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走后,长安的爸爸也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吃,只是带着那副冷淡的表情迈开两条腿笔直地向前走去。
我把菜单缓缓地放下来和长安四目相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他可以逃避现实的桩子。
我开始问我自己:
为什么我要和长安回到这里?
为什么我会存在于这里?
最后我不问了,我向自己下了定论。
『我不该存在于这里。』
于是我决定发挥自己的工具性。
我把书包里长安没吃的麦当当汉堡、巧克力威化、饼干、果冻还有妈妈给我带的西红柿和黄瓜翻出来铺在快餐店的桌面上,企图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食物背包。
路过的服务员看了我们一眼,我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讨好她,她叹了一口气后放过了我们。
我也不说,他也不说。
这件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长安,要吃一点吗?”
我把那个本属于他的汉堡递给他。
“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但是在碰到汉堡的一瞬间顿了一下,“你要吃一点吗?”
“我刚才……吃了薯条啦,一点都不饿,你吃吧。”
长安的眼神有些木然,他慢条斯理地把汉堡包打开,然后掰了一半给我。
不容我拒绝,他把汉堡塞到我手里,便享用起了自己的那一半。
他咀嚼得很慢、很慢,在我已经胡乱把汉堡吞下时,他才吃了不到四分之一。
我不敢去看长安的表情,于是只好嘟哝一句“我睡一下”然后就趴在了桌子上。
心被搅成一团。
和长安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能在他身上看到很长很长的一条线。
不是线段,是射线——某条还能向远方走很长很长的射线。
我只了解到了射线的某一段,但我不知道长安从何而始,发生了什么,又将在哪里获得结尾。
他很坦诚、他很可靠、他很坚强,这是我所了解到的他最好的一部分,但是,我是不是自顾自地把我所了解的某一部分,幻化为了长安的全部呢。
他只是看起来很坚强可靠,但其实我们都一样,在庞大的命运前只是小孩子而已。
如果我没有答应长安的请求的话,那么今天的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或许我就像弹球游戏中的边框,是我的存在将他推到了原本不该滚落的方向。
我趴在桌子上,眼睛里面没有眼泪。
我感觉眼泪都在向胃里流去。
☆
已经得到答案的我们没怎么再在那个地方逗留,很早就去了汽车站。
早一些回去或许能向父母抵消我们消失了一天的罪过。
但是,很不巧,我们回去的那个时间下了很大的雨。
虽然勉强赶上了大巴车,但是发车后,车在高速上堵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辈子我们都回不到家。
潮湿的空气透过门的缝隙充斥着整个车厢,我感觉自己的胃很痛,心也很痛。
乌云黑压压的,完全看不出现在只是下午四点。
我焦急地在座位上蜷成一团。
我们谁也没有告诉,就这样消失了一整天。
我很想哭,但是责任感让我哭不出来。
我好害怕。
害怕会被妈妈说,害怕他们觉得我不听话不要我,害怕长安的妈妈用异样的目光看我,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长安……
“长安……”
“嗯?”
我感觉自己要哭了。
“我好想给家里打电话……”
他轻轻叹口气。
“那就打呀,蠢货。”
“我没有手机……”
他无奈地笑了,向另一个方向扭过头去。
那边有个大叔一直在看我们的方向。
“叔叔,可以把手机借给我们打一下电话吗?”
“哦可以的了,小子。你和姐姐出来玩哦,现在这雨这么大是要和家里说一声的哦。”
“谢谢叔叔。”
长安从叔叔手里拿过来一个表面已经磨得很旧的翻盖手机,上面有一些手汗凝在一起形成的油渍。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这是陌生人的东西,但却是我们联系重要的家的唯一桥梁。
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别想太多了,打吧。”
长安闭上眼睛。
“你不打吗?”
“我就不了。”
他不再说话了。
我翻开翻盖手机,蓝色的键盘上有些字已经被大叔磨掉了。
我拨通了家里的座机,几乎是嘟声响起的一瞬间,就有人接起了电话。
“炏炏?是炏炏吗?”
“是我……”
妈妈似乎松了口气,但是下一秒声音又提了起来。
“你现在和长安在一起吗?”
“是,我们两个在一起。”
我把手机放到长安的耳边,他用闷闷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姨好。”
“你们现在在哪?”
“我们去了一趟……”
我看向长安。
他没做任何表示。
“我们去了一趟市里。”
“笨蛋!你知道我和孙阿姨有多担心你们吗?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跑到市里玩?竟然还逃学?”
“因为如果我说了你一定不会让我们去嘛。”
看着车窗外淌下的雨,撒谎和让妈妈担心的罪恶感快让我哭出来,我只好扁扁嘴,压抑住自己的哭声。
“现在,现在你在用谁的手机打电话?”
“隔壁座位叔叔的。”
“呼——幸好你还知道打电话,再晚一点长安的妈妈都要去公安局报警了。”
我看了一眼长安,他还是保持着闭着眼睛的样子,没有说话。
“你们大概还有多长时间到?我们去汽车站接你们。”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现在下雨了在堵车。”
“好,那就是这个手机,保持电话畅通啊,我去和孙阿姨说一声。到时候去汽车站找我们,知道了吗?”
“记住了。”
“那我就挂电话了?”
“嗯……”
我等着妈妈挂电话,但是她没有,她也在等着我。
“妈妈。”
“嗯?”
“对不起……”
我压抑着哭腔。
电话那头的她像是因为震惊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是却用最为温柔的语调和我说了:
“没关系。”
我摁下了挂断键。
我将手机还给了一旁的叔叔,他露出因为长期抽烟而被熏黄的牙冲我笑了。
“解决好了哦?”
“好了,谢谢叔叔。”
“挺乖的两个娃儿下次就不要乱跑了嘛,家里的会担心的哦。”
“嗯……谢谢叔叔。”
我不敢再看他的笑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雨点打在车窗上,有轻轻的啪啪声。
混着那声音,我的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向下落。
尽管压抑住了,但是小小的呜咽还是从喉咙中传来。
一只柔软的手穿过我脖子后的座位,把我的头揽到他的肩膀上。
他身材太矮小了,窝在他肩膀上一点都不舒服。
但他在轻轻摸我的头。
那只温柔的手像是雏鸟的细羽,很像是我想象中云朵的触感。
我突然很难压抑住自己的哽咽。
“我已经十七岁了哦……你才十四岁不是吗……”
“……难道大人就不能靠小孩子的肩膀吗?”
他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所以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哭泣。
在车厢中,我忘记了时间。
大雨中缓慢移动的大巴车就像是深海中的鲸鱼。
在鲸鱼肚子中的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在那个时刻,抛下了所有的过往,遗憾,期许,未来,仅仅只是在那个时刻——
我们只拥有彼此。
长安肩膀的触感到现在我还记得。
我经常会把抱枕垫在椅背上,就能制造出那种柔软却又很硌人的触感。
但是,雏鸟的细羽和云朵和他都是有温度的——
抱枕和椅背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