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卡隆第-克莱尔沃，神主在此发问，你祈求的是王位？是权力？是信仰？“
海因里希抬起头。深蓝色的瞳孔在这种烛火下几乎变成了黑色。
“不。我只是要夺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主教冲他点了一下头，把权杖放在了海因里希的手心。
“卡隆第的主人，愿神庇佑你的征途。”
海因里希接过权杖。权杖上刻有强运魔法的铭文，这是他费重金命工匠为自己打造的加冕礼器。在内心的深处，他已经算准了自己最终会坐上王座。
他站了起来。主教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向神明祈祷。剩下的，只有靠军队才能决定。
走出祷告室的时候，格里奥斐斯正在门外等候。他穿的胸甲外面套着一件金色的薄披风，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十余年的佩剑。看到海因里希出来，他微微低头。
“大人，派往拉尔萨和霍吕特的信使已经回来了。“
“怎么样？“
“不出大人所料，他们都承诺，只要战端一起，两家的军队都将站在我们这一边。“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他蛰伏了二十年，只为了等待一个机会。而现在那个机会已经在格里奥斐斯递来的那封小小的敕令上，那是伊鲁米斯的王储米拉贝尔·克莱尔沃与基里尔公爵梅斯之子安德·基里尔的婚姻邀请。
早在两个月前的夏末，他就已经从王宫的探子那里知晓了国王病重的消息。
选择在这个关头匆忙完婚，必然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而这或许就是海因里希等待的东西。
混乱。一场所有人都必须到场、所有人都在同一座城里的混乱。
“这么一来还有哪些人是没响应的？“
格里奥斐斯停下来想了想，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名单。
“北地的诸侯都已经作出承诺，东方就剩海庭和红河城两家还没有回复了。”
“他们两家从来都是深度绑定。”海因里希说，“只要海庭点头，红河城也会跟随响应。你抓紧安排下去吧，最好是让帕德里科亲自去一趟海庭。”
“好。”格里奥斐斯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对了，大人，刚刚侍卫来报，‘猎手’的人来了。现在正在您的书房等候。”
海因里希的眉头皱了一下。
“猎手”。对于这个向来不安分的合作者，他是纠结的。一方面，他们总是不按他的意愿行动，好几次都差点把他的意图暴露出去。另一方面，他们的强大力量又是他所不能缺少的。
如非是有着共同的目标，双方绝无可能走到一起。
“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帕德里科的事。”
在海因里希的书房内，一个身穿黑色袍服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在他身旁坐着的是卡隆第的继承人、海因里希的长子托万·卡隆第-克莱尔沃，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绅士装，黑发绑在脑后，他的眼皮半垂着，那双蓝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缕难以言说的疲倦。
仆人端着茶水进房，她将三个茶杯依次放在茶几上，先为二人倒上红茶，然后将第三个杯子倒扣在杯垫上。
“我听闻今年是卡隆第历史上罕有的丰年。”男人的声音比他的长相显得更成熟，“出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以说是神在庇佑你们啊。”
托万的目光始终放在这位来客的脸上。眼前这位男人长得一副少年面孔，清秀端正，皮肤白皙如玉瓷，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绒毛。如是再简单打扮一番，几乎能与那些最美丽的人类女子相媲美。
“‘神佑’这样的词汇能从你的口中说出，未免有些滑稽了吧。”
男人大笑着，摇了摇手。
“那可真是误会了。在下生于本纪元，在我们这一代里，很少有谁还对神有什么特别的念想。当然，魔女也是如此。“
“这可是意外呢。难不成你成为一位魔眼猎手只是出于爱好吗？“
“这一点嘛，时间已经太久，我也已经忘记了一切是如何开始的了。“
“果然和魔女较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吧？“
“那是当然，正面和魔女交手和找死差别不大，我们在确定目标到下手之前都会经过漫长的观察期，以确保能在目标最疲弱的时候动手。但哪怕是这样，成功率也是相当低的。“
“这么说来，你们迄今为止成功猎杀的魔女也得是屈指可数吧。“
托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挖苦。男人只是伸出食指，点在自己的鼻尖，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
“一个？“
“是的。而且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书房里安静了。茶水在杯子里冒着热气，那热气往上飘，在空气中散开。托万没有追问下去，这个信息让他感到不可置信。他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守在一旁的仆人听到了迫近的脚步声，她赶忙将茶水倒好，然后快步走到房门外迎接。
“大人。”
海因里希走进了房间，门在他的身后被合拢。
“怎么样？”
他问的是托万。
“情况不是很乐观，据探子说，格伊那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他上周才发了信使前往基里尔，似乎是让梅斯带更多军队的授权。如果属实，我们的兵力优势恐怕是不复存在了。”
但这一点早在海因里希的预测中，他也从未想过自己那位格伊叔叔会坐以待毙。
卡隆第的治所——西弗利尔，弗利尔河穿城而过，肥沃的土壤与来自莫塔利亚的高山融水让这里沃野千里，自古就是伊鲁米斯最重要的粮食产地。
这里同时还是三国交界，矮人与法尔斯的商队在此交集，用宝石与瓷器从这里换走农作物。
