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认真想想，“不是人”这个说法确实有些不合实际。
两只耳朵一双眼睛，有鼻子有眼的，不管怎么看，我都是纯正的人。
至于灵魂——这就更好理解了。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这个世界的人用灵魂来定义“凡人”，而“我”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莱昂德”的身体，灵魂却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如果出现了和世界常识不符的事情，也是正常的。
安娜贝尔小姐就是这样。明明自己根本不会魔法，被圣灵附身之后却可以使用“静默”这样高阶的术式。原理上应该差不多吧。
但要这样跟米拉贝尔解释，肯定是不行的。
“精灵语学起来很麻烦的吧？”
“是啊。我会的精灵系魔法都是从师傅那里学来的。本身就是被提炼和转化后的产物。如果是从语言开始，再重新学习整个体系，那要用多少时间我已经不敢想了。”
而且确实也没有必要。现在的魔法和剑术的水平也已经够用了就是。
“但是魔法的学习只需要会一些关键的词汇就够用了吧？珂赛特也是靠着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一点识字水平就能把魔法书上的一些简单内容学会。你作为有基础的人应该会更简单才对。”
话虽这么说。珂赛特只是不识字，但对于人类语是能正常理解的。这和学习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是两码事。
我看着那本书上的文字——歪歪斜斜，犹如天书。就跟我在一些资料中看到的那些古文明文字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
“果然还是不行呀。虽然已经掌握了一些基本的变格和语法形式，但构词和变位还是太复杂了。这门语言果然还是只适合长生种使用吧。”
“这么快就放弃了？”
快吗？
“我说，米拉，这本书已经啃了一星期了。就算是我这种爱看书的也已经腻味了。真不知道你哪来的兴致。真羡慕你。”
“我只是陪你一块，又不是我在学。我有什么可腻味的？”
米拉贝尔得意地笑着，指尖又翻过书页——她手上的另一本冒险小说。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似乎是很受欢迎的通俗作品。
果然不能跟凑热闹的比耐心。
我把精灵语的书合上，一把推开。伸个懒腰，脊椎传来几声“咔啪”。
“今天就到这里了吧。要不要去哪里走走？”
“就在这里吧。外面好热，我不要。”
她随口应付，视线在书页间来回扫。甚至没有抬眼看我一眼。
“那我要出去一下。你老实待着吧。”
“哼姆……蛤？”
米拉贝尔冲我鼓起了腮帮子，埋怨的眼神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居然要丢下我一个人”。
“好好。就活动下筋骨，马上就回来。”
刚走出图书馆大门，那股热浪就从天而降压向了我。
“好热。”
今年也到这个时候了呀。
往年就很讨厌夏天。中部地区的八月白天气温至少要到三十八度左右了吧。而且这边的衣服也不如原来的世界那样轻便透气，长袍加斗篷的组合在冬天是温暖，在夏天就是刑具。实际的体感温度还要更加过分。
往礼拜堂的方向走了一会，再往前就是一段没有遮荫的石板路。石板被晒得发白，缝隙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远远看去，连空气都在扭曲。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踏进阳光下的土地了。
“要不还是回去吧。”
本来就只是出来走走，又不一定要去到礼拜堂。只是那里会在下午提供免费的冰水，我一直想去喝上一杯解渴，只是受限于米拉贝尔不同意。校方应该是有擅长冰系魔法的教授吧，否则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么慷慨的行径。
要不我也学一些冰魔法吧，说不定能靠这个大赚一笔。夏天用冰魔法制冰冰，冬天用火焰魔法帮人烧热水，一年四季都有生意。
正当我在脑子里整理着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商业蓝图时——
“莱昂德先生？”
这个声音。
我转过身。爱丽丝微笑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让我一瞬间看不清她的眼睛。
“真巧啊，能在这里遇见你。我还以为你拿满学分之后就不会再上下午的课了呢。”
爱丽丝看起来倒是很精神，似乎并没有被炎热击垮。她的额头没有汗，刘海服帖地贴在两侧，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我现在应该是睁不开眼睛、脸颊红晕、脑袋摇摇晃晃的样子吧？我已经能想象出来了。
