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和你说过吧?”
“没有说过……”
“我就知道,这孩子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我妈带着十足的确信,“不然哪儿有这样的是吧,你看小孙搬过来也两个月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老公。就算是在市里上班不方便过来,那周末也该过来陪陪孩子对吧,结果咱一次都没看见过。”
我的内心有着巨大的振动,这个信息冲击着我的大脑。我很想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是看着我妈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实在是没办法开口。
“你明天见长安的时候一定要装作不知道啊,这对人家孩子怪不好的。”
在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感激我妈竟然还能让我顾及到长安的心情。
“但是……会不会不是这样的。”
“嗯?”
“我的意思是,或许李阿姨说的话没有什么依据……”
这句话让我妈的兴奋噎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目光落在了厨房的方向便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说了句:“我的锅——”,然后就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厨房,留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发愣。
这是她的惯用手段了,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话题,她就会找借口跑开。
我拿起被她放在椅子上的书包,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我知道,她今天不会和我谈这个话题了。我妈或者说同年龄的中年妇女就是这样,喜欢说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但是一旦遭到质疑就会把质疑者踢出讨论的圈子。她们有的时候看起来很热情开朗,但是有的时候又情绪化得很,让我没办法理解。
不知道我到了那个岁数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
我将书包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作业铺在桌子上当作掩饰。
第五代土电话就挂在我书架的边缘,我特地为这个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小东西粘了一个挂钩。
我将它取下来,抚摸着一次性纸杯有些粗糙的边缘。
窗外的天空尚未完全暗下来,我将纸杯放在手心向着无常的命运默默祈祷。
“无论如何,请不要伤害长安……”
☆
第二天的放学后我没有看到长安。
现在教育局在大力推动学生课后增长运动时间的,所以见不到他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这还是让我感觉很焦灼。走在小区里,周围叔叔阿姨正常的沟通在我看来都是在讨论长安的私事。
我听说大城市的小区里邻居们彼此都不认识,但是我们小区里住着的都是村子拆迁后会迁到这里的居民。大家彼此熟识,也都还保留着茶余饭后聊天说八卦的习惯。基本上消息第一天出现,一周之内就会传遍整个小区。这种感觉很像是看职场电视剧,男女主遇到舆论事件时总是会看一下日历,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天,我在小花园见到了长安。
我叫他,但他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看着有些困惑。
我又在心里默默祈祷他没有听到那些风言风语,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在他旁边的秋千上。
“怎么啦,你看起来好呆哦。”
“火火,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的内心一惊。
长安还是知道了,但是或许他知道的不是我知道的那件事……我得保持冷静,是的,我早就预判了这个时刻,我可以保持冷静。
“你你你你你你是指什么?”
“我……我觉得周围的目光很刺眼。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很多阿姨会回避我的目光,等我走远后还会指指点点。”
“你都能听到?”
“拜托。”长安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她们的声音可一点儿都不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我已经有十万分确信,长安感受目光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所知道的那件事。
看着我不说话,长安低下头,眼神中带着恳求。
“拜托了,请你告诉我。”
我的内心经历了天人交战。我妈和我说绝对不能告诉长安,但是同时她和她的朋友们又会把这件事当做谈资。最后,除了长安以外的小区里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这太不公平了,这不对。
我看着长安恳求的眼神,面对着两个同样可能会伤害他的选择,选择了我认为「真实」的那条路。
“她们可能在说……你是私生子。”
长安张了张口,但还是沉默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觉得不该用这种事情打扰你。”
长安继续沉默着,他的手拧在一起,我相信,他的内心也正在天人交战。
我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所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只好等着他开口。
“其实我有感觉。”长安顿了顿,然后看向了我“火火,我想去确认一下。你愿意陪我走一趟吗?”
“走一趟?”
“是的。”长安的目光很坦诚,“逃课,明天我们去市里。”
“哎——?我,我还没逃过课,逃课的话需要让妈妈帮我请病假吗?”
“我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事以密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此时的长安脱去了稚气,化身成了一位成熟的军师。
“我不想耽误你上课,我也知道高二的课程很重要……但是有很多车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班次和站牌的位置。”长安直直地看着我,“我需要你,火火。”
我想我这辈子应该是有人第一次和我说「我需要你」,第一次,所以我希望回应这份期待——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长安。
“你逃过课吗?”
“没有。”
“我也没有……那你为什么那么熟练?”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直白的问题,于是在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很多动漫里的高中生都会逃课,所以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这家伙原来会看动漫啊……
关于长安的重要信息+1,记录在我的脑子里。
“好,我入伙。”
“你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我学着某部著名动漫的样子想要以45度角仰头的方式看向长安,但最后因为扭到脖子而作罢。
“你帮我规划了未来要做什么,免去了我高三的一些工作,那么现在陪你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咱们只逃一天。”
“这好功利啊。”
“NONONO,长安同学,这叫规划。”
我冲他微笑。
“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回报了我一个同样温暖的微笑。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说了,他的笑容让人感到爱怜。
就像是我在书上看到了某一段让人向往的恋爱,会用手指轻轻摩擦书上的那段描写,纸的质感和手触碰在一起有一种温柔的感觉。
那种温柔像是你睡了很久很久后,醒来时正好是春天。
万物复苏,鸟语花香。
你就躺在嫩绿色的草坪中,翻身看到孩子们在不远处嬉戏。晴朗的天空下,你透过窗户,看到母亲在餐桌旁看书,你的父亲在餐桌上做他的木质模型。爷爷和奶奶坐在摇椅上,缓缓地摇着,微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切都在稳步前行,终究会丢失的还未丧失,终究会到来的还有希望。
他就笑的那么温柔。
所以,哪怕最后我们迎来的是那样的结局,我也从未后悔那一天的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