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不多了,我和长安选择去他爸爸的工作单位附近蹲守。
在公交车上,我们怀着彼此的心事都没有说话。
公交的报站越接近我们的目的地,我的胃疼就更加一分。书中说消化系统其实是人的感情器官,因为人所有负面的感情都会在消化系统上呈现出来,或许我应该感激我的消化系统没让我拉稀。
伴随着电子女声愉快的报站,我和长安下了车。下车后我偷瞄了他一眼,他看起来情况比我好不了多少。
长安爸爸的工作地点我认识,那是位于市中心商圈的写字楼。
之前来城里的时候,妈妈总是拉着我来逛商场,而我则喜欢盯着那些穿西装或是至少穿着衬衫的人走来走去——他们看起来都非常忙碌——谈论着我听不懂的东西,诸如什么“项目”、“业务”、“推进”、“节点”……有时仿佛痛苦不已,有时仿佛又乐在其中,这让我感到非常有趣。
“你爸爸在这里工作?”
长安点点头。
“哦……”我顺着写字楼的层高向上看去,直到脖子酸痛才作罢,“很了不起。”
一层的底商有麦当当,我和长安进去找了个吧台坐下。
这个时间麦当当里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正在电脑上敲字的人以外,更多的是拿了早餐就走的上班族。
我和长安从兜里把钱翻出来,预留出回程的票钱后只剩下了30块。
“可以买一个套餐。你吃汉堡,我吃薯条好不好?”
长安的眼睛看着玻璃窗外的商圈广场,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上班族们。
“其实我……”
我等着他把话说完,但他却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陷入了沉默。
「还是别打扰他了」
我从吧台的高凳子上滑下来,拿着钱去了柜台。
在等餐的过程中,我扭头看长安,他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背影落寞地看着窗外。
他没发现我回来,也没发现我把餐盘推到他身旁,也没对我拿走薯条这件事做出任何点评——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时间咔擦咔擦地流动着,我已经在桌子上睡了一觉又起来,长安仍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
渐渐地,伴随着太阳光线的变化,广场上的上班族又多了起来。
「应该是到午休的时间了吧?」
我转身去问附近一位姐姐时间,得到的答案是十一点半。
“长安,已经到午休的时间了。”
“嗯。”
面前的汉堡他仍旧没动,但却直了直身子,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上班族三三两两地并肩走在一起,男士们在吸烟处抽着烟,皱着眉笑,或许是在聊上午的八卦,女士们亲昵地挨在一起,像学校里的女生一样挽着手微微笑着,嘴上的唇膏闪闪发亮。
我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嘴唇,尽管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我心脏的某个角落还是开始自顾自地大声歌唱。
「我好像……也有点想变成那样的人。」
然而我的梦想刚刚冒头,长安有些颤抖的声音就将其打破。
与此同时,在我们的视野之中,一个高挑清冷的男性出现了。
“火火,他来了。”
长安突然一个转身从凳子上扭下来,背靠着吧台,留下有些懵掉的我和那位上班族对视一眼——仅仅只是一眼。我很确信我们没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印象,因为他表情里的淡漠好像是生来就有的。那副面具在他的脸上动也没有动。不过,我仍然认为他是一位很有吸引力的男士。或许是因为他的身材高挑,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故事,又或许……正是因为他看着有些不近人情的淡漠。
“长安,他走远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追。”
他的声音又变得沉稳起来了,但是动作却变得毛毛躁躁的。他先是撞在了吧台凳子上,然后又撞在了麦当当贴着广告的玻璃门上。
我把他没吃的汉堡收进书包里,然后也追了过去。
长安爸爸走路的姿势像是当过兵一样,上半身笔直,两条腿很有韵律地向前摆动。我不免得想起自己那个喜欢晃晃悠悠走路的爹。
我本想和长安分享一下我的感想,但是他正在我身后20m悄悄跟着我和他爸爸。我说话他听不到,我回头他打手势让我赶紧把头扭过去跟上。我很庆幸他爸爸没有开车,不然我们两个只能用返程的票钱打出租跟上,然后在长途汽车站门口乞讨。
最后,长安的爸爸进入了一家快餐店。
我以巨大的广告牌为掩护,等长安跟上来,然后我们一齐看向那个快餐店。
“刚才那边有那么多吃的,他为什么还要走这么远?”
“我不知道。”
长安的爸爸在窗口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入口,而在他的对面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我看着长安,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要进去吗?”
长安的目光在那个男孩子的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仍然是我打头阵,为了长安的脸不被看到,我坐在了他们后面座位面对着男孩子的方向,长安则和自己的爸爸背靠背。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真的很诡异,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买快餐,为了不被赶走,我只好拿着塑封菜单仔细地逐字查看,好像我是一位来探店的美食家。
“为什么大学逃课。”
后面的声音响起来,我睁大了眼睛。长安爸爸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冷淡。
“怎么……我喜欢。”
正用勺子大快朵颐的那个男生一边往嘴里塞着盖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复。
“如果你要生活费我可以从银行卡转给你,不需要你逃课过来找我。”
“转有什么用啊,每次一千两千的够干嘛的。”
“这个月已经转给你3000块钱了,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哈哈。”
对面的男生“哐啷”一声放下了勺子,抬起头来,我也把菜单举得更高。
“你不给我,难道要给你外面的家吗?”
周围的嘈杂霎时间安静下来,冰冷的空气在我们两桌游动。我不敢放下菜单去看长安的表情,我只是感到自己的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变得像是木头。
尽管有一定预期,但是真的听到这样的话时,我又很难把自己放在当下的环境中。这就像是影视剧一样,我和长安或许只是在参演一场电视剧……又或者,这只是我的梦?其实我没有逃课,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那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这样冷淡的话一出,只引得了对面的一声冷笑:
“可以啊,给钱吧。”
长安的爸爸沉默着,从上衣掏出什么拍在了桌子上。
对面的男生把那个东西拿起来,随意地在快餐桌上甩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只是在路过我和长安时拉长了声音说:
“这个月也谢谢你了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