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四周是白色的寒雾,闻起来有点雪松的清香,吸到肺部却像是有冰渣子在膈应。
米拉贝尔走在前面,手揣在手笼里,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她闲庭信步,倒显得我太紧张了。
“殿下,我们直接到冰面上来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是觉得我们会被当成猎物?”
“一般来说都会这么认为的吧。”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因为比我矮一些,她眼睛往上看着我时,就像是在瞪我。
“莱昂德,身为侍从,不应当比主人有更多的畏惧。”
“这个道理我当然懂,但……”
“你不必担心。‘冰下之鬼’是很温良的魔物,几乎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有野猪这类带肉腥味的野兽会吸引它。”
“既然不会被我们吸引,那怎么找到它?”
这又成了另一个问题。
“不是我们找它。”
米拉贝尔只是轻笑,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往前走就是了。”
继续深入,冰面上的迷雾逐渐散开,视野变得更清晰了。湖泊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走了至少十分钟,还没能看到对岸。白茫茫的一片,仿佛置身于天堂。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一副景象吧。
在我如此感叹时,“它”已经悄然出现。
它静静地从我的脚下穿过,隔着一层蓝色的薄冰,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我们停下脚步。米拉贝尔对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我们缓慢蹲下。她将手从手笼中抽出,把那微微泛红的手按在冰面上。我也跟着照做了。
冰层带着低频的微颤,像是音箱在播放悠扬小调时的振颤。
那个黑影在迷雾的尽头徘徊了一圈,又朝着我们靠了过来。它越来越近,冰面的颤动也越来越快。当它置身于我脚下时,那频率停了,万籁俱寂,世界停止了呼吸——巨大的黑影占据了脚下每一寸,如同一只搁浅的巨鲸伏在冰下。朦胧中,有什么东西像翅膀一样轻轻摆动。那美丽的身躯就在离我十厘米的地方,只隔着一层薄冰。
米拉贝尔那双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冰下,光在她眼里晃动,仿佛水晶那般耀眼。她微微抬起头,与我对上了视线。
这算是头一回,我看到她用眼睛在笑。
原来她也能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过这样看不清长什么样吧?”
“你钻到水里看看?”
“殿下!”
她捂着嘴轻笑,呼出白气。明明她的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红,脸颊也泛起不明显的红晕。
但确实没那么冷。
“隔着冰面到底是怎么确认它长得像草鱼的?果然那些写书的都是道听途说的吧?”
“这未免……”
意外地符合现实啊。
我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向她伸出臂膀。她搭着我的手臂起身,拍了拍裙下的冰渣。
“走吧。已经看到想看的了。”
“也是,毕竟也是个魔物,要是激怒它了也……”
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那黑影猛地一缩。
“什么?”
冰面突然开始振动,像是地震。魔物发出一声嚎叫,声音宛如海妖的惊嚎。它抖动着身躯,快速朝岸边游去。
“发生了什么?”
“跟上去!”
米拉贝尔甩开我的手,朝着黑影的方向跑去。我急忙跟在后面。
迷雾开始驱散,幽谷中回荡着冰层碎裂的嘎吱声。接着又是那魔物的嚎叫,隐约中能听到兵刃劈砍硬物的声音,还有火焰喷射的呼啸声。
“它在跟什么人缠斗?”
“是打猎的人闯入了这里吧。”她边跑边说,突然脚下一滑,踉跄着,险些摔倒。
远处,红色的火光从迷雾中浮现。前方的冰面碎裂开来,湖水夹带着碎冰灌上冰面。我们隔着相对安全的距离观望远处的情形。
没有看到“冰下之鬼”,只有数个穿金袍的骑士正与一团黑色的“东西”搏斗。零星的黑色影子在边沿徘徊。那些黑影仔细看的话,似乎长着硕大的翅膀,像是某种飞鸟之类的生物。数量多得吓人,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也不为过。它们结成一团黑云,黑压压的一片,犹如迫近的风暴呼向那些骑士。
领头的男人长着一头长发,立于浮冰上,手执长剑挥出,一剑便砍翻那比人还大的飞鸟。他指挥岸边的盟友,用巨弩攻击那“风暴”。几人同时射出箭矢,在击中鸟群的一瞬便发生爆炸,燃出一团火焰。
黑云在他们的攻击下逐渐瓦解。
“你打算怎么办?”米拉贝尔问。
她看了看我,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弄的意味,似乎在期望我作出什么合乎心意的回答。
“怎么办是什么?”
“你要任由他们杀死‘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又指的是?”
我忽然想到了她那眼神的含义。
“你是说‘那个东西’就是‘冰下之鬼’?”
