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米拉贝尔对我的态度明显要好上不少,至少和原来相比,不会用“野狗”、“蠢货”这样的词来呼唤我。
她很少跟我有交流,我的职能基本就是个黏在身边两米范围内的木头桩子。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于是日子也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我也在逐渐熟悉周遭的环境。
一直以来都有那么一件怪事让我感到好奇。
据我几个月以来的观察,米拉贝尔似乎总是会在周三下午的某一段时间消失不见。
根据她的贴身侍女安杰丽卡的说法,她下午习惯待在澡堂中度过。
这算是个拙劣的借口了。
且不说现在已经临近冬日,气温本来就低,澡堂里压根不可能在下午提供那么长时间的热水。
她再度出现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刚沐浴过后的迹象。
有一回被我撞见,她穿着一套侍从的绿色夹克从庭院中出现,披着一件短披风,和安杰丽卡悄悄地交代什么。不时左顾右盼,显得过于可疑。
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于是,在这周三,我决定一探究竟。
就从跟踪开始吧。
. . . . . .
正如我所料的那样,她出现在了庭院内,和安杰丽卡交代了什么,然后往王宫西面的方向去了。
我记得那边有一扇小门,由于靠近河港和森林,食材和木材等物资都会从那边的门进入。
去那边的话就只能是出宫了吧。
不出我所料,这个时间门口只有两个卫兵在值班,米拉贝尔披着兜帽披风,低着头,把脸挡得严实。卫兵看到她出现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有盘问便将她放了出去。似乎是串通好的。
“卫兵大哥。”
我紧跟着上去。
“大人,有什么吩咐?”
“刚才我看到有个穿绿色衣服的人似乎往这边走了,你们有注意到这么一个人吗?”
“这个……”
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有,大人,整个下午只有一个外出采购的仆人从这边出去。“
这是赤裸裸的欺骗吧。
我踮起脚,凑上去紧盯着卫兵的眼睛,他的视线往一侧闪躲,没有半分底气。
“你确定吗?“
“大人,我对神发誓。“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打扰了,卫兵大哥。“
本想他能老实点自己抖出来,现在接着为难他也没用,那位殿下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没拖太久,我也追了上去,继续跟在米拉贝尔的后面。
她离开王宫后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往城东去了。
那边是克莱尔沃的“平民区”,住居的主要都是些条件较差的贫民,吃喝玩乐是别想了,那里只有满街的粪便和耗子。
哪怕是我也没办法忍受那种地方,向来是拒而远之。
她堂堂王室公主到这种地方来作何?
一个自幼在深宫长大的女孩,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幻想与憧憬,这倒是可以想象。
但如果是这种环境过度恶劣的地方,未免有些猎奇了。
贫民区的街道很狭窄,地面也不是像国王大道那样铺着石砖,因为昨天下过雨,路面上还有积水,走起来还需要稍微踮着脚。
她没穿裙子来是正确的。
米拉贝尔几乎没有回过头,注意力都在避让行人和水洼上,还由于她习惯走道路中间,那行动的轨迹就像是螃蟹在走侧步。
“小心!”
