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长安的关系似乎变得越来越好。
那家伙从来都不会说些什么,但是在我们看来我们的关系是这样在进展着的——这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着学理的这个相同目标,因此结成了同盟。
尽管我大长安三岁,但是这个同盟的leader毫无疑问是他。
我喜欢在我们放学后,在孙阿姨还没有回家的时间和他一起在小区花园里讨论未来我们要去做什么。
因为我的化学成绩还不错,所以我觉得学化学是个很好的方向,而且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待在实验室、不用和任何人说话了,而长安却觉得心理学更好一些。
“心理学不是文科吗?”
“考试的时候是归属于理科的。”
“那样的话是不是要和很多人打交道?”
“应该是吧,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长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芒,“可以帮助别人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他坐在我旁边的秋千上开心地讲述着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而看着闪闪发亮的他我却一直在走神。
尽管我们每天只是很短暂地说几句话而已,但是第五代土电话却没能对抗重力和物理碰撞,提前到达了退休的时刻。
我和长安永远差着三岁……
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上学,我不能看着他在课上睡觉。我不知道他发言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他更喜欢踢足球还是更喜欢打篮球。这家伙看起来更像是走智慧路线的,所以很可能更多地会出现在图书馆。他会不会就像动画里的男主角一样,因为在借书卡上填满自己的名字,所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获得了很多关注?
无论如何,他性格那么好,一定会有很多很多朋友吧。
想到这里,我有些心酸地叹了口气。
是啊……我并不是唯一的。
“喂火火,你有在听吗?”
“啊嗯,我有在听。”
“你其实根本就没在听吧……”他歪着头,“怎么了?”
“第五代土电话好像有些坏掉了,我在想要不要再重新做一个。”
听到我这么说,长安睁大了圆圆的眼睛。
“现在讨论的时间这么宝贵你竟然在想这个,传声筒那种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啦。”
“但是……”
长安有些疑惑不解,但和别人不一样,他总是会等我把话说完。
“如果有一天我见不到你了,我……”
还没有说完,但我突然闭上了嘴。
呸呸呸,我已经17岁了,是一名明年就要高考去上大学的准大学生,但我还是会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突然说出这种煞风景的事情。
小时候妈妈曾经和我说:“炏炏,妈妈知道你本心不坏,但是下次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这次小学组织老师和家长一起看电影,你看见刘老师来了打个招呼就可以了,不要大大咧咧地当着所有人说‘刘老师,你迟到了’这种话。”
当时的我很委屈,“但刘老师真的迟到了嘛……”
我记得当时妈妈看了我很久,只留下一个长长的叹息。
爸爸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等她长大了就好一点了,现在说也没有用。没事,长大了就好了。”
那句话就好像我是一个运行错误的代码,只要跑一跑,总能跑回那个正确的轨道。
我以为我会长大、变得正确,但是并没有——故炏依然是那个不善于掩饰的、煞风景的人。
长安默默地从我旁边站起来,生锈的秋千只留下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要离开了,但是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样吧,电脑就放在妈妈的卧室,我可以去注册一个……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企鹅账号?应该是这个吧。我看班里的同学们都在讨论这个东西,其实很早我就觉得或许可以去弄一个。”
我愣愣地抬头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他。
他依然梳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蘑菇头,我完全不知道他坚持这个发型的意义是什么,这只会让那些本可以喜欢他的女生躲得远远的。他还远远没有到家长口中所谓“抽条儿”的时刻,因此还是很矮,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但是……
“你怎么不说话……喂,你怎么在哭?”
眼泪从我的眼眶里面滑落。
“你不觉得我很煞风景吗?”
这个反问好像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的眼泪还是扑簌簌地往下掉着,但他却没有急于安慰,只是反手从包里摸出一包餐巾纸递给我,然后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想分开的事情,这是错的。”
“……为什么?”
我抽出一张餐巾纸擦眼睛,但是在眼泪擦干的时候,好像我的脑浆也被擦干了。
是啊,为什么?
我看着面前的长安——本来就矮的他蹲下来后更是无法和坐在秋千上的我平视——他看起来是那么小小一团。在那一刻我对长安所产生的深沉的愧疚变成了一种空白的疑惑,我没办法在上面写出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因为爸爸妈妈们会说这样是错的,因为很煞风景,因为很不吉利。”
“那是他们的答案,火火。”长安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他伸出的手靠近我的头发,那一刻我以为他要摸我的头,但他顿了顿,调转方向选择接过了我手中的餐巾纸。
“我妈快回来了,我们也回家吧。”
我点点头,然后和长安一起站起身来。
回家的路不长,但这次我们只是沉默地走路,因此我觉得时间好漫长。
在我准备上楼梯的时候,长安叫住了我。
“我会去试试的,注册那个企鹅账号。”
哪怕是在昏暗的楼道中我也能看出他眼神中的坦诚,于是作为回应,我重重地点点头。
在他离开后,我在楼道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听到他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才回家,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饱满情绪。
“妈,我回来啦。”
“回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眼睛这么红啊?”
“哦,哦。”我摁了摁还在隐隐作痛的眼睛,“刚才眼睛进沙子了。”
“是吗?”她有些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你没事的话我就回屋了。”
“哎哎别回,我和你说个事儿。”她拉住我的手,又看了一下我身后,把门轻轻关上。
一般来讲,中年妇女的『我和你说个事儿』基本上都没有好事,所以我刚才还有些激动的心情在一瞬间变为了忐忑。
难道是因为我成绩太差所以李老师打电话和我妈告状了?不对,我最近小测成绩还可以。难道是因为我骂体委猴子被扣上校园暴力的大名了?或者是我上次和薇薇去小吃街买了份狼牙土豆被我妈从哪个阿姨的嘴里知道了?
“哎哎,你最近是不是和小长安关系很好啊。”她帮我从身上取下书包,然后带着我有些捉摸不透的表情拉着我坐下。
长安的名字从我妈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强的不协调感,我的警戒心立刻拉到了最高点。
“怎么了?”
“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有……到底怎么啦。”
我妈眼中八卦的光芒立刻变成了「你这孩子真没用」的情绪。
“今天我下班之后和李阿姨出去买菜——”
“李阿姨是谁?”
“哎呀,西边那个阿姨,你不认识,别打断我说话。”她扯了一下我,试图召回八卦的氛围,“李阿姨说,小长安啊……”
我沉默着。
经验告诉我这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是我还是在心底留存了一丝侥幸。因为我希望所有听到的关于长安的消息都是好消息,但就像我的月考成绩一样,生活总是与我作对——
“小长安是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