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以前就养成了早起练剑的习惯。
最初只是受《洛奇》的鼓舞所衍生出的众多热血想法之一。当时还想着要每天晨跑十公里和做一百个俯卧撑来着,或许是缺少了热血的BGM和身边人的励志话语加持,现在这种热情已经消磨干净了,只有练剑这个习惯还保留着。
但也多亏了这个微不足道的习惯,多年来我的剑术一直也没有荒废掉。不然感觉会很对不起爱斯弗里尔。
练剑的时候,大脑会被肾上腺素所接管,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忽略所有,只专注于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步伐,每一次决策。这是除了读书外少有的能让我放空大脑的事情了。
在王宫这种封闭无趣的地方,不找些这类的事情做的话,大脑肯定是要荒废掉的。
我练完剑的时间点大约就是米拉贝尔起床的时间点,通常我会先去洗个澡,然后和她一起去用早餐。
但今天不一样。
马车早就在庭院等着我了。
那是米拉贝尔的马车,全封闭的车厢,外面装饰青绿色的彩绘,王室盾徽外还有一圈鎏金花饰——一台毫无疑问的女士马车。
“这莫非是某种恶趣味吗?”
米拉贝尔捂着嘴,看似憋得尽力。但笑声已经漏进我的耳朵里了。
她夸张地咳了两下,装作一副肃严的模样。
“莱奥,这可是事关王室脸面的事情。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不会骑马?能让你坐马车而不是走路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泽了。别不识好歹。”
说完,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算了。我早就没什么个人脸面可言了。反正在马车里也没人能看到我。
昨日,米拉贝尔突然转告我说,格伊亲王要安排我到圣王门外十三里的马斯河畔接应基里尔家族的队伍。
我不是很理解这个任命,一般来说这种重要的接应任务都是由王室贵族担任的,算起来应该是格伊亲王亲自去才合理。
而我虽然有贵族的身份,归根到底还只是一个侍从。
“由我来负责未免不合规制吧?”
我是这么问的。
但格伊亲王只是回答说:“这只是代表去做接待。只要不是对方所排斥和忌讳的人选,就不必在身份上做太多的纠结。”
总之还是来了。
现在想想还是不太真实。
怎么想都很奇怪。
米拉贝尔要结婚这种事,而且还是跟安德。
不不不,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注定要发生,但还是很奇怪。
这两人互相都不待见,我甚至没有见过这两人有正面交谈的时候。
如果这两个人真要结婚,在宣誓的时候一定会不约而同地把食指和中指交叉着藏在身后。绝对是会的。
“莱昂德!”
隔着很远我就看到安德在向我招手。
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镀金的盔甲,白色的斗篷在风中飞扬,像是来迎娶我的王子——相比之下我宁愿是这样。
“好久不见了,莱昂德。”
他在我面前纵身下马,将我一把抱住。
“喂……等……”
他的手臂结实了不少,体型比起一年前也大了一圈,怕是没少锻炼。身高也是,明明我也长高了很多,却感觉和安德的差距反而变大了。
“安德。这么多人面前不要这样。”
好丢人。
“抱歉抱歉。”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了我一圈,“莱昂德,怎么是你来接应呢?”
“连我也想问这个问题。这是格伊大人亲自安排的。我就是不想来,恐怕也不行吧。“
安德的身后跟着很长的队伍,红色的披风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像是一道正在移动的血线。长矛的头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军列沿着河岸的道路绵延到远处的森林。
“格伊他人在哪呢?“
在安德的身后,马匹踏着松弛的步伐走上前,坐在上面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披着红色的披风,上面有基里尔家族的白狼纹章。他的胡子修得很短,眉骨下压,眼窝很深,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像是都市食人魔一般的长相。他的目光扫过我。
我冲着他行礼。
“公爵大人,我们见过面的。在马尾杉的时候。格伊大人有要事缠身,故而托我在此代为接待。“
虽然当时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对视。
“我有点印象。你是王储殿下身边的那个侍从吧?希望我没记错。“
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了面子。
“请随我进城吧,公爵大人。”
我回到马车里,安德也上了他的马。队伍重新动起来,红色的人潮度过桥梁往都城的方向涌去。我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他们经过。
始终也没搞懂为什么要派我一个不会骑马的人来此迎接。
一般来说,我应该是要骑马和梅斯大人一块走的。结果现在迎接变成了开路。我已经想象到那些贵族在背后怎么蛐蛐我了。
“快看,堂堂皇家侍从居然不会骑马。”
“代表王室出来迎接,却像个娘们一样躲在马车里。”
之类的。
我已经幻听到了。
走了不到一刻钟,马车停了。车夫说前面有另一支队伍正在过桥。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已经到了扶桑河渡桥,我记得那座桥很窄,只容得下两匹马并排通过。
他们悬挂的是长剑纹章的燕尾旗,不过颜色要更鲜艳。应该是卡隆第的军队。骑兵正排成两人一排,缓慢地走过桥面。
卡隆第的骑兵统一披着金袍,两人一排通过渡桥,在身后是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支队伍比基里尔的还长。不,应该说长得多。光是运物资的马车就有几十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轮子压过桥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隔着上百米传入我的耳中。
为什么只是参加一场婚礼需要带那么多的部队?这又不是在玩什么抢婚大作战。
我放下帘子,靠在座位上等。外面有吵闹声,越来越大。先是几个人在骂,然后是一群人在骂,最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怎么了?”