我抬起头,一场“浩劫”正从天而降,我赶忙朝一旁躲闪,但距离太近,黄褐色的液体倾倒在地面,溅起的水滴溅射到我的裤子上。迅速散发出一阵酝酿已久的骚臭味。
真是见了鬼了。
只见她拐进一条小巷,小巷极其狭窄,地面的淤泥积着水分和黄色的痕迹,刚一进去,那股让人晕眩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我捂着口鼻往里走,视线中仿佛游荡着黑色的雾状,与一些黄色与褐色搅拌在一起翻转。
一瞬的失重让我险些摔倒在地,不得不停下来缓口气,离散的画面才随着呼吸的恢复逐渐重合到一起。
想吐。
我想不到她到底是怎么忍受得了的。
她还在往前走。我咬着牙跟上,脚下的泥浆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贴到一起。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钻进地缝的地精。
她拐入下一个巷子。
我迈着小步,刚拐过拐角——却看到她停住了,她正要回头——我猛地缩回去,背贴着潮湿的墙壁,捂住嘴巴,将呼吸和心跳都死死摁住,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又响了,才敢探出头。她已经走进更深处。
她的目的地是巷子深处的一间小房子。房子的木头外墙上长满令人作呕的黑色霉斑,顶上铺着稀疏的茅草,很难说能不能起到御寒的作用,房子破败得像是随时会塌。要是正常路过,我可能会因为这太过于寒酸而进去捐款。
她看了一圈四周,接着便开门进去了。
房子的正面没有窗户,于是我从临近的房屋绕了一圈,到了房子后面。
这里有一扇木窗,木板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很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人要怎么度过冬天。
我小心翼翼地摸上去,趴到窗边,把眼睛凑到窗缝前。
绝不是偷窥,也不是好奇,只是在尽我身为侍从的职责。嗯。
屋内很暗,几乎没有什么光线,只有屋子一侧的桌上还燃着一盏已经要枯竭的油灯。
借着微弱的火光,勉强可以看清屋内的轮廓。
中间是一个简易火塘,悬着一口铁锅,房梁上挂着几圈大蒜,靠墙的地方是一个箱子,
床的位置似乎就在我的一旁,我只能看到床上躺着的人的一角,上半身看不见,我刚想探起身子看清那人的长相,米拉贝尔端着油灯走到了床边。
我缩了回去,蹲在窗户下面,竖起耳朵聆听。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些了?”米拉贝尔说。
“比起前两天下雨的时候,算是好多了吧,至少今天是没怎么咳嗽了。”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声线明显是个成年人,尤其与米拉贝尔的声线作对比。
“我都跟你说了,搬离这个地方就好了,住在这种阴湿的地方,你一辈子都别想好了。”
“这是诅咒?”
“笨蛋。”
女人发出一声轻笑,但马上就咳嗽起来,那咳嗽的声音很重,很浊,不太像是小感冒那样的动静。
“这就是你说的‘好多了’?”
“那是跟前天比起来嘛。”女人又咳了两下。
米拉贝尔长叹一声。
“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我问过宫廷里的医生了,你这是肺痨,本来就是很严重的病,再加上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这样应付了事,你是活不长久的。“
“果然是诅咒吧?米拉什么时候这么坏心眼了?“
“别搪塞我了。你再这样,我下次就不来了。“
我从没听说过米拉贝尔在王宫外面还有认识的人。细细想来,我记忆里甚至没有看到过她与任何人有过交往。
以她的性格,也很难想象她会有朋友这样奢侈的东西吧。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或者我可以给你请一位医生、仆人之类的留在这边照顾你。总之,不要那么固执了。”
“真的不用了,米拉。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傻瓜。这关命运什么事。“
“是是是,殿下您说得对。“
两人的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而我蹲在窗外,双腿已经失去知觉,想稍微动一下,可离得这么近,发出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里面的人听到吧。忍耐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给你带了一些食物和日常用品,还有些百里香和蜂蜜之类的东西,据说可以缓解咳嗽。“
“谢谢你,米拉,太体贴了。“
“……废话。我要回去了,再晚就要被发现了。“
“路上小心,米拉。“
“注意身体。”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传来门板合上时的刺耳嘎吱声。米拉贝尔似乎已经离开。
得救了。我轻轻把憋了许久的气息呼出,瞬间感觉舒服了不少。
“你就是莱昂德吧?“
我仰起头,心脏突然漏了一拍,下意识缩成一团——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披头散发的脸,脸颊微陷,皮肤白得瘆人——鬼?
“果然跟她说的一样。“
“你……”
黑色的长发从她的耳朵往下滑,落在我的脸上。
“虽然米拉不知道,但我还是稍微能察觉到有人钻了过来。”
“你看到我了?”
“是,从你走过来的时候就察觉了。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在外面偷听。”
我本以为自己的潜伏能力已经出神入化了,居然只是跟踪米拉贝尔这个档次的人物给我造成的美妙错觉吗?
不可置信。
她身子往回收,给了我站起来的空间。
“你是跟着她一路过来的吧?”
“嗯,是的,从她走出房间开始就在跟着了。”
“你做得不错,我一直觉得她独自一个人到这边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但她肯定是不会听我的。你能跟着她,那真是帮了大忙了。”
我们不知所措地对视许久,她眼睛突然一亮,似乎才刚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她将头发拨到耳后,面带微笑。
“抱歉,还没来得及说,我叫珂赛特·慕斯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