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研究生毕业的那个晚上,我又梦到了那辆火车。
18岁的那辆火车仍旧在黑暗中奔驰着,而小女孩已经不再,只剩下了我。
我走向那个穿着斗篷的奇怪老人,站定在他的面前。
他仍旧嘿嘿嘿地傻笑着,我报以平静的微笑。
我知道老人表上的分针依旧走着,但是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个东西了,因为那块玩具表已经印刻在了我身体上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时间。
作为时间之神的老人久久地注视着平静的我。
一瞬间,光亮代替了黑暗,火车终于穿出了隧道。
老人傻兮兮的嘴角渐渐松弛下来,用清亮的眼睛与我四目相对。
小时候的时间是会装傻的,他给了我们一种时间是无穷无尽的错觉,同时又会催着我们向前走——直至将我们推入黑暗的隧道。
黑暗中会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有的人荣誉加身,有的人家破人亡,有的人向他人的黑暗伸出手却被吞噬……
黑暗中鲜少有人能注意到我们的变化,所以有的人选择娱乐至上,有的人选择消费至上,有的人选择功名至上……
黑暗中有些人会牵起某些人的手,牵手的理由有很多,为了幸福,为了夺取,为了成长,为了折磨,为了金钱……
没有人能在黑暗时代评判对错。
黑暗时代的评判标准只有一个——自身能否驶出这黑暗的隧道。
老人平静的看着我,然后慢慢泛起睿智的微笑。
阳光下,他身后的风景不断变化着,城市、高山、丛林、田野、海滩、戈壁、天空、宇宙……
火车提速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加速后的火车又驶入了黑暗的隧道。
陡然的黑暗让我的眼睛灰暗了一段时间,当我再次望向老人所在的位置时,发现那里已空无一人。
我笑了。
我成为了女性。
哦,女性。
那真是个成熟的词。
我沉默了一阵,然后在黑暗中我开始用力击掌。
厚重的掌声在只有我的火车上反复地响起,啪、啪、啪——
掌声庆贺上一个黑暗时代的结束。
掌声欢迎下一个黑暗时代的到来。
☆
尽管在硕士期间我已经经历了实习,但是在真正入职心理咨询机构后我仍然不能独立开展咨询工作。
于是,跟在老师身后,我又见证了很多的案例。
16岁的高中生,抑郁厌学直至躯体化。父母觉得她抗压能力差,只是一味地逼迫她继续学习。
24岁的研究生,迫于导师的压力完成了很多课题之外的杂活。面对导师不让毕业的威胁,他后来只要看到导师的消息就会惊恐发作。
32岁的上班族,公司的中坚力量,但是却总是在逃离亲密关系。每当遇到一个真正欣赏她的人时,她却会担心自己是否不够优秀来承接这样的爱,于是选择逃离。
45岁的中年人,儿女双全,生活美满,但却不能确定这种平静的生活是否就是自己的心之所向。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且热烈的异性闯入了他的生活,给了他改变的种子,也给他忧虑和迷茫。
在按部就班轮转的生活中,每次一小时的心理咨询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开始和很多人打交道。
看着他们的眼神从迷茫、疲惫到温和而坚定,我总是会想起长安说的那句话——
『可以帮助别人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某天,在家整理完案例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又想起了那本我没写完的、关于樵夫的书。
那位樵夫此刻是否仍驻足于原地困惑着呢?
我已经帮助了很多人,所以我想,或许我也可以帮帮他。
于是,我靠着椅子,在初秋的风中闭上了双眼。
我偷偷地潜入到了樵夫身边,果不其然,他依旧蹲在那里困惑不已,哪怕身旁有着刚刚醒来的、他深爱的少女。
我拿起那本书,当我看到樵夫拿到七彩宝珠的那一段时,突然明白了樵夫不开心的原因。
『好可怜的人……』
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一样,憔悴的樵夫抬起了头,看着我。
『你是故事的主人公,但是同时,你也只是帮助少女苏醒的工具而已。』
樵夫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让我们来帮你达成夙愿,同时也获得自己的幸福吧。』
我捡起不知何时遗落在地上的笔,吹掉上面的土,对着过去的自己轻轻说了句:“我借用一下。”
于是,我将宝珠的片段划掉,樵夫和少女又回归了原位。
我写下了新的故事。
这次,樵夫要找的不是一颗圆满的七彩宝珠,而是需要去往七个国家,收集七个碎片。
在那趟旅程中,樵夫经历了别离、背叛、伤害、诱惑、迷茫,见证了人类的无情、恶意、卑微、贪婪、冷血……
在那趟旅程中,樵夫体会了牵挂、赤诚、救赎、坚守、觉醒,理解了人类的温热、良善、坚韧、纯粹、悲悯。
他牵挂着在水中沉睡的少女,但同时,他爱上了另一个默默守护在他身后的人。
如果将少女比喻为娇弱的百合,那么守护在他身后的人一定是如同烈焰一般的凤凰花——厚重朴实,在六月的季节里成片成片地在人眼前摇晃的凤凰花。
终于,七个碎片凝结为宝珠。
记忆苏醒的樵夫想起了过去自己和少女的故事。
曾贵为一国公主的少女被邻国的王子伤害、被恶魔附体沉睡在这里,而第一世是骑士的樵夫则需要在轮回中找到她的救赎之道。
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中,樵夫迷茫过、放弃过、失败过。
强大的轮回积累了因果,公主身体里的恶魔正等待着蚕食这份力量。
恶魔擅长等待,它们喜欢将自己的恶意包裹在人类的爱中,等待脆弱的人类做出错误的选择——
但是樵夫没有。
他选择了放弃,选择让公主的身体和恶魔一同崩解。相比起长久以来的夙愿,他还是选择了世界。
我抬起笔,看着伤痕累累的樵夫,思考了一会儿,又落笔。
宏大的事情说过了,最后就让我们平凡地收尾吧。
我期待、我希望、我祈求着樵夫能过上普通的一生,哪怕怀有遗憾。
因为那才是人类的生活。
樵夫在梦中回到了守护他的人身边,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了一辈子。
他体会到了普通人的幸福,明白了痛苦,明白了快乐,明白了爱。
樵夫……不。
小小的故炏。
我已经体会到了很多东西,所以我把我的祝福送给你,我把我贯彻人生的幸福送给你。
我落下笔。
书名我一瞬间就想好了,就叫《七日旅人》吧。
希望在路上永不停歇的你,终得安宁。