的效果吧。“
不，你就是小孩子吧。
“你放心，我不会砍死他的。“
米拉贝尔信誓旦旦地敲了两下胸口。仿佛自己在做的是一个能轻松掌控的行为。
刀剑不长眼，怎么看都很危险吧。
她不在乎这些，捡起被自己丢到一边的剑，向我走了过来。
“你放心，父王不会允许我砍死你的，我会稍微注意一些。“
重点在这？
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祷一直以来的训练能管用。
回想起来，当初爱斯弗里尔强制让我开始训练，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
从米拉贝尔训练时的水平来看，肯定是不如我的。
需要关注的是，如何在不伤到米拉贝尔的前提下保护好自己。
这一点也要看她的脸色啊。
于是我拔出剑，往后退开几步。
“殿下，您要注意安全。”
波希米尔如此提议。
这似乎起了反作用，米拉贝尔眼神一瞪，提起剑朝我径直冲了过来。
蓝色象征着理智和平静，此刻在米拉贝尔那双蓝眼睛里显然是没有的。
还是要靠自己。
从她训练的习惯来判断，突进之后的第一次攻击是佯攻。
上面——右面——是刺击！
扫击挡开剑锋，紧跟着而来的是配重的钝击，我后仰避开，用强剑身的优势发力将她推开。
下一击应该是横斩，她会拉近距离然后打出连击。
预判到这一点，我贴了上去，用剑格卡住她的空间，很奏效，她笨拙的衔接技巧完全没法在贴身的情况下将剑刃抽出来完成斩击的换边。
她似乎有些急躁了，粗暴地将我推开，接着又是一套毫无章法的连续挥砍。
当然是不奏效的。
连爱斯弗里尔那种快得没影的连击都能应付，被这种程度的攻击击中未免就太丢人了。
见攻击完全不起作用，她突然抬腿，一脚踹在我已经收缩的小臂上，然后往后退去。
“你这家伙，看不起谁啊！”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闭嘴！”
跟她道歉也没嘛。
她将剑高举过头顶，一个箭步瞬间突到我的面前，剑锋的锋芒在阳光下晃动。
一声干脆的清响，剑锋被弹开了。
在没有绝对力量的前提下，这样直来直往的攻击肯定是不奏效的。
由于不能直接攻击她，我只得主动让开距离。
一直防守似乎看不到头啊。真像特雷亚斯所说的，只能等她自己玩腻吗？
“你这家伙……装什么从容！”
“欸？”
她的气息很凌乱，那头金色的长发在剧烈的活动中散开，冒着怒火的凶狠目光穿过发亮的发丝，扎在我的脸上。
那目光看得我浑身发毛。我感到一股恐惧，或许是一种对“非理智”的天生的畏惧。
这种对眼前之人的不确定性让我手腕发抖。
恐怕我今天是一定要死了，不是现在被她砍死，就是课后被鞭子抽死。
总之是死路一条，神啊，救救我。
她将剑锋指向我，面纱在气息呼动下微微起伏。
“无所不能的天神、死亡的主宰，业火的燃烧乃是汝之馈赠，亦是生者的祭品，毁灭与新生于此刻共存，焚尽这将死世界的所有罪恶吧——Pyr, Combūre, Nekrona Kosmona.”
热浪出现在火焰之前，刮过皮肤时，是干燥的摩擦感，在滚烫中夹杂着轻微的变温，熏得头晕。只一瞬间，赤红的火焰像地狱的牢笼从天而降，视线所至都被火墙阻挡。
我还能听到在火焰的另一边传来的呼喊，波希米尔的声音，像是隔着棺材板在呼叫。
在棺材里的是我。
脚下展开了法阵，烈焰写就的符文绕着法阵的边框旋转，攻击要来了，是火墙会收束还是火焰从法阵涌出？
法阵在发光，应该是后者了吧。
将魔力全部汇集在一点，形成防御态势，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将攻击击散，降低魔力对于防御术式的冲击力。火焰环绕着我的皮肤向上喷涌。最初的热浪已经麻痹了对热的感知，我能看到手腕上的汗毛在融化，但脸已经感觉不到滚烫，只觉得干燥，风刮得脸疼。
真卑鄙啊，居然对我用这样的法术。
如果是别的法术，倒可以用防御术式接下，可火焰魔法的灼烧附加却很难做到。
好痛苦。
她是知道我能应付吗？不然无法解释她会在训练中对人使用这种致命且不可控的法术。
还是说，她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一声低沉的呼啸，火焰消失了，被火焰顶起的脚尖再一次踩在地面。
米拉贝尔一脸惊愕地看着我，瞳孔在眼眶中颤动。
“不可能……”
眼神突然一沉，她提剑又一次冲了上来。
“你给我死啊！”
没完没了了。
斩击？刺击？佯攻从哪里来？
她靠得越来越近，看持剑的架势，是佯攻刺击？
不对！
没有佯攻！
足跟重重地踩进我的肚子，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口气浮不上来，痛觉透过肚皮往胸口蔓延。
好痛。
膝盖软了下去。
接着又是连续的攻击打在我的背上，不是打，应该是踢，肩膀被硬质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好痛。
知道剑术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改用体术吗？
还手——要怎么还手？
打她？制服她？
怎么做到？
这个踢踹的力道，她的力气明显在我之上吧？！
快想，快回想。
