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欣怡对长安“能去北京上大学”的调侃成为了我前进的动力之一，既然长安可以做到，那么我也想做到。
于是，高二选择了理科方向的我开始拼命学习。
我的排名从中等偏后慢慢变成了中等，又从中等固定到了中等偏上。
或许是因为我的头脑仍旧很笨的缘故，我的成绩停留在了中等偏上后便不再浮动。
“按照这次的排名来看，故炏你考一本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是北京和心理学这两个组合的话，可能还是会比较困难。”李老师的笑容依旧很温和，“在课余时间放松的同时也可以想想，如果一定要二者取一的话，你会怎么选。”
“如果是您的话……李老师您会怎么选呢？”
问题问出口后，李老师的表情略带惊讶，于是我又补充道：“我不会让您替我做决定，我只是想参考一下您的想法。”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两三秒，像是第一次遇到我一样，然后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微笑：
“我惊讶是因为你竟然会参考我的想法，看来你已经是个能自己做决定的成熟的大人了。”她顿了顿，“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优先选择北京。毕竟考研究生的时候你可以尝试跨专业，但是城市的选择会影响你未来的眼界。”
李老师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靠近我的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
“我很喜欢这个城市，但是这里毕竟太小了。”
她抽身，然后又笑笑。
“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吧，故炏，那里可能会有你想要寻求的答案。”
我向她微微点头，道谢。李老师只是靠着自己的办公桌看着我没说话，却在我准备离开时叫住了我。
“我不知道那天逃学你经历了什么，不过我很高兴看到这一年脱胎换骨的你。当然，我鼓励的不是逃学，而是……”她挠挠头，动作中透露出不符合她年龄的天真，“是你的勇气。好孩子当久了，突然选择做个坏孩子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迈出那最重要的一步的。
你很勇敢，故炏。加油吧。”
我什么都没有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伴随着这样的祝福，我踏上了高考考场。
☆
很可惜我没考上北京大学，但是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李老师预估的没错，我的分数不够上心理学，于是秉持着对于化学的兴趣，我选择了药学专业。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快递的时候，妈妈喜极而泣，抱着我哭了很久。
而我则抚摸着那张特殊的纸片，沉默了很久。
我终于——
暑假剩下的日子里，妈妈开始大张旗鼓地帮我张罗起东西，而我则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回到了屋子里。
我看着这个自己住了十八年的房子——窗外的风景春秋变换，冬夏交替，我经历过失落、迷茫、快乐、喜悦，曾在这里写过日记，流过眼泪，思念过某人。
视线落在书架的最下端，那里有一个漂亮的饼干盒子，盒子里面放的是第五代土电话和其他我珍视的小东西。
我将盒子珍惜地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抚摸它冰冷的铁皮，想要隔着它感受曾经长安的体温。
那些年我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成，只能被困在狭小的地方看着不变的景色。
是长安短暂的出现让我找到了梦想。
我很想见到长安……
我很想感谢他。但是我却不知道该在那里找到他。
于是，我想留下这份感谢。就让它在一点一滴的时间的浇灌下渐渐成长吧。
虽然世界很大，但是，只要是真心想见面的两个人，一定可以再次相见——我由衷地相信这件事。
三天后，我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在去往市里的火车站前，我在长途汽车站再次遇到了欣怡。
她仍旧笑眯眯的，嘴上甜甜地说着，“恭喜火火~恭喜阿姨~”，那副笑容非常令人喜爱。
后来，妈妈和爸爸去另一边聊天，留下我和欣怡坐着聊天。
我拨弄着双肩包的拉链，欣怡故意向座位里挪了挪，让双脚远离地面。
一下一下，天真地晃着晃着。
“对不起。”
“嗯？火火大人何出此言~？”
“我违背了约定。”
“什么约定~？”
“……”
我不知道她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忘记了那件事，思考了一会儿后，还是开口：
“高二那次我和长安逃学回来后……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哦~是那件事情呀！”欣怡笑着。
我低垂着头不说话。
“火火大人。”
“嗯？”
“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欣怡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脸颊亮晶晶的，小巧的鼻尖泛着柔和的红色。
“嗯……你说你要知道答案。”
“对呀，火火大人！”她笑眯眯的，“我要‘你们’回来后告诉我‘答案’。”
通过她说话的重音，我仿佛听懂了她想说什么，于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是‘你们’，还有，‘答案’。”她嘿嘿笑出了声，然后开心地看着汽车站破旧的天花板，“我可没有火火大人那么好说话，当事人的八卦必须要当事人告诉我才有意思吧，而且——故事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我越过金属座位的阻拦抱住了欣怡。
自从长安离开后，小区里人们关于他的谈论渐渐消失。
我总是看着那些聚在一起絮絮叨叨的阿姨，从厌烦她们谈论长安到有点希望她们能带来长安的一些消息，但是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爸爸妈妈都以为认真学习的我已经忘记了那次“离经叛道”的逃学，但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原来不光是我一个人啊，欣怡也没有忘记他。
“火火大人，去了北京之后，要记得找出答案哦。”
于是躺在去往北京的直达车上时，我的脑海里总是盘旋着欣怡的这句话。
爸爸妈妈在下铺开心地交流这次北京之行的安排，而我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变换，我早已经看惯了山和田野，这次去北京又能看到什么风景呢。
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呢。
那里的土地是什么质感的呢。
那里的人们会很温柔吗。
那里的秋风会很凉爽吗。
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火车哐当哐当的，每遇到一个小阻碍便会细微地跳动一次。
在床上躺着的我也随着火车小小地跳动。
那感觉就像是——
一个拇指大的小姑娘，在大千世界里，在铁轨上，跳舞一样。
火车上熄灯的时间是十点。
在熄灯之前放了一段二泉映月。
二胡的声音让我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惆怅。
夜晚。
乘客们都已经准备睡觉，我上铺的大叔已经打起了呼噜。
火车继续前进着。
它的轨道上有光。
哪怕人们已经拉上了帘子，但光还是会从缝隙透过来。
缝隙中的光被拉成了很长的一条线，从我的身上横着掠过，再掠过下一道。
白色的光芒，黑色的世界。
我呆呆地看了那些光很久。
我害怕自己会停滞在路上。
哪怕火车还是在向前看，光还是在掠过。
我感觉很寂寞。
但是我知道，在我漫长的人生中，一定还会有很长、很长这样寂寞的时间。
我知道。
于是我看着光，缓缓闭上眼睛。
光由强到弱，最后化为粘膜贴在我的眼皮上。
拇指大小的姑娘仍旧在铁轨上跳舞。
我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