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随处可见的故事——
某只喜欢人类的野猫生病了,它口中滴滴答答地流下口水,迈着虚弱的脚步走在街上。
它吃不下东西,舔不了毛,原本圆润的身体日渐消瘦,毛色也渐渐变得灰暗。
它仍旧喜欢找我来玩,就像曾经它健康时的那样。
但是妈妈却带着我远远躲开了。
到了野猫看不见的地方,妈妈蹲下来,与那时身高只到她腰间的我对视。
“我们不能再和它玩了,它生病了,它很脏。”
“但是……它喜欢我。”
妈妈摸着我的头。
“炏炏,不是的喜欢你都要去回应,因为,别人喜欢你,是希望你能有所回应,能肩负起他们的人生。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办不到,我们背负不了别人的人生,或者是小猫的猫生。”
“或许我们可以救救它。”
我感到很难过。
“炏炏,妈妈没有工作,也没有钱,爸爸不会同意让我们去救小猫的。而且,就算是救了这只小猫,这世界上还会有其他的小猫在受苦,我们救不了所有的小猫。”
妈妈和我说话的眼神非常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流下了眼泪。
“我们只能放弃它了吗……”
“嗯。”
妈妈点点头。
“这挺让人难过的不是吗?”
妈妈将我抱在怀里。
“但是比起小猫来说,炏炏对妈妈更重要。如果小猫的病传染给了你,妈妈会非常难过,所以为了妈妈也要保重好自己……好吗?”
“唔……”
我在她的肩窝中强忍着哭泣。
她用手轻轻摸着我的头。
“有些时候为了重要的东西和人,我们只能放弃一些别的什么。就像妈妈放弃了工作,为了将你好好抚养长大。炏炏对妈妈来讲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为了炏炏,妈妈可以放弃一切,可以对抗一切……什么都可以做。”
“这样不好……我想让妈妈也过的幸福一些……”
“妈妈很幸福呀,对妈妈来说,炏炏就是全世界。但是呢,这只是妈妈的个人想法……或许以后,炏炏会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或许那个重要的东西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丈夫,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为了那样东西付出一切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趴在妈妈的怀里泣不成声。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说:
“所以,炏炏……好好学习,变成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吧……去更宽阔的世界看一看,多想一想,到底什么对你来讲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为了那样东西你会放弃很多,所以要慎重地做决定才行。虽然很让人难过,但是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呀……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运转的呀……”
妈妈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某种灼热的东西渗过我的衣服烫伤了我的肩膀。
从此我的精神上有了烙印。
妈妈小小的抽泣变成了促使我前进的永动机。
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它不会停,永远也不会停。
那只野猫消失在半年后。
在消失前,它仍旧流着黏稠的口水,喜欢往孩子们身上蹭。
大人们只是厌恶地拉着孩子们躲开。
我站在远方看着它,感到很难过,但是小小的我没有任何的力量。
重叠。
重叠。
重叠。
像电磁波穿过电视画面,过去的情景和现在重叠在一起。
耳边有坏掉的收音机的声音。
过去的我站在「我」身边。
黏稠的口水滴在嫩粉色的伤口上。
心底有一种冲动。
是的,我很弱小,我什么都做不到。
现在的我没有钱带小猫去看病,我没办法把它领养回家,别说小猫了,我连自己该考哪个大学、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但是……
有些事情是只有「现在的我」才能做到的。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小孩和老人离开的方向,大声地说:
“你不可以剪小猫的胡子,那是虐猫,虐猫是不对的。”
老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震惊,而小孩子的反应则快了很多。他迅速地朝我做了一个鬼脸,满不在乎地说:“略略略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已经记住你的脸了。”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所以我把手背到了身后,“如果我再看到小白受伤,我就会去告诉你学校的老师,然后报警。”
“报警”两个字显然是把老人和小孩子一起吓到了,老人飞快地给了小孩后脑勺一击,然后拽着他快步离开。
他们在进入楼门的时候和长安擦肩而过,紧张的表情让长安有些困惑,但他在看了我一眼后还是飞速跑向了我。
“怎么了火火?”他有些手足无措,和我的眼睛对视,然后顿了一下,“你在哭吗?”
嗓子像是被锁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于是只是摇摇头,微笑。
一滴泪水划过我的脸颊。
在泪水滴落到地上之前,我抱住了小小的长安。
他的身材矮小,但是体温却很温暖。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骨骼的形状。
草丛晃动后出现的猫可能会蹭上我的大腿也可能会慌忙逃窜。
爱着人类却被人类厌恶,恨着人类却不得不靠人类生活。
这两种到底哪样更好?
对于猫来讲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流着口水的猫会更喜欢人类吗?
被伤害的猫会更喜欢自己吗?
野猫的平均寿命是2-3年,在短短的猫生中它们做出了什么选择,追求了什么东西呢?
我静静地哭着,长安默默地等着我。
或许这是我第一次为毫无关联的「他者」做了些什么,哪怕对方只是一只和我没有关系的小猫。
我帮助长安和帮助小白的理由是一样的,我在那些看似与我无关的场景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将我固定在这个世界上的锚。
世间万物,皆与我有关。
高一的时候,李老师在课上说过一句话:“有的同学很内向,有的同学很慢热,或许对于这个社会来说,你们的这些特性是缺点,但是这其实你们最为珍贵的特质。我希望大家能够珍惜自己身上的特质,同时请各位记住一点——
你可以慢热,可以内向,但是轮到你发言的时候请一定要勇敢。”
“我做到了。”
我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话后,放开了长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掏出一包餐巾纸交给我。
我小时候没看到那只生病的猫离开时的样子,它一定是偷偷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等待归于尘土吧。
它还会出现吗?
我希望它会出现。
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