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赛特凑了上去,屈下身子查看女孩的情况。
“那些人都已经被姐姐赶跑了。不用害怕了。”
女孩将脸埋住,兜帽挡住她的头,只有那沾了泥土的金色长发垂在脚边。
抽泣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她的肩膀在抖,身体因为疼痛蜷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珂赛特还在试着搭话,但女孩依然没有回答。
说到底,她只是碰巧路过,看到了女孩被几个混混殴打,看不惯这种行为的珂赛特自然是会出手相助的。
但在女孩看来,只是殴打自己的人跑了,又来了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一概不知。
指望这样一个刚受到惊吓的女孩能马上信任自己,着实是有些难度。
“你的衣服很漂亮啊,你不是住在这附近吧?你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能送你回去哦。”
见女孩还是没有回话,珂赛特也没辙。
她蹲到女孩的身边,贴上女孩的手臂。
“那就等你想回话的时候再说吧。”
过了很长时间,珂赛特腿已经蹲得发麻,可女孩还是没有动静。
忍无可忍的珂赛特站了起来,将女孩直接扛上了肩膀。
“我不管那么多了,总之先跟我回去吧。”
“放开我!”
任由女孩怎样嚎叫,不停捶打自己的后背,只是往自己的住所走。
行人都抛来疑惑的目光,有人试探性上前询问,也都被珂赛特用眼神吓退。
珂赛特腾不出手,只得一脚将门踹开,砰的一声,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碎成了两半。
“好了,终于到了。“
珂赛特顺势将女孩放在床上。女孩此时已经没了双脚刚离地时那般闹腾。
珂赛特蹲在女孩的面前,歪着头看女孩。见她没出反应,珂赛特慢慢掀开她的兜帽。
看到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时,珂赛特也不由得惊叹,两眼放光地看着女孩。
“哇,好……好可爱。“
女孩眼里闪着泪花,眼眸里的蓝色在泪珠中晃动,她用手腕揉了揉眼睛,眼眶红润,抬起眼睛快速在珂赛特的脸上扫了一遍。
接着,窗户那点微弱的光,女孩勉强能辨别出眼前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人,小麦色的皮肤几乎和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鼻子高挺,脸庞的轮廓棱角分明,看起来有些凶狠。
见珂赛特的手伸向自己,女孩双手搂抱着膝盖,往墙角挪了挪,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惊恐。
“呀……还是害怕我吗……我想想……“
果然对付小孩子还是想要取得信任吧。
珂赛特这么想着,又摸了摸自己那张让人不敢搭话的脸。
“我果然还是没这个天赋啊。“
无可奈何的珂赛特决定继续把难题抛给时间。
“你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再开口吧,记住不要乱跑,这一片区域很危险呢。“
珂赛特拿来一本书,直接跳到了床上,故意凑到她身边坐下,只要她挪了位置,珂赛特就会立刻跟着凑上去。
对于珂赛特毫无边界感的行为,虽然害怕,但女孩也无计可施。
沉默持续了很久。
女孩刮着指甲,内心的躁动让心跳始终在高频地跳动,胸闷,头痛,身上挨了揍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她摸了摸嘴角,湿润的地方摸出了血,这些都可以忍受,她这样告诉自己,真正难以忍受的是,离自己出来已经过去很长时间,现在可能已经开始有人察觉,如果自己偷偷跑出王宫的消息被人发现,那可能就意味着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那个讨厌的房间了。
她刮指甲的声音越来越快,在两人的沉默中显得那么响亮。
女孩看了眼身旁的女人,她一直在看书,那本书的书页已经皱得严重,封面却保养得很好。她看得很入迷,眼睛始终聚焦在书页上,哪怕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她也没有反应。
要相信她吗?
女孩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光线在无声中渐渐暗沉,屋内没有点灯,视线所至都只剩一个灰色的轮廓。
沉默被书本合上的声音打破。女孩被突然的声响吓得一惊。
“我是珂赛特,你叫什么名字?”
“欸?”
珂赛特冷不丁地开口了。女孩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
“你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了,外面天要黑了哦,再不说你就得在我这个破地方过夜了。”
看着珂赛特凑得几乎贴上的诚恳目光,女孩咽了口水,思量着,却也深知自己除了相信,已经没别的选择。
“……米拉。”
她缓缓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米拉贝尔。”
女孩快速瞄了一眼珂赛特的反应——她表现得很平静,嘴角抿着微微上扬的弧度。
“是吗。你住哪里?”
