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特雷亚斯所说,只要米拉贝尔腻味了,就不会对我再怀有多大的恶意了。
某种层面上,也算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什么?”
“殿下,您的头发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唔?”
米拉贝尔低下头对着镜子,上面确实有个褐色的小点。
“这是……叶子?”
她把头发拆开,取出发丝间夹着的一片干枯树叶的碎片。
“可能是今天上午练习的时候飘上去的吧。”
“是吗?为什么都这个季节了还会有这种东西?”
“大概是挂在树上没掉下来的吧。”
米拉贝尔试图把头发盘回去,将已经拆散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
她编好了辫子,手指在脑后摸索,试图把辫子卷成髻,盘了两圈就歪了,辫子从手里滑出来。
她一脸严肃,没出声,解开重新编。第二次盘得不错,但缎带没来得及缠上髻就散了。
“我去叫安杰丽卡来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又试了两回,都没成功。
“我还是叫安杰丽卡吧?”
“……”
她没回话,相当于默许了。
. . . . . .
王室有冬猎的传统,每到冬天会迁往离克莱尔沃东边一百五十里的小镇马尾杉,在那里的皇家猎场居住五到十天。
由于国王本人似乎不爱打猎,这个传统已经被荒废好几年了。上个月,管理猎场的守林官来上报,林地内的野兽已经接近泛滥,以至于一些野兽分不到食物,跑到山下的村庄觅食,出现了好几起山地狼攻击村落的事件。
于是,国王下令今年重启这个活动。
这几日,克莱尔沃涌进了一大票的军队。仅仅卡隆第公爵就带了一千多人的骑兵部队。城墙外的河流边扎满了各路封臣的营寨,在夜晚时灯火通明,尤为壮观。
出发的日子,我作为王储的侍从,自然也要跟随在身边。
“莱昂德先生似乎有点不太舒服呢?”
“没事,只是太久没有过这种颠簸的感觉,过一会就适应了。”
“是吗?我带了一些香料,据说可以缓解头痛。”
安杰丽卡递给我一个香囊。闻起来像是薄荷和艾草捣在一起的味道。轻嗅一下,鼻子瞬间感觉通畅了不少。
“谢谢你,安杰丽卡,帮大忙了。”
由于不会骑马,我和米拉贝尔还有安杰丽卡同乘一辆马车。
在这种所有男人都列装骑行的场合,我却和淑女们待在一起,一般人会觉得很尴尬,很丢脸吧?
我就不会。
只要不让我骑马,我什么都能接受。
“真是现眼。”
米拉贝尔嘴角一抽,瞥了我一眼,眼神半掩,像是在鄙视。
十六岁的米拉贝尔比起十三岁时要安静了不少,说话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总是一副提不起兴致的表情。
打骂下人这种事是没有了,但是偶尔会再像这样嘲讽一下,提醒我她和之前的还是同一个人。
“真是遭不住,为什么我也要跟着来啊。呕——”
我撑着雪地,将积攒在胸口的所有污秽之物全部卸出。剧烈的呕吐感让我的大脑断拍了,以至于第一时间都没能察觉到跟前的那条手帕。
“谢谢……殿下。”
我从米拉贝尔手中接过手帕,擦拭嘴角。
“堂堂王室侍从,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对不起,殿……呕……”
“够了,赶紧滚出我的视野,别让我看到那么恶心的情景。”
胸口一阵沉闷,胃也在不停地翻滚,还有——
“头好晕……”
回去的时候用走的吧,就这样决定了。
“莱昂德!”
我正要回复“殿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呼唤我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回过头,只见披着红色棉袍的身影一路小跑过来——是安德。
“好久不见!”
他的兴奋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那张英俊的脸庞还像是两年半前看到的那般,没有变化。
“好久不见,安德。”
他撑着腰,气喘吁吁地吐着白气,嘴角挂着洋溢的弧度。
“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也在行驾里。果然,能在这里再见真是太好了。”
“我倒是没有想到。”
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莱昂德是一点都没变啊。”
“彼此彼此吧。”
但我突然发现,有些东西,单看脸是看不出来的。
“好高!”