那个法术要怎么做？
“-A“
第一个读音是“-A“
是个短音。
这个是记得的。
接着呢？
快想！
“莱昂德应该不会用上这种魔法吧？你不是一直看不起这种‘小戏法’吗？“
“这倒是事实。“
蠢货，什么都要会一点的吧！
“不过嘛，倒是可以教教你，总会有用上的时候，比如说在路上遇上某个被劫匪缠上的金发蓝眼睛的精灵少女，这种自如的小把戏确实可以帮你争取一点英雄气概吧？”
“不不不，不会的。而且你说的金发蓝眼不就是你自己吗！”
不，不是爱斯弗里尔，金发蓝眼这里也有一个，但是是“劫匪”的角色！
你快接着说啊！
“这和附力魔法很像，你可以看作是它和指令魔法的结合，靠一点魔力的微调来达成平衡，如果魔力的倾斜太多，就会变成击退，所以要控制好平衡，法阵的构造也有一定的讲究，不能……”
演示，我知道的，咒语呢？
第二个读音……
口型是……-nán？
第三个音呢？
为什么说话的嘴唇张合幅度那么小？你不是什么淑女人设吧！
是K？
是个擦音，绝对是擦音！
“不是K，是-kēn！”
“记住了吧？你要是记不住也很正常，我也经常会忘记，毕竟是个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法术呢。”
笨蛋。
侧身翻滚，将手心正对着米拉贝尔，闭塞的嗓子挤出沙哑的声音：“Anánkēn.（命运枷锁）”
鞋尖在我的鼻头前停下了，绿色的能量团将她包裹，米拉贝尔嘴唇微张着，胸口的布料急促地起伏，她的眼神先是震惊，然后惊恐地瞥向波希米尔。
“少年……你……”
波希米尔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抬起头，他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指尖已经抓在我的衣领上，好像我不用魔法，他也会在下一个瞬间将我救出。
好像闯大祸了。
. . . . . .
正如我一直以来所看到的，格伊亲王在气质上和周遭的人有很大的不同。
那种威严和神秘莫测的感觉并不是靠威压法术或是什么其他术式来达成的。
他的脸有一种和谐，五官精致得看不出任何瑕疵，每一根胡须都长在恰当的位置，在恰到好处的长度，那双没有多少情绪的蓝色眼睛半掩在深邃的眼窝中，眉骨高挺硬朗，眉毛有种阴柔的疏松感，让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轻柔。
这种违和感很强，他看着我的表情是严肃的，却不会让人感到恐惧，而是一种源于内心的服从。
他比我高上一大截，巨大的身高差距让我不敢太长时间地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我知道这样会很冒犯。
“国王会帮你处理这件事，你没做错什么，不必紧张。”
“谢谢你，执政大人。”
格伊亲王的肩膀很窄，再加上他一直披着长披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高挑，很消瘦。
跟国王那敦厚的身材实在是差距巨大。大到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亲属关系。
不好的念头一闪而过。
“稍后殿下会就此事跟你道歉。”
“欸？”
我是不是听错什么了？
“道歉？米拉贝尔殿下？向我？“
“她会的。“
格伊亲王的语气极度肯定。让人难以质疑。
他摘下兜帽，露出那斑白的短发，和那张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岁的脸很不般配。
“她来了。“
觐见厅的门被推开，米拉贝尔走了出来，她回身对里面屈身行礼，然后缓缓将门合上。
视线撇到了我的脸上。
无论多少次，那道视线都让我感到恐惧。
两辈子从没有这样害怕一个人。
她朝我走来，眼睛不时上挑观察格伊亲王的反应，果然和安德说得分毫不差。
“米拉贝尔，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
“……“
她没有回答，视线在鞋尖周围游走，那闪躲的眼神里明显没了平常那种不可一世的自信。
“我还需要把话跟你重申？“
“我知道。“
我第一次听到米拉贝尔这样纤弱的声音，像个犯了错被家长批评时的小女孩。
这两人倒像是父女。
她转向了我，手指捏在一起，指甲摩擦的声音盖过她欲言又止的唇音。
她又看了眼格伊亲王，那明亮的眼睛无辜得让人心软。如果不是我被踢碎的肩膀在暗痛的话，我八成就原谅她了。
格伊亲王冷冷地盯着她，随后脸转向别处。
米拉贝尔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摘下了那条面纱，露出那张古典雕塑般精致的脸，她的皮肤很细腻，几乎连最细微的绒毛都没有，那琥珀色的嘴唇微张，绵长的呼吸声像羽毛在耳背轻扫。
“我……“
她抿着嘴唇，又看了一眼亲王，确认他没在看。
随后目光跟我对上，她深吸一口气，声调比平常降了好几拍。
“方才是我失态了，我向你致上我最真诚的歉意。“
米拉贝尔对我屈身行礼。
真见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