她扬出一轮浅笑。
“笨蛋,那不然还能是什么?那么大个东西总不能是直接消失了吧?”
虽然我隐约就猜到了。但我怎么帮?
我盯着她的眼睛,期望一个明确的指示。
“你自己想想办法呀。不会总有明确指示的吧?”
就算是这么说……
虽然我很喜欢那个庞大的生物,它的神秘和知性让人倾慕。但它终究也只是一个魔物,和其它的野兽是同样的东西。如果被人杀死,也是它的命运。
我很意外米拉贝尔会有这样的想法。明明对“人”很少有同情心的,就是有,那也只是对珂赛特吧。
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真的要出手吗?那些人的甲胄,是国王的禁卫吧?这要是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种条件下怎么可能看得到你的脸?”
米拉贝尔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施予我更强硬的命令——“立刻马上!”
总之先试着把它往水里赶吧。如果它潜入湖底深处,那些骑士也拿它没办法。
那就用那个吧。
“殿下,你在这里不要走动。”
“小心点。”
我朝着战场的方向靠近一些。得尽可能靠近,靠到魔法的范围内。我绕开他们的视野方向,在离战场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和位置在他们的视角盲区里。
得赶紧了。放任他们继续攻击,只会持续激怒那群魔物。
首先要将那些攻击驱散。
“自然的尖矛,力量与气势在此交汇——【Pnoē, Thymōson.】(风息啊,气压万象!)”
战场的中间卷起风暴,裹挟着湖水与碎冰盘旋于湖面。
就用这招分开战场。哪怕是强弩的力量也无法穿过风暴。这么一来就算是暂时保护住那魔物了吧。
那魔物还在尝试着穿越风暴,攻击那名骑士,似乎是咬定了他。它一头撞进风暴中,却没能突破。
“兰蒂斯!快攻击它!”那个浮冰上的骑士呼唤着他的队友。
他正俯卧下来躲避风暴的气压。岸上的骑士提着巨弩,还在朝着魔物射击,但箭矢只会被风卷走。
没用的,爵士们,抱歉打扰你们的狩猎。接下来就看我的了。
趁着这个功夫,用爱斯弗里尔教的幻境魔法将魔物引到水底吧。
“诡秘之主啊,用你……”
“【Keraunós, Scinde, Horízona.】(雷电啊,划破天际!)”
“——欸?!”
男人的动作打断了我的施法。天空雷电大作,云层上浮出巨型的法阵,闪电正在汇聚。
不妙,绝对不妙。
“够了,快回来,莱昂德!”
米拉贝尔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居然还担心我的性命吗?那真是罕见。
但现在还不行,还有机会。对那个骑士使用幻境魔法,让他老实点待着别动……
还没来得及执行。只见一道闪电自天空落下,穿入了风暴的中心,随即爆炸开来。风暴被气浪击散,卷在风暴中的冰块和树枝像一枚破片手雷炸开,碎片四处飞溅。
我赶忙扑倒在地。那碎冰几乎就擦着我的头顶飞过,头发被风波动了一下,令我头皮发麻。
太乱来了吧,那家伙简直是在玩命。
一声嘶吼,是无数飞鸟的和声。原本被风吹散的冰下之鬼开始重新汇聚,重新结成风暴,但不是在攻击,而是潜回到水下。
它也在害怕。
好,就这么逃跑吧,潜入水底,当个胆小鬼,这没什么丢人的。
——但那男人似乎没打算放过它。
要做就只能趁现在了。用幻境魔法将那个莽撞的家伙留在原地,给魔物逃跑的时间。
“诡秘之主啊,戏剧已然开幕,开始你的表演吧——【Mystērion, Illūde, Anoia Aphrono.】(秘境,嘲弄愚者的无知!)”
法阵在指尖缓缓展开,绿光在法阵的边缘转动。
但来不及了。
只见那人持剑从那已经要碎裂的浮冰上一跃而起,雷电缠绕着他,在半空中高举长剑,那剑身发出蓝色的光芒。剧烈撞击声振开漪波,魔物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像是海妖发出的悲嚎,如钢钉扎进我的耳朵。无数的飞鸟被他那一剑的冲击击散,天空下起一场黑色的雨,在湖面上激起阵阵浪花。
但仍有一部分潜入了水下,迅速聚成一团黑影,没一会,黑影已经潜入深渊消失不见。
结束了。
它至少是保住了一条命吧。
正这么想着。
“莱昂德!”
我转过身,米拉贝尔正朝着我跑来。她身后似乎跟着什么,有什么在追她。
没等我看清她背后的状况,一个黑色的巨物破冰而出,在空中翻腾一周,下坠时如一张深渊巨口将米拉贝尔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