我掀开帘子。车夫在前面说:“派去交涉的士兵和北佬打起来了。”
北佬。他是说卡隆第的人。卡隆第在北方,所以是“北佬”。这个称呼在克莱尔沃以南很常见,带着一种南方人对北方人惯有的轻蔑。
我往外看。两边的队伍已经挤在了桥的两端。基里尔的人要过桥,卡隆第的人也在过桥。本来就不对付的双方谁都不肯让。也许是哪方火气大的士兵推了对方一把,有人拔了剑,然后更多人拔了剑。金属碰撞的声音从桥头传过来,两边的将领都在桥头叫喊着维持秩序。
安德和梅斯拍马向前,要到前方拉架。我不会骑马,只能坐在马车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车厢。
我拔开锁扣,在车门前的是海因里希。
“哟,好久不见,海庭的莱昂德大人。“
海因里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猎装,没有披斗篷,腰间那把长剑的剑柄上镶着颗很大的红宝石。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没等我同意就爬上了车驾,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公爵大人好兴致啊。“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阔达。
“骑了好几天的马了,偶尔坐坐马车也不错。嗯,坐垫坐着还算舒坦,就是车厢小了点。对我这个糙汉子来说有点放不开手脚。“
“是吧。“
海因里希说话还是那么不着调。这位大人大概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健谈的一位了。跟他在一块我都感觉自己说话也利落了不少。
如果没有之前那档子事,我对海因里希的看法还要好上不少。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是一种很有亲和力的笑容。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本来就长着一张英俊开朗的脸,随便咧一下嘴角就是一个很阳光的笑容。放到我生前的世界,这家伙一定会是那种在放学之后来邀请所有人一起去唱K的那种现充角色。
“这婚礼真是操蛋。明明我结婚的时候国王和王储都没来捧场,可轮到了他们的时候却那么强硬地要求所有人都要来参加。唉。你说,哪有这样的?”
他略带嘲讽地摇了摇头。叹息声中几乎明着把不满写了上去。
“是啊……”我随口附和。
“莱昂德先生怎么看待这场婚礼呢?”
“我的看法吗?”
“你和米拉贝尔一起长大,是她最亲近的人。你肯定是最有想法的人吧?”
说是一起长大,但其实也才一起过了四年。
要说想法那确实也是有的。但都不是什么能对外说出来的东西吧。
而且,在背后对别人的关系评头论足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都是国王的安排,王储殿下对此也没什么看法,何况是我呢。”
他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歪了歪头,看着窗外。外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有越来越激烈的倾向。
“莱昂德对公主怎么看?”
“欸?”
“公主是多漂亮的一个人,你一个小男生和她独处那么长时间,就没有一点想法吗?肯定会有哪一个瞬间产生过想要上她的想法吧?”他顿了一下,突然扶着额头大笑起来,“你该不会是个同性恋吧?”
这家伙……
终于知道米拉贝尔为什么唯独跟他说话时会收敛了。如果是别人这样无礼,我会当成是对方缺乏教养。
海因里希不一样。他不是不会看气氛,他是看了气氛然后选择不在乎。说白了就是故意挑事。
真该学着米拉贝尔和他保持距离的。
“公爵大人话说得太过了吧。”
这种自说自话的人物也是见过不少,就是……怎么形容这种人设来着?自我中心?还是愉悦犯?
总而言之,我非常不喜欢他。哪怕我真是同性恋也不会喜欢他这种人。
“抱歉抱歉……”
海因里希扶着额头,把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像变戏法一样突然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我记得你很喜欢看书吧?有读过历史相关的吗?“
他怎么知道我爱看书的事?这应该没有到人尽皆知的程度才对。
而且,这种说话的语气像是某个听了点传闻就自以为很了解我的亲戚。
“多少是看了一点吧。“
但没法否认。我这两年确实读了不少有关伊鲁米斯王国历史的书籍。多是和米拉贝尔一起的时候看的。
“那你一定知道前任国王海因里希四世吧?“
“多少了解了一点,据说他是一位在打仗上面很有才华的国王。可惜在远征法尔斯的时候染病死在了军中吧?才三十二岁。叫人唏嘘。“
“记性不错嘛。“
“喜欢的部分会记得清楚一些罢了。“
说到前任国王,据说死的时候其两个孩子还未出生,随军的贵族就临时推选了他的弟弟布兰为国王,是为布兰二世,也就是当今国王。
而海因里希的双胞胎遗腹子——哥哥海因里希和弟弟克林斯。海因里希继承了其外祖父的卡隆第公国,克林斯则作为结盟的条件被送到了英格利亚王国联姻。
海因里希突然在此提到前任国王,让我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难免要怀疑他的动机不纯。
“其实按理说,国王本该是由我来继承。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为了王国的稳定而不得不让我的叔叔继承王位。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一直在看我的反应。似乎是在期待着我能说些什么。
见我没反应,他接着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国王没生出男嗣,按照法律,王位必须由男性宗亲继承,第一继承人理应是作为先王嫡长子的我来继承。“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可是你看,这是多么的不公,国王居然不顾贵族的反对,执意要把他那个小女孩给推上王位。这要让多少忠于王国的贵族寒心啊。“
他长叹一声。再次看向我。
“莱昂德呢?你也觉得伊鲁米斯的王位应该要由一个根本不知政治为何物的小女孩来坐吗?”
“我倒没什么看法。公爵大人也知道,我向来没什么政治立场。”
我有不详的预感。总之还是先撇清关系吧。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
“海因里希大人也不必悲哀......”
海因里希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突然挽住我的后脑勺,将我拉近。
“莱昂德先生似乎不是很诚实呢。“
他说话的声音压了下来。几乎是凑在我的耳边低语。
“实话跟你说吧。安德那毛小子配不上米拉贝尔。我觉得你会更适合做我那位堂妹的丈夫。要是我肯定会把米拉贝尔许给你。你认为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把我推开了。我的后脑勺撞在车厢的木板上,晕了几秒。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我,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没有跟着弯。
“婚礼上见吧,莱昂德先生。”
他拉开门扣,跳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