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抱着书的小女孩儿，她有一头利落的短头发，穿着短袖和短裤，不怎么爱笑，看起来像个男孩子，还总是说错话。
她怀中的书是她自己写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樵夫去为喜欢的少女寻找某样东西。
那位少女因为一些原因沉睡在水底，名叫温蒂妮的水妖在森林的池塘中守护着她。
因为诅咒的原因，深爱少女的樵夫每一世都会在机缘巧合下见到少女，然后意识到自己的使命。
他需要去寻找能将少女唤醒的某样东西，但是在离开森林的一瞬间，就会将要找的东西忘记。
于是他漫无目的地寻找，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从老年到死亡。
他的好几轮人生充满了失望和落魄，充满了间歇性的希望和永恒的寻找。
直至在这一世，他成为了樵夫。
「啪。」
小女孩将书合上，我们的故事变成了灰白。
因为写故事的小女孩提起笔后，不知道该怎么写樵夫的故事。
不过不要为她担心，她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小孩子。
她知道小孩子不能熬夜，也知道有了好精神才能写出好东西。
所以，你看，她把他放在脑子里，晚上安然入睡。
第二天，正常上学的她在老师威逼下做着眼保健操，她转动眼珠，想到了樵夫该找的东西。
樵夫的身影又变成了彩色。
小女孩认为樵夫应当找到一颗宝珠，只要将那个散发着七彩光芒的珠子放到少女手里，她就一定能醒过来。
这样说也没错，毕竟这世界上能发出七彩光芒的圆珠子可不多。
对于向往成为公主的小女孩来说，那是和水晶鞋不相上下的至宝。
“找到你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拿到宝珠的樵夫却并不高兴的样子。
他看着少女从水中站起来对他微笑……明明是自己一直期待的事情，但是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樵夫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这家伙会不高兴呢……”
小女孩也陷入了沉思。
书再次合上了，但是不同的是，这次小女孩也变成了灰色。
樵夫和小女孩坐在一起沉思，谁都没有动。
此时，静止的画面上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粗糙的手上布满了青筋，它属于一个穿着斗篷的老人，老人嘿嘿嘿地笑着，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太聪明的老人家从怀中掏出一只表，和一般的表不同，那上面没有覆盖玻璃，表盘上也没有数字，时针和分针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大概是他的孩子留给他打发时间的小玩具吧。」
变成灰色的小女孩挤出一些脑细胞思考起老人的事情。
老人嘿嘿嘿地笑着，颤巍巍地用布满青筋的手快速地向一个方向转起分针来。
小女孩一瞬间又有了色彩。
她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给她压力，同时在拉扯着她，她不得已的向某个地方前进。
她回头看了一眼樵夫，他还是灰色的样子，苦恼地坐在那里。
老人转着分针，小女孩跑了起来。
她身上的短袖变为了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她的个子长高了一些。
老人转着分针，无法回头的小女孩哭了。
她身上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变为了背带裙，她的个子又高了一些。
老人转着分针，小女孩擦干了眼泪。
她身上的背带裙变为了黑白相间的运动服，她的个子不再长了，头发却留长了。
老人转着分针，小女孩向前大踏了一步。
她脱下了黑白相间的运动服，坐上火车，去了远方。
坐在火车上，小女孩从玻璃中看到了老人。
老人依旧嘿嘿嘿地笑着，却把手中的玩具表收了起来。
突然，火车穿入了隧道。
一瞬间车外变得漆黑一片。
在灯光的照映下，老人印在玻璃上的身影无比清晰。
小女孩看着他，就像想要把那身影牢牢铭刻在视网膜上一样。
火车就那样轰隆隆向前开着……一刻也没有停。
☆
我来到了北京。
下车后，我和父母顺着长长的坡道前行，四周都是从各地来北京讨生活或是来求个未来的人们——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没见过这样多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纷杂的步伐。
坐地铁时，上下电梯或是等车的时候都有引导员不停地在用标准的声音——那样标准的声音我只在电视上听过——将人群疏导到人更少的地方。
我能理解因为人多所以他们的口气显得有些不善，但我弱小的心脏还是狂跳起来。
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涌上我的心头。
这是个陌生又巨大的城市。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追上父母的脚步。
我现在正站在全国的首都……但我竟然有些怀念故乡的高山。
不过我的乡愁很快就被新来的室友所接纳。
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都有乡愁，相比之下我那小小的怀念显得是那么普通——更何况四个月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开始尝试适应在大学的生活。
开始，室友凌晨六点就起床，六点半准时出门去教室占位置，而那时才起床的我只能看到她背着书包急匆匆的背影。
我歪着头想了一下，虽然心里有些慌乱，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早出门占座，于是依旧我行我素。
她们喜欢凑在一起聊综艺、聊八卦、聊很多很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事情。
每当她们开心地叫我的时候，我总是很兴奋地过去听一下，然后看着喧闹的她们又渐渐抽离——我似乎没有对什么事情抱有过强大的热情。
于是她们也不再叫我了。
我的心里缺少一个答案，我还有一个故事没写完。
我不得不……不。
我想要找到答案，我想要写完。
我可以不说话，我可以抓紧时间去达成自己的愿望，但是我还是会寂寞。
于是，我开始和长安说话——准确来说，是在一个叫“长安”的文档上写上我想说的话。这种怪人行为被讨厌我的人看在眼里，所以在她们的叙事中，我的精神出现了些许问题。
没关系，她们怎么说都可以。
毕竟，专业里只有我和另一个男生获得了研究生保送的资格。
殊途同归。
我还是选择了北京，我还是选择了心理学。
大学毕业前，我去了一趟北海公园。
非常有趣的事情是，爸爸妈妈在一次来北京就去看了这里，而我待了四年却从没想过要出来看看。
虽然北京的同学们告诉我“北海公园没什么好玩的”，但我还是去了。
初夏，坐在长椅上，我呆呆地看着北海公园的湖面，远处的白塔像是被绣进了天空里。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小时候那首儿歌唱的就是这里啊。
我轻轻哼唱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我又想到了长安。
这是我所在的世界。
长安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和他名字同名的文档。
季节轮回。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他的声音、他的模样、他的话语……很多有关他的事情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
我的手指在触屏手机上啪啪打着字。
比起真实的他，现在的他或许更像是一个让我继续前进的概念。
我知道这有点蠢，甚至是有点自作多情。
但我只是……
想告诉他这件事。
只是想告诉他这件非常单纯的事——
「我很想你。」
我看着手机上屏幕上那些我写的小字。
缓缓移开视线。
摁黑了手机屏幕。
我再次看向倒映着白塔的湖面，笑了出来。
“嗯，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