“不过确实也没有要上课的意思就是了。”
这种天气没人愿意上课吧。教授应该也会选择像治愈魔法和加护魔法这样的能在室内教习的课程。学生昏昏欲睡，教授也没有兴致，这样的课堂估计很难进行。
“爱丽丝怎么在这里呢？”
“我想我们目的地都是一样的吧。”
一分钟之前或许是的。
“一起走？”
爱丽丝的提议打断了我。她微微歪了歪头，眼镜滑下来，她又用食指把它推回去。
算了，那就再坚持一下吧。
“那也好。”
虽然就那几步路了。
礼拜堂内，已经到了人满为患的程度，几乎在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站了人。这里的石制厚墙和通风构造确实让室温凉快不少。一进门，那股凉意就从脚底往上渗，像是进了什么地下冰窖。
宣礼台那边排着长队。教区主教拿着一个木酒杯，从一旁的木桶里挖出一杯冰块，修女再用银壶倒上净水。学生需要先进行一段祷告，然后才能从主教手中接过“圣水”一饮而尽。
这里汇集的一定都是伊鲁米斯最虔诚的信徒。
但这么多人都共用一个酒杯饮水吗……
让人莫名地担忧啊。
爱丽丝握着我的手腕，将我拽到了队伍里。她的手心温温的，抓得我手腕冒汗。
“好长的队伍，看来要排很久了呢。”
爱丽丝不知为何很兴奋，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收下来过。她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像是在数前面还有多少人。
我不明白排队领一杯被无数张嘴饮过的冰杯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不过……
爱丽丝的位置在我前面，如果排到我们，那我喝的也是爱丽丝刚喝过的。如果我也用同一个位置的话，这算不算一种间接接吻呢？
感觉这个想法很变态。
恶魔啊，快从我的邪念中离开。
“莱昂德先生和王储殿下关系似乎很好呢。”
爱丽丝冷不丁地提起了这个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藏在睫毛下微微发光。莫名有点坏坏的感觉。
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有一些头绪，但不太敢确定。
“怎么看出来的？”
“一看就懂了呀。米拉贝尔殿下待你和别人是完全两副面孔。”
这我可没太看出来。爱丽丝似乎对米拉贝尔还不够了解呢。毕竟她也不知道米拉贝尔对我的称呼从“野狗”变成“莱昂德”的经过。
“可能是我们相处的时间要长一些，比较适应得来吧。”
“是吗……”
爱丽丝皱着眉，手指在胸前无意识地画着圈，不知在想什么。
排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终于到我们了。
爱丽丝念完祷告词，从主教手里接过杯子。她先是回头冲我笑了笑，然后一饮而尽。
终于是到我了。
主教看起来也有些困乏，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很消沉。大概是重复了太多遍同一句话，连舌头都懒得动了。
“我虔诚的孩子，为主的馈赠而歌吧。”
我照着爱丽丝选择的祷告词，节奏尽量快地念完了。毕竟米拉贝尔还在等着，我也不想耽搁太久。
主教递过来酒杯。我回忆了一下爱丽丝握杯子的手势，好像是拿着杯把，稍微偏个十五度左右对着自己……
我在干什么啊。
我把冰水一饮而尽，酒杯还给了主教。冰水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凉意从食道一路往下走，像是吞了一颗小小的冰块。和一般的冰水不一样，似乎带着一点点微甜，喝完之后皮肤感觉很清爽。舒服。
爱丽丝陪我一起走到了图书馆门口。因为害怕米拉贝尔责怪，或者她们两个又吵起来，我没有让爱丽丝跟着一起进去。
“那就明天见吧，莱昂德先生。”
感觉有点对不住她啊。
“啊，对了。”
她停下了脚步，小跑回来。鞋跟在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莱昂德。”
她伸出手指勾引我。这是在示意我凑近一点。
好。我把耳朵凑了上去。
“昨天我见了位故人。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故人是？我认识的人？”
一息暖风夹着笑声擦过耳根。
“她说，好久不见，莱昂德·柯拉努瓦·梅塞尔。”
一秒，或许是两秒。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位“故人”是何方神圣。那个全名，那个语气，那个“好久不见”。
“她现在在哪？”
我赶忙追问。
“似乎那位‘大人’不愿意太早告诉你呢。抱歉呢，莱昂德先生。”
爱丽丝抛下了让人生气的回答。又是一次眨眼。那只闭上的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就已经先笑了。然后转身走了。
话说一半实在是太狡猾了。
. . . . . .