卡隆第周边的地区是伊鲁米斯主要的牧马区，出产了绝大多数的战马。与法尔斯人的常年边境冲突也使得卡隆第人始终保持着出色的骑马作战能力。卡隆第骑兵是王国最为倚仗的军事力量。
出色的地理位置与自然条件造就了卡隆第公国的富庶。也正是因此，九百年前卡尔一世从帝国独立之后，就一直将这片地区划为王室的世袭领地。一直到五百年前，受困于法尔斯南下的威胁，布兰一世才将首都迁到了中部的新城市，也就是如今的克莱尔沃城。
虽然王室的所在地迁到了中部，但卡隆第仍属于王室，其头衔由王室成员担任，卡隆第亲王也成为此后历代王储的专属头衔。
直到海因里希四世突然暴毙，旨在削弱王权的大贵族们与布兰二世达成协议，由遗腹子的海因里希继承头衔，这片领地才与王室正统分家。
如果只论纸面实力，坐拥整个伊鲁米斯最富庶的土地的卡隆第完全没有顾虑。
可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身染重病的国王竟然真的活到了现在，只要他还在位，北地的诸侯就不敢有动作。如果以自己一家之力抗衡王室和基里尔，到底是胜负难料。
因此，眼前这位“合作者”便是他找来解决此事的“方案“。
“埃尔莫弗里斯，咱们也是好久不见了吧。”
“大人真是健忘，离上次见面其实也才过去两年多。”
海因里希呵呵一笑，对于精灵的冷笑话他向来无感。
埃尔莫弗里斯是安贝尔精灵，在人类的世界里更多将其称之为密林精灵，作为“赐福之地”克莱尔芙耶这个精灵最初诞生之地的主人，安贝尔精灵保持着精灵一族最野性、好战的一面。相对于那两支亲族，安贝尔精灵的魔力浓度更高，也使得他们的魔法更具有杀伤性和破坏性。
这一点正是海因里希所需要的。
“我要对付的是谁？王宫卫队吗？还是那个谁……”
“马可·安东尼？不，不是那个。”
“那是哪位？”
“你可知道爱斯弗里尔·开普勒斯？前些年在王宫担任锻造大师的那个精灵。”
“什么？那个叫花子？就她？”埃尔莫弗里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轻蔑。
“不不不。她有个徒弟，叫莱昂德·梅塞尔。我和他见过几面，他曾经在迷雾之眼和‘福葛芮恩’交手过，实力应该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是他？“
“猜测。“
海因里希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要知道，格伊手上能打的牌并不多。马可算一个，保罗·汉萨也能算一个，实在要算的话，教会那边也有几个实力不俗的。但他的目标肯定是我，一定会优先将力量用处除掉我。至少马可决不会被排在王储那里。“
“你敢肯定？“
“你可能不知道，我那位堂妹似乎很喜欢，也很信任那位莱昂德少年。无论是看实力还是看偏好，格伊都会安排莱昂德守在王储身边。这是个好机会。格伊并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埃尔莫弗里斯捏着眉心，似乎还有其他困扰。
“虽然这不是我该担忧的事情，但我还是想知道。就算你把那女孩杀了又怎么样？只要格伊还在，王位就轮不到你。”
海因里希只是微微一笑。
“你要杀的人不是王储。”
埃尔莫弗里斯歪着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已经胸有成竹的海因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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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己这位继承人，海因里希给予了厚望。
托万是个瘸子，在孩提时练马将腿摔断了。海因里希请来了最好的医师为他施予了治疗魔法，虽然修复了他的腿伤，却也留下了永久的弊病，需要靠着拐杖才能走路。而且走得很勉强，经常还需要人在身边搀扶。
托万小的时候跟着自己的老师、政务总管帕德里科·斯凯勒，学习政务的处理。虽说年纪尚小的他还没能接手领地事务，但在帕德里科的评价中，“托万是有那么些培养价值的。”
海因里希很高兴。他当然清楚自己的孩子不是什么天才。但他至少是个能成事的人——对一个父亲来说这就足够了。
所有人都知道作为次子的卡尔是更出色的那位。卡尔有很高的魔法天赋，曾在格里奥斐斯的身边当侍从，学习剑术武艺。刚成年时就被国王亲自册封为了骑士。论单打独斗，卡尔是能和马可·安东尼一教高下的人。
作为瘸子的托万自然是没法与之相提并论。托万自己也并不否认这一点。
他曾多次提出过疑问。
“为什么您要将我立为继承人呢？以父亲您的威望，想要换个继承人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吧？”
但海因里希从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出发前，海因里希向托万嘱托部署的事项。
“你按照计划，在我动身的两天之后带着军队开拔，在吕蒙赛停留，记住，按兵不动，等待我的号令。”
“我会的。父亲你也要多加小心。”
“卡尔和格里奥斐斯都在呢。没什么可担心的。”
大军开拔，海因里希带的都是最精锐的骑兵。基里尔受限于其尴尬的政治地位，必然不会一次性带太多的部队前往王都。所有诸侯的军队或随从都驻扎在克莱尔沃城外的平原上。在那里，他的这支骑兵就是最强的力量。海因里希再明白不过。
虽然出发的时间更晚，但在扶桑河畔的渡桥，卡隆第的军队还是和基里尔人撞了个正着。
卡隆第人的军需马车过桥时，基里尔人派来了交涉团。
南方北方人平日里就互相看不顺眼，在这个双方都因连日跋涉而身心俱疲的节骨眼上，双方人马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
在军列后方的海因里希当然知晓了这档子事。但他没有去阻止。
对敌人的怨念能让人迸发出更强的战斗力。海因里希可太明白这一点了。
于是他选择放任冲突的发生和激烈化，如果能出现伤人事件就再好不过了。
海因里希骑着马在丘陵上，隔着一段距离，他发现了在基里尔队伍里那辆格格不入的马车。那是一辆全封闭的车厢，外面装饰着青绿色的彩绘，王室盾徽外还有一圈鎏金花饰。他当然是见过这台车驾的。
于是他趁着基里尔人和卡隆第人起争执时，驱马上去。
当他叩开车门的时候，里面坐着的果然是预料中的那位少年。
“哟，好久不见，海庭的莱昂德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