“我住在开瑟勒斯城堡。”
“你住在王宫?你是宫里的人?!”
珂赛特睁大了眼睛。最初看到女孩的金发时,她原以为只是某个旅居王都的卡洛塞拉夫商人家里的贪玩小姐,毕竟在她见过的人里,只有卡洛塞拉夫人和精灵才是金发,可现在听到的消息却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的事情了。
“那你是贵族?”
米拉贝尔点了点头。
“果然是吗……看你的穿着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不是小姐。”
“什么?”
米拉贝尔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眼睛闪了几下。语气顿时坚定了。
“不是小姐。是殿下。”
看着女孩突然间变了的眼神,珂赛特先是一惊,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这下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既然这样。”她瞄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殿下,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送您回去吧。“
珂赛特没敢多做停留,想赶在禁卫军找上门之前把她送出去。随即照着自己记忆中那些贵族老爷们对待女士的样子,对米拉贝尔伸出手。
米拉贝尔犹豫一下,将手放了上去。
巷子里昏暗的光线影响了判断,当她们二人回到大街上,夏日的黄昏尚且明亮。
珂赛特牵着米拉贝尔的手,将她拉近。米拉贝尔又试着拉开一点距离,但没成功
“不要走丢了,这边的治安可不同于王宫周边。强盗混混什么的比比皆是。”
米拉贝尔点了点头。
现在的她可太明白这一点了。
. . . . . .
原本只是突发奇想,靠着恐吓门卫得到了这次出宫的机会,却没料到在外面根本就不认识路。
晕头转向地走了一整个下午,最终才到了这片到处是恶臭粪便的“糟粕之地”。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说。只当是新奇的体验便是了。
但久居王宫的她哪里懂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于是,迷路的米拉贝尔在一条巷子里被几个男人叫住了。
“喂喂,那边的小姑娘。怎么了?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呢?“
米拉贝尔回过头,看见的是两个骨瘦如柴的青年,他们的脸被烟熏得发黑,衣服破破烂烂地打满了补丁,满是灰褐色的泥垢。
看见他们脸上挂着瘆人的诡异微笑向自己靠近,米拉贝尔第一时间想跑,可刚转身,面前出现了另一个男人,同样的装扮,是一伙人。
“别急着走呀,小姐。您想去哪里,我们可以帮您指条路。这边的路很复杂,房子密得跟个蚂蚁窝似的,不是本地人走不通的。是吧?”他朝着伙伴挑了一下下巴,眉目忽然沉了下去。
“是啊。不过嘛,我们也想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报酬,希望您不要吝啬,小姐。”
他刻意在尾音提了个调,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显得娇小的米拉贝尔。
从来没有人敢对自己这么说话,米拉贝尔还想厉声训斥,像她平时做的那样。刚想张口,一看到对方那凶恶的眼神,却怎么也提不起气势。
“我……我自己就可以走,我认识路。”
米拉贝尔挺了挺胸膛,抬起头正视对方的眼睛,试图找回身为王储的威严。
但那眼神中因胆怯而颤动的瞳孔出卖了她。
几人看着眼前给自己壮胆气的女孩,互相看了一眼,顿时捧腹大笑。
“就你?哈哈哈哈,别逗爷笑了。”
男人抹一把泪,话语中还带着笑腔。
“你这身丝绸衣服应该挺值钱的吧?连斗篷的扣针都是镶了宝石,铁定能卖个好价钱。你身上还有没有带钱?都拿出来吧,拿出来,你马上就可以走了。哥几个保证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真的会放了我?”
下意识脱口而出。米拉贝尔立刻意识到出了问题。
就算真的把钱交了,他们也不会任由自己安全地离开。
几人眼中的贪婪与狡诈明明白白地向自己挑明了这一点。
但不交会怎么样?
米拉贝尔想不下去,这种问题从来就没有被提出和设想过。
身为王室唯一的公主,国家未来的掌权者,从来没有事情是需要畏惧的,就算有,也只能算自己的叔叔。
骄傲与威严,这是她一贯的态度——对所有人的态度。现在却不凑效了。
说出身份就好,他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没人敢惹王室。
这样的想法划过脑海。
但——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们会不会破罐子破摔,为了活命而做更绝决的事?
