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长安下了长途车后,在车站看到了我的父母和孙阿姨。
欣怡依旧站在检票口的位置,冲着我和长安做了鬼脸,意思是自求多福。
看见我们下车后,孙阿姨像风一样快步冲过来,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感觉有些尴尬。
原本就在抽搐的胃现在感觉里面有水泥和树枝混在一起,虽然很满但是没有什么用处,我感觉自己像个垃圾。
阿姨不断摸着长安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体状况,而长安只是有些木然地把阿姨的手一次次地拨开。
我看向我的父母,妈妈和爸爸也向我走过来。
妈妈脸上也没太多的表情,爸爸也只是抿着嘴。
“那个小孙,既然孩子们已经安全回来了,那我们也就回去吧。”
妈妈还穿着围裙,想必是接到我电话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长途车站吧。
“至于后面的事情我们都回家问问孩子们再说……这样可以吗?”
妈妈的声音带着压抑过后的平静,她在努力减少这件事对我的影响。虽然这是我和长安两个人共同的决定,但是他才14岁,我已经17岁,如果非要追究的话,我会被定义为诱拐吗?
非常可笑的是,一直自诩很有法律意识的我是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没有任何的回复,阿姨只是将长安拉离我的身边,仿佛她也和我一样,觉得我是个垃圾。
“我们就先告辞了。”
阿姨的声音里有着愠怒,但是却微笑着。
她带着笑容扫视着妈妈、爸爸,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没有躲闪,嘴角仍旧保持着完美的弧度,只是那份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我感觉有人把我的眼球笔直地戳到了后脑。
事物的渐渐明晰使我感受到了另一种痛楚。
我之前说过,阿姨和李老师有某些地方不一样,但是我却不知道是哪里。
现在我明白了。
她们都一样温柔,是优秀的女性。
但是李老师坚持的是「愿望」,而阿姨贯彻的是「正确」。
所以在我把作文考试当成小说连载的平台时,李老师没有责怪我,只是打了零分,告诉我“人生和作文都是戴着镣铐的舞蹈。”
所以在长安拒绝叫我姐姐的时候,阿姨会在太阳下陪他静静伫立,等他叫出口。
所以在月考过后,李老师让我们“本着对自己认真负责的态度”去反思。
所以在我把阿姨重要的长安弄丢一天后,阿姨仍旧会对着我微笑。
在许愿的一瞬间,我们期待的是「正确」。
但是正确不该是一切的起点。
自身的「愿望」才是。
此时此刻,我宁愿希望阿姨诅咒我去死。
但是她却对我笑了。
广场中心雕像的头部碎裂了,堵住了我希冀的道路。
我再也,或许永远也不会想成为像阿姨那样的人。
最后,阿姨在妈妈的坚持下还是答应了和我们一起回家。
后来我长大了,在很多孤身一人的、寂静的夜晚,我总是会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雨下得一直很大,没有开灯的车上,长安的背影很模糊。
模糊到,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雨水中一样。
爸爸开着车穿过悠长的隧道。隧道中暖橙色的灯光快速地从车窗扫过我们,又暗淡下去,长安的背影就在那忽明忽暗之中小小地存在着。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或许……再也见不到长安了。
其实我很想回忆起当时我的想法,但是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亦或是我什么都没有想?
人类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在平时我们的脑海里总是会装满奇奇怪怪的思考,但是在重要的时间里,那个爱因斯坦、牛顿、门捷列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我和你都有的、有同样构造的大脑总是会一片空白。
我真是个笨蛋。
下车后,在妈妈极力的恳求下,阿姨和长安来到了我家。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雨天特殊的潮气。体温将水汽蒸腾到屋内,于是小小的客厅成了一个不太称职的桑拿间。
「啪。」
开始我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是妈妈打了我一巴掌。
我没有哭,真正被妈妈打巴掌的人会知道,妈妈的巴掌不重,你只会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快速的烫了一下。然后,那份温度会和她对你的失望一起烫到你的心上。
那才是让人最难过的。
妈妈摁着我的头,和爸爸一起向长安和阿姨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我的头垂得很低,看着地上阿姨和长安的脚。
阿姨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一样,扶起我妈妈顺带着扶起我,然后对着我们笑了。
那笑容让我觉得头皮发麻。
“阿姨。”
长安的声音在这种合家欢的场景中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因为那声音很平静,就像他的眼神一样平静。
“故炏没有任何错,是我坚持要带着她一起去的。”
妈妈快速地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没有想到长安会说出这句话。
在他们的猜测中,或许是我带着长安逃学、带着他去了市中心,策划了今天的一切行动。毕竟,我在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处留的是我妈妈的电话……
我带着感激的目光看向长安,但他和平时一样淡然。
妈妈刚打算开口,孙阿姨便挽着长安的胳膊,带着微笑说:
“孩子们回来就好,今天已经叨扰很长时间了,我们是时候告辞了。”
说完,她拉着长安离开了我们的家。
我看着长安的背影。
他的身影在我的眼中很模糊,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一样。
我只能目送他慢慢离开。
然而,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长安伸出手卡住了门的缝隙。
他转身看着我的眼睛,像是知道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一样,给了我一个最为明亮和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火火。”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便关上了。
我心中万千思绪不断翻涌,感情强烈地像要从喉咙中喷涌出来一样。
这时,一个柔软的身体环抱住我。
妈妈用力地抱着我,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那强烈的感情终于通过物理的触感找到了出口。
我也抱住了她。
“下次我再也不会乱跑了。”
“好。”
妈妈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同样都是手上的动作,巴掌没有让我哭出来,而现在,我的眼泪却完全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