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的城镇太小了,所以在这个时间坐小巴车的只有我和长安两个人。用眼睛扫了一眼我和长安后,司机提醒我们扣好安全带后就出发了。
看着检票口朝我们挥手的欣怡的身影不断变小直至消失不见,我顺着座椅往下一滑,脑袋靠在了玻璃上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条……为什么命中注定要遭此劫难…….
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倒退,我近乎麻木地从书包里掏出了昨天放进去的大白鲨威化,塞给长安一根,自己剥开一根后捅进了嘴里。
「真好吃啊……」
我内心的小人泪流满面地向着苍天跪拜感谢世界出现了巧克力这种东西。
“对不起。”
长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的头仍旧靠在玻璃上,换了个姿势看他。他看着另一边窗户的风景,连侧脸也没给我,于是我又转过去。
“小老弟何出此言。”
“我没想到……在小城市生活是这么复杂的事情。”
他突如其来的感受让我这个在小城市生活了17年的人突然语塞,但看着那个有些失落的身影,我还是安慰他说:“我已经习惯啦,这没什么好为难的。”
我把嘴里的威化嚼完咽下去,甜丝丝的巧克力糊在我的嗓子上。
“虽然欣怡那样对我们,但其实她本质不坏,只是做事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而已。我不会告诉她我们这样旅行的答案的,这是属于你自己的秘密。”
长安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出了很轻的一句“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靠在窗户上看着倒退的风景用口型轻轻说:没关系。
小巴车在两个小时后到达了市里。
虽然我长大的城市也属于省会的一部分,但是我们那里是地级市,这里可是真真正正的市中心。
除了小巴以外还有很多别的地方来旅游的大巴停在这个停车场,我们下车后,四周的游客从我们身边散开,背着大包小包向前走。空掉的小巴车和大巴车从我们身边启动,规整地停到停车场里,我们的司机带着玻璃杯下车伸了个好大的懒腰。
停车场暴土扬尘,我和长安站在停车场眯着眼睛遥望前方。游客走完后,长长的道路上只留下驻足的我和长安,像是第一批从海洋爬上陆地遥望远方的两条鱼。
“走吧。”我说。
“嗯。”他说。
☆
距离长安爸爸的单位午休还有一个半小时,现在过去蹲哨似乎还有些太早,于是长安提议想带我去他家附近看看。
他的眼睛里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忧郁,于是我点点头。
大人们总是低估「家」这个概念对于孩子们的重要性。家不仅是遮风避雨的地方,同时也是积累记忆、通过父母去认识世界的渠道。所以我想,长安所期待的并不光是回到房间,而是回到那些单纯的时光。在去确认自己的身份之前,这就像是一种小小的祈祷。
我们坐了一段公交车后,又穿过一条马路,来到了长安曾经的家。
小区的大门口有两棵还算高的木棉树,踏入小区内部,季末的蔷薇弯弯曲曲地爬满了一整座矮墙。
红色的蔷薇如同红色的火,煞是好看。
我用手轻轻抚摸蔷薇的花瓣,厚重的手感宣誓着它生命最后的灿烂。
我听着这里的人聊天,穿着朴素的爷爷奶奶身上很多都有着非凡的气质,或许是某个大学退休的教授或是某个公务系统里退休的大领导也说不定,我这样不负责任地想着。
他们生活在这里,很像一个圆圈,周而复始的圆圈。
我生活在自己家那里,也有一个圆圈,周而复始的圆圈。
在某个楼我们停下来,长安终于微微笑了,我想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看着那个有些熟悉的笑容,我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两个圆合在一起,并不是完全的重合,但是有了交集。
我离开了我熟悉的地方,到了新的地方,看到了幸福生活的人们。
或许父母和老师们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消失,但是我却感到了些许的安心。
这里也有人,这里也有我所熟悉的、人的故事。
我觉得很愉快,于是主动提议让长安上楼去看看,我在楼下等他。
这个小区的绿化很好,所以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在绿化带附近转来转去。
突然,草丛哗啦啦地响起来。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摇动的草丛中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是一只头上有着一点黑色的小白猫,它明亮的橙色眼睛和我四目相对。
它的半边脸没有胡子,耳朵下方有一条很长的伤口。
伤口没有好,我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嫩粉色的肉,上面点缀着黑色的污泥和尘土。
我的心脏一下被揪紧。
比起从书包里拿出火腿肠喂它,我更担心自己的动作过大会把这可怜的小猫吓跑,于是我只好动也不敢动地看着它。
我们之间关系的转变始于它的眨眼,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说,猫咪的眨眼是一种示好的信号,于是我也蹲下来,学着它的样子眨眼。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朋友那样……眨眼。
或许是因为确认了我的想法,它防备的姿势卸下,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趴卧在草丛里,于是我把书包缓缓放下,从中拿出了一根火腿肠。
它略带机警地看着我将火腿肠一分为二,然后有些警惕地嗅着我拿在手里的肠。
粉色的小鼻子动着,但我却发出了很简单的感慨:「猫咪的睫毛原来这么长吗……」
哪怕现在看起来有些落魄,它仍旧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猫。
在确认了没有危险后,小白猫快速地把火腿肠叼走,然后回到不远处的草丛吃了起来。
我很有成就感地看着它。
就在它快吃完的时候,我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半火腿肠伸出去,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孩和一位老人走到了我的身后。
“啊!是小白!”小孩子的声音又高又洪亮,小白猫看了我们一眼就迅速反身消失在了草丛中。
“别大喊大叫。”老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宠溺和亲昵。
“小白的胡子还没有长出来,这样一点儿也不好看。”小孩子哈哈笑着,“下次我来把它另一边的胡子也剪掉好了。”
刚才温暖的心情荡然无存,我站起身,带着困惑的眼神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家孩子说错了话,老人将小孩子拉走,一边絮絮叨叨不轻不重地教育着他,一边将他拽离了我的身边。
看着不再摇动的草丛,我突然理解了小白猫是因为受伤才开始惧怕人类。
我下意识地离草丛远了些。
我看到了黑色。
记忆是黑色的河,灰暗的天空滴答滴答地落下口水。
黏稠的,属于猫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