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能不能不要这么看我了?这很怪呀。”
米拉贝尔一边啃着面包,眼睛始终对着我。那眼神倒是跟我妈妈盯着电视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米拉?听得到吗?喂——”
她喉咙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别大喊大叫的。吵死了。”
“谁叫你一直盯着我看?整得我浑身不自在。”
米拉贝尔把吃了一半的白面包递了过来。又是浪费。最近总是这样。我把面包撕开两半,还了一半回去。她接过那半块,又撕下一半递给我。
适可而止吧。
“今天不是没有课吗?我们这是要去哪?”
“这个问题,你应该在出发的时候问。”
她把那小半块面包一点一点撕成小块放进嘴里。照这个速度,大概永远也吃不完。
一大清早,米拉贝尔踹开了我的房门,将半梦半醒的我从床上拖了下来。
“你赶紧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去了。”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像这样急切的时候并不多见,我最初以为是什么紧急的大事。现在看来似乎也没那么急,至少应该让我把梦中和艾莉的婚礼先办完。明明都已经看到穿婚纱的样子了。呜呜。
马车颠了一下。米拉贝尔手上的面包很适时地脱手,掉在木板上。
“唔……没法要了。”
合理怀疑是故意的。
她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风景从阴蒙的草地变成了外城的灰红色城墙。
“你今天是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
“别问了。到那边你就知道了。”
“不对劲。”
马车进了圣王门后,没有走国王大道,而是拐向城东。
我猜到她可能会去哪里了。城东的话就只能是那边了——她最近这几个月确实没怎么去过珂赛特那边,以至于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珂赛特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说起来,米拉贝尔似乎一直不知道我每周都在跟踪(保护)她——这是珂赛特的私人委托。所以如果是带上我一块去,在米拉贝尔的视角里,这应该是第一次和珂赛特见面吧?
还要装作素未谋面。嗯。
没有提前串通好的话,感觉很容易露馅。
马车停在了路边。剩下的路需要步行。虽然已经走过很多次,但这时候应该装傻充愣才对。
“米拉,我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又脏又臭的,好恶心。”
“你真的不知道这里?”
米拉贝尔以一种怀疑的眼神盯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再装”的意思,但我不能确定她是在诈我,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难道珂赛特已经告诉她了?那可是无耻的背叛啊。她不像是那种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又没来过东城区,我怎么知道这里呢……”
完了。自己说话都没底了。
“哼。”
她没追着问下去。提起裙摆,挽着我的手臂往巷子里走。巷子还是那么窄,两侧墙壁几乎要贴到肩膀。地面的淤泥在昨天下过雨后还没干透,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以前会觉得很恶心,现在稍微适应了些。恶心程度下降24%
“我在这里有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
她突然转变话题。
“米拉贝尔还有朋友?”
“这是什么话!”
胳膊被掐了一下。好痛。
“说朋友可能有些太宽泛了。应该说是‘姐姐’一般的人物吧。”
“姐姐呀……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真羡慕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着。弧度很小,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当然是要一装到底。
“我跟你说,我的父王一直想要个男孩子继承王位。在还年轻的时候,其实没有很在意我。我实际上是被安排给格伊叔叔抚养。”
“欸?还有这种事?!”
突然转向这个话题让我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
“不过也只持续了几年罢了。那段日子里我一直被关在房间里。格伊叔叔不许我走出房间,不许我对外人露面,事事都要由侍女看护着。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上课上课,有时是他,有时是请来的教授。总之过得相当沉闷。”
“格伊大人确实是比较严格的人。”
一般的孩子都会因此留下心理阴影吧?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米拉贝尔表现得却很随意,像在分享一件普通的闲事。
“有一回我威胁侍女把我带出王宫。因为她是个新来的,看起来就很好吓唬。”
这是应该随口说出来的话吗?算了,毕竟是米拉贝尔。
“可我那时候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哪里懂得外面的世界。于是就在东城区的巷子里被人堵住了。还挨了好一顿打。现在想想,身上都还在作痛呢。”
她的语气很平。平到让人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真的。
“那可是,一个小孩子独自在外面很容易遇到危险呀。那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吧?”
“欸?”
啊——果然是被出卖了。那家伙……明明看起来那么老实。
“是珂赛特告诉你的?”