米拉贝尔想来想去,只觉得脑子已经不够用了。眼前男人向自己伸来的拳头已经盖过了所有的思考。
第一下感觉不到疼痛。
米拉贝尔捂着头,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叫,紧接着是更多的拳头打在身上。摇摇晃晃地,再也站不稳,她倒在了地上,死死地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现在痛觉终于反上来,跟着一起上来的还有控制不住往外涌的眼泪。
她想要喊出来,但这种事情也做不到,她自打记事起从来就没尝试过发出那些声音,求饶的、痛苦的、哭泣的。
威严,只有威严是一直需要保持的,这是格伊叔叔交代的,必须遵守的规则,是成为统治者所需要永远保持的存在。
“别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要成为那唯一的、不可冒犯的存在,任何时候都……“
——绝对不要示弱。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哪怕眼角的泪花已经遮蔽了视线,绝不能让人看到一丁点丑态。
算不清他们打了多久,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腻了,米拉贝尔感觉到几只手在自己的身上翻找。
“放哪了?值钱的东西呢?“
“是这个吧?这是钱袋吧?“
“不得了啊……这小鬼是个大户人家啊,整整一大袋的金弗尔!沉甸甸的。感谢神明,我们发财了!“
“喂,大哥,那里……“
洋洋得意的三人停了声。
当米拉贝尔睁开眼睛,视线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靠近。她步子迈得很大,肩膀晃得厉害。只见她双手叉腰立在跟前,一副气势汹汹的姿态。
“你们这群骷髅鬼还没死绝呢,老太婆干不过,倒是欺负起小孩子了。我看你们是想下地狱了吧!“
“你是什么人?管我们什么事?一个女人在这逞什么风头?找打啊?“
几人转而围上了那女人。
领头的光头男上下打量那女人,身材高挑丰满,看着倒有几分姿色。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怎么的?你也想跟大爷玩玩?“
其中一人拦住了跃跃欲试的那人,在他耳边低语:“别冲动,那人说话底气足,怕是有鬼。”
“谨慎过头了吧?就一个娘们,怕什么。”
“小心总不坏嘛……”
“去去去,那你后边待着去,让老子先来,怂包一个。”
看着眼前猥琐的几人,女人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倒是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吧。能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小女孩的人,我碰你一下都嫌脏。丢不丢人啊!?还想活命的就赶紧滚蛋!“
听到女人挑衅的语气,男人的眉头跳了跳,气得瞪大了眼睛。
“这么跟老子说话,你找死啊,贱人!“
“是谁找死,你试试就知道了嘛。“
“贱人!我打死你!“
几人同时冲了上去,挥出拳头正要砸向女人。
只见女人嘴角轻佻。语气从容地念出背得滚瓜烂熟的咒语:“Pyr, Ūre, Korpusa Meuma.【火焰,燃烧吾身】”
话音刚落,几人脚下早已倾注魔力的法阵开始燃烧,男人的眼里燃起了火光,他同时知晓了一个基本事实——眼前之人是个魔法使。
但已经来不及。
三人同时被冲天的火焰所燃烧,尖叫着、嘶吼着,像个无头苍蝇四处乱跑、或是像头家猪在泥地上翻滚着。
“……跑……跑……快跑……”
连洒落一地的金弗尔也顾不上,几人摸爬滚打地四处逃窜,钻入街巷中,杀猪般的嚎叫在墙壁间回荡。
“不自量力的蠢货。”
女人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米拉贝尔,赶忙跑了上去。
“治愈魔法……怎么做来着……记得书上是这么写的……”
她双手按在米拉贝尔的肩膀上,再度回想。
“万能的神明,我以怀诚之心向你祈祷,以谦卑之意向你祈求——将祝福赐予受难者,治愈她的苦痛与伤势,让她恢复健康与活力,我的虔诚与你的神圣同存——Pēgē Panakēs, Sānā, Algosa Pathonto.【万灵之泉啊,疗愈那受害之人的苦痛吧。】……应该没记错吧?“
光芒在女人的手心泛出。米拉贝尔感到身上的疼痛在缓慢消失,颤抖的手臂缓了下来,糊成一团的思绪也开始重新变得清晰。
“……“
米拉贝尔睁开眼,眼前只有一轮模糊的轮廓。
“那些人都已经被姐姐赶跑了。不用害怕了。”女人压着嗓音,语气温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