安德已经比我高了一个个头。站在跟前,压迫感十足。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这个高度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安德说话的方式跟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或许是声音变了,他的谈吐多了几分从容,不像以前那样端着,这算是长进吧。毕竟是马上要当国王的人,怎么还能像小孩子一样局促呢。
“所以啊,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搬到王都来住。”
“那可真是意外。我印象里米拉贝尔可从没说起过这事。”
“这倒不奇怪。不过都已经到了年纪了,现在是想逃也逃不掉了。真让人苦恼啊。”
“我懂,我懂。”
比起安德的变化,我更在意的是米拉贝尔。
她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一直在看着我。
身边的随从正在把马车上的物资往猎场内搬运,而她站在道路的中间,全然不管正扛着酒桶,被挡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随从。
那种气氛,似乎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殿下,有什么吩咐吗?”我隔着一段距离喊道。
“你过来。”
我与安德对视一眼,他微笑着对我使了个眼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先走了,回见,莱昂德。”
就像安德自己说的,他们这对订婚夫妻之间的关系似乎确实算不得好。
哪怕久未相见,两人也没说上一句。
而且,米拉贝尔似乎也不喜欢看到我跟安德在一块。
几日来,每当我试图找机会与安德交流的时候,米拉贝尔总是会迅速出现在我身边,吩咐我去做事,有些确实是需要我的,有些则是完全无理取闹的安排。
要我理解的话,也只能想到她是在把她对安德的敌视转嫁给我。
“你们两个很熟吗?”米拉贝尔问。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站在她身后,按她的吩咐给她捶肩膀。她的肩膀很纤瘦,没什么脂肪,捶起来会感觉磕手。
按理说这种事情应该是安杰丽卡的工作吧。男女之间这样怎么也算不上好。被人看到了,怕是要有谣传。
“要说熟……其实也就只有几次简短的交流吧。”
“我给你个忠告,离他远点。”
米拉贝尔翻动书页,纸张摩擦的声音与壁炉中柴火燃烧的声音重合到一起,让人感到舒适。
冬天的话还是适合睡觉吧。
尤其是在壁炉旁被烘烤时,会让人觉得疲倦。
如果此时给我盖上被子,我将毫无顾虑地睡去。但这是不能的。
窗外逐渐喧哗起来,不时有人影从窗前走过。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我们也要跟着去吗?”
“当然不是。”
米拉贝尔合上书本,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
“等他们离开,我们要去迷雾之眼。”
“迷雾之眼?”
所谓“迷雾之眼”其实只是马尾杉南面的一个大湖泊,因其终年迷雾云绕而得名。
在冬日,冰面上也被白色的寒气笼罩,远远望去,像是一场不散的暴风雪。
至于为什么要避开国王的冬猎队伍,而偷跑到这种地方来。
“要确认一个东西。”
米拉贝尔是这么说的。
“什么东西?”
“你看过、听说过‘冰下之鬼’的故事吗?”
“没有。这是什么民间传说吗?”
米拉贝尔摇了摇头。
“这不是传说,是确实存在的东西。”
我跳过雪坑,回过身向她伸出手,她看了我一眼,自己跳了过来。
“那么这个‘确实存在’的‘冰下之鬼’是什么东西?”
“所谓‘冰下之鬼’,是生活在迷雾之眼的一只魔物。夏秋之时,湖面流淌,它会蜗居于湖底沉睡;只有到了像这样的冬季,它才会现身,捕杀行走于冰面的野兽。”
“那殿下说的确认呢?”
“书上的描述说它长得像一条巨大的草鱼。我想亲眼见识一下是不是真的那么普通。”
米拉贝尔的想法倒不是不能理解。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魔物,通常的魔物都居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而且都会有自己的领地,很少对外侵袭。一般人也不会主动去招惹。
见过魔物的确实是少数派。她看了相关的内容,想要亲身去见识,再正常不过了。她少有的与我的想法相合。
正如传闻所说,冰面上云飘着白色的气体,只露出岸边的一角,远看去像是世界空缺的一块。
我能听到风雪的呼啸声,像是某种呼唤,也像是野兽的咆哮。
隔这么远是看不清的吧。
“害怕吗?莱昂德。”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殿下……”
还没等我一表决心,她已经先一步往前走了。
我酝酿好的答案不得不吞回去。
走出树林,我们向前翻过一个小雪坡,朝着冰湖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