“珂赛特?不是。”
米拉贝尔摇了摇头,眼睛斜到一侧,一副捉弄人的样子。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瞒得住我吧?”
“什么意思?”
难道是我的潜行跟踪暴露了?这种事怎么可能?那可是米拉贝尔,区区米拉贝尔怎么可能识破。
“安杰丽卡早就告诉我了。你每次都趁我出去的时候 偷偷跟在后面。想来一定是珂赛特指使你的,我说的对吧?”
原来是安杰丽卡。啊,忘了还有她。失策了。难怪每次出门都会撞见她跟我打招呼。那原来不是碰巧。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揭穿我?”
“欸?”
干嘛突然脸红?
“我揭穿你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米拉贝尔“哼”了一声,转开脸。耳朵尖红得像被开水烫了。
“傻瓜。”轻轻嘀咕。
骂人的话我还是能听到哦,米拉贝尔小姐。
手臂突然又被掐了一下。不过不怎么疼。
“到了。”
她推开那扇已经破旧到只剩几块板子勉强连着的木门。说实话,已经是有点形式主义了。屋内有一股很浓的药味,浓到几乎能让人看见那味道的形状。
珂赛特躺在床上,眼睛眯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姐姐。”
米拉贝尔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珂赛特的脸颊。没有反应。真是睡着了。
药味的来源是屋子中间那口铁锅。走近一看,里面正熬着乌黑的药汤,往外扑着烟,已经有些烧底了。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姐姐。醒醒,我是米拉呀。姐姐。”
米拉贝尔推了推珂赛特的肩膀。珂赛特皱着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呼气声。那声音像是喉咙里灌了血。
“米拉?”
她睁开了眼。眼白泛着黄,瞳孔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睡着之前要先把门锁上呀。万一遭小偷了怎么办?”
我倒觉得要是小偷进来看到这副光景,可能会更倾向于留下点什么,而不是带走什么。
“一不留神就睡去了。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你真是的。这么冒失怎么行。”
“真是抱歉呀,米拉。”
珂赛特的声音听起来吞吞吐吐的,像是喘不上气。我离她不到一米,都没能听清她说话。
她气色很差。脸已经瘦得塌陷,像是皮肤里的血被抽干了,嘴唇是干裂的淡紫色。眼神是虚的,我不确定她是否还能看到东西。
我有一种预感,可能将要发生什么。好在我的预感一向不是很准。我希望这次也是。
“信里说的那些是怎么回事?姐姐……”
珂赛特连摇头都已经有气无力。这个状态给人的感觉是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我已经开始害怕,她的每一次绵长的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
预感很真,真得可怕。她已经不行了。
“我能感觉到那种生命在流失的感觉。我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所以趁着我还能睁开眼,我想在最后再见你一面。”
“傻瓜,笨蛋。那只是你没休息好。今晚早些睡了,明天一早起来就没事了。”
米拉贝尔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珂赛特的手。
“也许吧。可能真的就是我的错觉。对不起呢。”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要麻烦你。我真是个废物,一直在生病,从来没有尽到‘姐姐’的职责。”
“你不是救了我的命吗?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说这种话不是让我难堪吗?!笨蛋姐姐!”
珂赛特笑了。那个笑很小,只动了一下嘴角,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怎么?米拉居然也会感觉到难堪吗?那可就算是我的成功了。”
“真是的!珂赛特这个笨蛋!”
我在这里似乎有些多余了。我不想打扰两姐妹间的最后时光。出去外面等吧。
这么想着,刚走两步。珂赛特叫住了我。
“莱昂德,你怎么也来了?你们之间终于通气了?”
现在才发现吗?
“快过来。”
我蹲在床边。珂赛特握住了我的手。那双手冰凉,摸起来有些皱巴巴的,像是被时间泡过又晾干的纸。
“珂赛特。我在呢。”
“莱昂德,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吗?”
“我记得。”
“别忘了,要一直坚持下去。”
我点头答应。其实就算不说我也会的。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呢?答应什么?”
“米拉就不用知道了。这是我和莱昂德的秘密。”
“什么啊!快告诉我,姐姐!快说……莱昂德,我命令你立刻告诉我!”
. . . . . .
珂赛特没有活到夏天。
她在二十八岁生日前的一个星期被埋葬在城郊的一座小教堂墓园里。参加葬礼的只有我和米拉贝尔、雇来挖墓坑的两个年轻人以及教堂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