学院的课程比我想象中的要短。
教授们似乎并不会教授一些很高阶的术式。像是一些超大型的法阵术式、召唤魔法、控制术式之类的，这些魔法需要极高的魔力微控天赋，或者是更具体的魔力上限。这是很多学生根本就无法做成的。
据我在课堂上的观察，半数以上的魔法使虽然有“高阶魔法使”的头衔，但实际水平也就是米拉贝尔和珂赛特的那个水平，比起十六岁时的伊内丝都要逊色几分。
已经可以想象这些自诩为魔法天才的海文学院学生们，其魔法水平实际在怎样的高度了。
该说是“我”比较厉害呢，还是“莱昂德”更有天赋呢？
总之，在第二年的春天，我就已经提前修完了学分。米拉贝尔也接着在两个月后完成了学分的积攒。这一世的大学实在没有什么挑战性。
顺带一提，因为更早入学，爱丽丝早在冬天就从学校毕业了。算是可惜吧，明明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生活又少了些味道了。不过我知道她的家族住址，说不准还有见面的机会。
从学校离开后，我跟随米拉贝尔回到了开瑟勒斯城堡。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特雷亚斯先生。”
特雷亚斯先生没什么变化，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个子矮的人似乎都不太变老，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理。
“莱昂德先生似乎很悠闲呢。不是应该待在王储殿下身边吗？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米拉贝尔最近都和格伊大人待在一起呢。因此我也清闲了很多。”
来到王都之后的每一天都待在米拉贝尔身边，站岗呀、做跟班呀、陪她看书、发呆、闲聊呀……这么想来，似乎很久没有过这样尽情地无所事事的时间了。
虽然说不上来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活，但至少不是这种。至少得多一些自己的时间才对吧。
我开始愈发羡慕爱斯弗里尔了。
“最近一段时间宫里可是忙得不可开交呢。连我都好几天没睡过踏实觉，真羡慕你还有这闲致。”
特雷亚斯打断我的思绪，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红茶。
“谢谢。”
我小酌一口。好烫。谢谢你的好意，但夏天还是不要给我热茶吧。
“是发生了什么吗？”
“国王陛下的身体不好。去年染上了痛风，身体抱恙，今年又生了场大病，恐怕……愿神保佑。”
“但这件事应该没多少人知道吧？”
“确实。这档子事也就只有我们这些在身边照料的近臣知道。对外面的人是要严格保密的。”
那这样直接告诉我真的好吗？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但是这真的会让我有种会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的既视感。
“又要照顾国王，又要保守秘密。肯定是很辛苦吧。”
“这倒还好。只是最近还有别的事，需要两头跑，这才是糟心的。”
特雷亚斯将茶一口饮尽。长舒一口气。
“莱昂德呢？王储殿下对你没有什么安排吗？”
“欸？什么意思？”
“你是殿下的贴身侍从对吧，肯定是要给你安排一些护卫工作啊，礼仪规制呀，或者宾客接待这类的工作吧？”
我和特雷亚斯之间似乎是有什么代沟。还是我漏了什么信息？
“什么？”
他眨了两下眼睛，一脸困惑。
“王储殿下没跟你说婚礼的事情？”
完全不知道啊喂。
婚礼。和谁？什么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特雷亚斯看着我的表情，大概已经读出了我脸上写的“一无所知”四个字。
“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啊。”他叹了口气，把空茶杯放下，“殿下最近和格伊大人频繁会面，就是在商议这件事。国王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婚礼恐怕要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应该不会太久。可能是秋天，立城日的那天，也可能是……更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